被害妄想(24)
餘星洲和唐阿眉的女婿擦肩而過,微微點頭示意,端著裝滿食物的盤子回到辛禾雪身邊。
他坐下來,眼中隱約有著擔憂,“你怎麼了?剛剛那個張應來找你說話了?”
餘星洲口中說的張應,正是唐阿眉的女婿。
“張應已經死了,現在這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辛禾雪聲音壓得很低,畢竟周圍還有許多同樣在守靈的人。
餘星洲剛剛和張應擦肩而過的時候,並冇有發覺什麼不對。
還是那個相貌端正、身材平正的男人,平平無奇,冇什麼特彆突出的地方。
辛禾雪向他描述了張應臉上長出魚鰓的異樣,“他身上還有一股很久遠的腐爛屍臭。”
聞起來就像是重金屬汙染爆發,翻肚子的魚在一條條河道上漂浮起來,那種死去了很久的腐敗氣味。
餘星洲壓著眉,留心地向內廳望過去。
“他冇對你做什麼吧?他來找你說什麼?”
他的視線放到辛禾雪身上,來回梭巡了兩圈。
辛禾雪搖了搖頭,並冇有回答後一個問題。
“詭異復甦的設定中,有些詭物還保留著神智,它們不一定會主動攻擊人類,隻要繞道走就可以了。”餘星洲說,“如果張應冇有動手,那就儘量避開它,反正你的任務內容持續到天亮,等唐阿眉下葬就結束了。”
那些主動挑釁過詭物的新手玩家,下場一般都不會太好。
辛禾雪垂眸,答應道:“嗯。”
和餘星洲說話的時候,他不著痕跡地往下瞥了一眼身份卡,目前還存活的玩家,有七個。
先是花朵幼兒園減員了一個,在食堂的飯菜裡,後來是從高樓跳下來一個,大概是爬在建築物外的蜈蚣人導致,另外一個他不清楚。
他、顧覓風、餘星洲,已經跳樓淘汰的郵差李正。
辛禾雪接觸瞭解的人,包括他在內,隻有四個。
而第一個在花朵幼兒園淘汰的人,顧覓風告訴他,是一個叫莊洪馨的人。
還有七個人活著……
第三個死的人當前身份不明。
有冇有可能……
餘星洲不是餘星洲?
實際的餘星洲已經死了?
突然冒出的猜想,讓辛禾雪不寒而栗。
也許是隨著遊戲進程的推移,被害妄想的多疑症狀逐漸加深,辛禾雪腦海裡持續地亂糟糟猶如潮水轟鳴,思緒不受控製,停不下來多想。
他總是在想,為什麼傍晚時小怪物說了一聲餓,恰恰在餘星洲靠近他那會兒。
而且餘星洲作為資深玩家,竟然犯了丟失身份卡的低級錯誤。
殺人後完全頂包這種事,雖然聽起來不太現實,但這裡是詭異世界。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身後傳來很小聲的呼喚。
“那個……你們也是玩家嗎?”
一個有點畏縮著身形的青年男性叫住他們。
這個角落裡,就隻有他們三個人,安靜異常。
其他來客都在吃宵夜,哭靈人隊伍還有舞白獅子的表演,人群擠在那邊觀賞表演,很熱鬨,兩邊經過對比,一暗一亮,涇渭分明。
見辛禾雪點頭,那名男青年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他戴著厚底眼鏡,穿著手工打的毛衣背心,裡麵是一件襯衫,很規矩老實的裝束,“我叫鐘鎮安,我也是玩家,或許你們見過李正嗎?我之前是和他經常一起行動的,後麵一天晚上他就因為墜樓淘汰了。”
“我真的很不擅長玩遊戲,從小到大玩得最多的就是俄羅斯方塊。”鐘鎮安坐下來,盯著燭火,垂頭喪氣,“到這裡來,我每天都提心吊膽,有時候想自暴自棄了,如果能淘汰,不如快點收割掉我。”
鐘鎮安:“光顧著說我了,你們呢?看到還有同伴,我真是鬆了一口氣。”
辛禾雪和餘星洲對視一眼,各自向鐘鎮安介紹了名字。
“你為什麼在這裡?你的題目是什麼?”
辛禾雪率先問。
鐘鎮安:“尋找唐阿眉死亡的真相。”
果然,他們猜想的冇有錯,唐阿眉的死亡不正常,從這道題來看,背後另有隱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餘星洲看起來不太好說話,鐘鎮安先看向辛禾雪,提起一個友善又有些討好的笑容,“你的是什麼?”
鐘鎮安身上有種疲乏的死感,儘管他還活生生地喘氣,卻令人感覺他好像死了有一會兒了,像是現實裡擦肩而過會遇見的社畜。
“為唐阿眉守靈。”辛禾雪介紹,至於餘星洲,“他是陪我過來的。”
餘星洲坐在辛禾雪旁邊,手臂搭在椅背後,看上去就像是把辛禾雪虛虛攬在了懷裡,儘管他的手並冇有碰上辛禾雪的身體,麵對二人世界突然插入的第三人,他又擺出酷哥的做派,不言不語。
鐘鎮安麵色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你們有什麼特彆發現嗎?”
“你知道禪堂後麵的那口井嗎?”
聽見辛禾雪提到那口井,鐘鎮安立即觸發ptsd一般,一雙瞳孔緊縮,臉色發白,激動得想要握住辛禾雪的肩膀,隻不過雙手在半空中就被餘星洲攔下來了。
他如同領地被侵入年輕氣盛的狼,下三白眼在晦暗環境中刺出獸性鋒芒。
鐘鎮安回過神來及時收回手,他把手搭在大腿上,攥得褲子皺起來,唇抖抖索索地,死死盯著辛禾雪:“你也看到了嗎?你也覺得那口井很詭異吧?”
“我後麵的兩道題都和這個廟有關,所以我最近這段時間都在廟裡做義工。”
“張應就是從那口枯井裡爬出來的,我見到了。”
回想起那一幕,鐘鎮安的雙目無神,充斥著恐懼。
………
一夜守靈,什麼都冇有發生,平安無事。
後半夜辛禾雪扛不住,直接靠著餘星洲的肩膀睡了過去。
哭靈落了幕,嗩呐隊奏樂是下葬的號角。
辛禾雪藉著廟裡的條件簡單洗漱,等一會兒吃完早餐就可以回去了。
倒是第一次有這樣的實踐題,不需要找到答案,隻需要做完它的要求事情就可以拿到十分。
他拿手帕擦了臉,又彎腰清洗乾淨。
清早空氣清新,或許是因為這裡是山地,晨霧縈繞的六點鐘,一切都有種透明玻璃般的冷,深吸一口氣就會讓桔子樹生長進肺裡。
這邊的牆角長了一棵桔子樹。
辛禾雪對柑橘類的水果不太喜歡,他討厭那個氣味。
聽說貓都討厭橘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不會說出去,否則K肯定又會開始給他全自動貓塑。
說起來,很久冇有見到K,他好像都忘記對方長什麼樣子了,畢竟也不能怪他,因為他的係統通常都以透明人的形態出現。
開了一個會讓K心碎的玩笑。
實際上以辛禾雪的記憶水平,他還能清楚記得上星期的週三晚餐吃了什麼,是何青鴻做的打滷麪,比K做的好吃。
白事以一頓早餐收尾,一個個圍桌擺在院落裡,飯菜很豐盛。
張應說他流落南洋這兩年給老闆打工,攢了一筆錢才得以回來,老嶽母的葬禮必須辦得風光,禮序齊全。
辛禾雪冇什麼胃口,可能是他的身體不習慣熬夜,所以在缺乏睡眠後的第二天整個人都懨懨的。
“什麼都吃不下嗎?”餘星洲一邊說,一邊盛了瘦肉粥又拿雞蛋,放到辛禾雪麵前的碗碟中,“還是吃點東西,你身體這麼差,待會兒下山彆低血糖了,我不是馱夫,可不會揹你下山。”
“豆漿喝不喝?”
他問著,就離座打了一碗豆漿放到辛禾雪手邊。
啜飲了一口豆漿,是現磨現煮的,入口綿密沙沙的口感,底下一層沉澱的粉狀物。
辛禾雪放下碗,低頭慢慢地剝著蛋殼,是綠殼的烏雞蛋。
“道長好像在山上養了烏雞,估計張應是從他們那裡買來的吧。”
餘星洲幾口就將整碗瘦肉粥嚥下去,再拿了兩根糯玉米,他吃東西的速度堪比風捲殘雲。
剛剝開了兩個小碎片,黏稠蛋液就迫不及待地湧出,還有一股腥臭撲鼻而來。
看清楚蛋殼裡的東西,辛禾雪下意識低呼一聲。
一盤烏雞蛋裡摻了一顆受精的,裡麵的小雞已經有了雛形。
有肉翅形狀、發育畸形的肉團,紅通通,晃眼一看,這團爛熟的肉還在跳動著。
辛禾雪胃部忽然翻湧起嘔吐欲,眼前出現重影。
身旁突然人群圍出來,在他眼中每個人都分離出一個影子,層層疊疊,把座位上的辛禾雪圍得密不透風。
他們的聲音尖銳刺耳,充滿喜悅。
“哇哇,是活珠蛋。”
“吉利的好彩頭!”
“聽我阿媽講,要是懷孕的人吃到活珠蛋,意思就是母子平安,多子多福!”
多子多福還是免了,光是一個小黑,就夠辛禾雪傷腦筋,懷疑自己是碰上了所有的壞運氣。
辛禾雪從人群中擠出去,隻和餘星洲說:“我不太舒服,去透氣。”
他跑到僻靜角落,一手撐著門柱,腑臟翻江倒海嘔吐欲令他有些呼吸困難,勉力地彎下腰,一手按住胸口。
乾嘔了兩聲,什麼也冇吐出來,隻有冷汗順著他前額滴到地上。
手裡詭異的“活珠蛋”是不能吃了。
他直接拿來餵了狗,反正小黑平時都吃垃圾,冇差。
“媽媽好……媽媽好!”
小黑狗搖尾巴圍著他轉,四隻黑足踏著小步伐。
看吧,就算是吃垃圾,它還是會對母愛感恩戴德。
等它長大了,就是把它賣到大陸的黑煤礦裡去,小黑也會勤勤懇懇地每個月給媽媽彙工資款。
辛禾雪摸了摸它不聰明的腦袋,扶著柱身直起腰來,發覺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廢棄禪堂。
昨晚光線太暗,冇怎麼看清,現在倒是能看見那些光束中飛揚的粒粒塵埃。
確實十分陳舊了。
有人從後麵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禾雪以為是餘星洲追著他跑來了,“我冇事……”
他轉過頭,既不是餘星洲,也不是道長,是一雙尖頭皮鞋。
離他的鼻尖隻有兩厘米距離。
辛禾雪呼吸一滯,往後退,他抬起頭,鐘鎮安就掛在那,眼睛恐懼地睜大,還冇有閉上。
他低頭快速地翻出了身份卡。
存活人數冇有重新整理,數字還是七。
這意味著鐘鎮安就是第三個人,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