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22)
遠離了生活區域,辛禾雪微微踮起腳尖,遠眺視線。
走在隊伍最前方有一箇中正身材的男子,頭上披著白布,手上向道路兩旁撒著黃紙錢,從裝束來看,想必就是唐阿眉的女婿了。
按照這裡的習俗,下葬前死者的棺材將會在祠堂裡停靈一晚,職業哭靈人和嗩呐隊會歌唱奏樂到天明時分。
城寨的人來自五湖四海,甚至有的是從大洋彼岸逃難到這裡,既冇有血緣關係,更不可能有宗族,遑論“祠堂”。
在城寨裡待了半輩子的人,他們口中的祠堂,默認的是南山山頂上的一座廟宇。
說是廟宇,也不儘然,據說那是在上世紀修建的生祠。
至於當初立生祠的時候是為了感念哪個活人,由於一場幾十年前的海嘯,南灣整片區域被摧毀掩埋,生祠紀念者的姓名已然模糊不得而知了。
拿下這塊地皮的建築商們,首要的事情就是按照地方誌的模糊記載,重建祠堂。
他們把廟裡現在供奉的神祇,叫做紅太子。
因為南灣麵海,位處熱帶,氣旋詭譎多變,紅太子被塑造成海洋神明,能夠鎮壓颶風和海底地震,當然也會庇護一方子民。
迷信的開發商們,還相信祂會帶來財富。
辛禾雪記得紅太子這個名字。
上個月的農曆十五,他去找唐阿眉,本來是想問問有關於譚娥的事情,結果去到的時候,唐阿眉拉下了糖水鋪的鐵皮門,口中念唸叨叨地去祭拜紅太子。
唐阿眉的一輩子幾乎都是在城寨中度過,她的母親揹著她從最底層的船艙,都是臭魚爛蝦的環境裡逃亡出來,在這裡落腳、生活、繁衍。
對於她來說,南灣城寨就是她的家。
她當然會敬畏著庇佑這裡的神祇。
辛禾雪他們上山的時候是日暮時分,太陽依傍著南山,照得人間昏熱,讓他領口都被汗沾濕了些。
餘星洲在多口袋的工裝褲裡找了找,拿出一張帕子,遞給辛禾雪,“很熱嗎?”
他接過來,帕子日久洗得清湯寡水,乾淨到濛濛透亮,有點曬久了之後的香皂味道。
辛禾雪按了按脖頸側邊的濕汗,“太陽很熱。”
按道理來說,傍晚時分,溫度應該要緩慢降下來了。
他抬眸看去,太陽變得很奇怪,質感就像是勺子裡的橙子糖漿,烤得形狀融化開來,烤得樹梢頭葉片油亮發黑,如同剛鋪好的瀝青路。
餘星洲手上也冇有扇子,扯了道旁一片葉子,葉片大而圓,軟趴趴地給辛禾雪扇風,“等到太陽徹底落山就好了。”
山道兩側的叢林莽莽榛榛,好在有前人修築了石板路,否則上山的道路必然要一邊割草一邊探索踩踏出來的土路。
儘管清明節剛過去不久,新長出來的芒草還是大喇喇地刺到了路上。
餘星洲扯著辛禾雪,強行調換了個位置,悶吭聲道:“你走裡麵。”
這樣走在石板路上,兩側都有人阻擋,就不會有惱人的芒草刺過來。
“謝謝。”
辛禾雪緩聲道。
餘星洲佯裝咳嗽,清了清嗓子,眼睛往山中瞟,“嗯?這個季節就有螢火蟲了?”
現在還冇有真正入夏,儘管如此,接連幾天北島城的白天平均氣溫都達到了夏天的標準。
太陽沉入山後,紅霞也在天邊拓散了。
夜幕降下來,視線很輕易地能夠在草葉莽莽間捕捉到這種獨特的小生靈。
點點熒光,閃爍在山中。
一道紛飛的,還有風裡的黃紙錢。
但是,紙錢是不是太多了?
辛禾雪向左右望,冥紙已經在石板路兩旁堆積成小山,向稍遠的黑暗裡看,一個個日落前看到的墳包,前麵都有火苗竄起來。
仔細看,那些都是一個個黃銅盆,盆裡火苗竄飛,黑煙嫋嫋。
冥紙未完全燃燒,灰燼飄散到空中。
他們一隊人都在石板道上走,是誰在燒紙?
走在辛禾雪右側的人轉過頭來,笑著道:“是廟裡的道長,清明節和白事的紙錢太多了,有的人撒得滿山都是,他們就撿起來,放在火盆裡幫我們焚燒完。”
“唉,他們好像都穿著黑色的衣服,在晚上就有點看不見了,還挺嚇人的。”
辛禾雪順著他的視線,確實發現了那些墳包旁都立著人影,估計就是這人口中的道士。
順著石板路拾級而上,眼前終於出現了刷成丹砂紅的廟宇。
送進來的棺材不能走正門,得從旁道進。
拐進旁道的時候,辛禾雪再往山下看了一眼。
總覺得……
那些道士一直站在原位,冇有動過。
夜風吹起來,他們的腿被吹得離地,翻折起來。
火光搖晃照亮他們,薄薄一片,原來是紙人。
臉塗得白慘慘,齊齊麵向他。
辛禾雪恍惚間聽到了“san值-1”的聲音。
………
人死後,入棺前第一件事就是洗身。
這和出生後第三天就要洗“三朝澡”異曲同工。
降生的第一課,離世的最後一課,內容是一樣的,每個人赤條條地到來塵寰,又赤條條地離去,什麼也帶不來,什麼也帶不去。
鄰居的阿嬸幫唐阿眉洗身,換上壽衣,把白髮綁起來,髮尾用藍色的發繩紮起,才由其他人幫忙放入棺材裡。
白天時還在操勞糖水鋪,那天吃過糖水的客人們都說當時還紅光滿麵的,結果半夜突發的腦梗死,就把人帶走了。
生命無常,但對比遲暮纏綿病榻的老人,唐阿眉死得不算太痛苦。
人們圍坐在一起的時候,談論著,是唐阿眉思女深切,等不到再熬二十年就去了。
她的棺材擺在正廳的前方,就在石砌的池子前,這個石池子抬頭就是四四方方的天井,雨天的時候水就嘩嘩地從四方向中央聚,下落到池子裡,聚水聚財。
她的女婿就跪在棺材旁,麵向的是長桌上擺放的靈座子。
因為中央有石池子,從門口一路進到正廳又有兩道高高的門檻,所以自然地把客人們分在了不同的區域。
燭火亮著,人影憧憧,大家就坐在長長的板凳上閒聊。
辛禾雪坐的位置靠向大門的方向,畢竟他不是唐阿眉的近親,也不是多麼要好的鄰居親朋,冇道理往內裡坐。
他有一搭冇一搭地向同坐的人打聽訊息。
“唐阿婆的女婿,聽說以前是做海員的,薪水應該不錯吧?”
同坐的中年阿叔磕了把瓜子,“唉,妹妹你這就有所不知了。”
辛禾雪聽見這個稱呼時,眼皮痙攣了一下,還是冇出聲說什麼。
“海員嘛,風裡來浪裡去,從南灣出海一趟短的幾星期長的半年,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被一個暴風雨大浪打來。”阿叔說著,比劃著長期抽菸的手,指甲上沉積著尼古丁和焦油,像是熏黃的硬殼,“彆看出海一趟工資不錯,和家裡人聚少離多,在船上睡都睡不安穩,隨時待命,誰知道是靠岸回家看婆孃的明天先到,還是意外先到。”
阿叔說:“你要是嫁人千萬不要嫁海員!”
眼看著阿叔掏出土菸草和煙紙,辛禾雪緩緩撫上小腹的位置,“謝謝提醒,不過我已經結婚了。”
阿叔瞥見他的動作,訥訥地收起了菸草,“你老公呢?冇跟你一起來?”
辛禾雪放下手,淡聲回答:“他好多天冇回來了。”
阿叔:“不顧家的男人,嘖嘖,都不怎麼樣。怎麼,你老公也是海員?”
辛禾雪含混地應了一聲,打探道:“真的這麼危險嗎?”
阿叔抬起下巴,示意他向前看,“諾,唐阿嬸的女婿,就是例子。前兩年出海遇到了海難,大家都以為他死了,結果阿嬸死的當天,他忽然又大變活人回來了,說是當年被漁船撈起來了,身上什麼都冇,隻好在南洋打工兩年湊夠路費返回來!”
“冇想到回到家,天翻地覆,老婆死了,一屍兩命,離家前老嶽母本來身體康健,隻有點癲癇和胃病的毛病,但是能乾活能吃飯,現在也端端地冇了。”
“他本來就是孤兒,遇到譚娥才組成家,現在這個家又剩下他一個。一下子悲痛欲絕,大家好說歹說才攔住他。”
“斯人已逝,生者更要好好活著嘛……”
得到了想知道的資訊,辛禾雪藉口透氣,站起來走到門邊。
把小怪物從影子叫出來,撿了根小木棍,就和小黑狗玩起尋迴遊戲。
孩子的體力訓練也是很有必要的。
全方位發展,以後才能贏在起跑線上。
不管丟出去多少次,小黑狗都汪汪地叼著木棍,屁顛屁顛地跑回來,衝他搖尾巴。
這個時候,辛禾雪會摸摸它的頭,再重新把木棍丟出去。
聽話的乖寶寶是會有獎勵的,他的行為表達出這個意思,小黑狗因此跑得更賣力了。
這一次,木棍卻丟得有些遠。
運動鞋恰好踩住那根細木棍,稍稍一碾,斷成兩半。
聽見響動,餘星洲一雙三白眼往地下瞥去,顯得有些冷酷刻薄,“哪來的小流浪?臟死了。”
小黑狗嗚嗚咽咽地跑回辛禾雪身邊。
要是換了說它的人是顧覓風,早就被小黑追著褲腿咬二裡地了。
辛禾雪還冇和餘星洲說過小黑的來曆,也很難解釋,乾脆藉口道:“是廟裡養的吧,黑狗辟邪。”
“是嗎?你信這些?還是單純喜歡黑色的狗?”
餘星洲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兩張有靠背的鬆木椅,從門口搬進去,這樣兩人就不用和其他人一起坐長板凳了。
“過來坐,我找旁邊寶殿裡的道長借過來的。”
小黑狗跟著辛禾雪的腳步進來,緊緊依偎著他的腳趴下。
餘星洲偏頭打量了兩眼,“長得黑不溜丟,真醜。大晚上看都不知道眼睛鼻子在哪。”
[大膽!怎麼敢和太子殿下這麼說話!]
[這可是小貓皇帝的嫡子!]
[放肆,真是目無尊卑,嫡狗子發賣惡繼父!不對,連繼父的號碼牌都冇領上,發賣,發賣!]
辛禾雪麵無表情地把小黑狗撈起來,拍了拍灰,搓著熱乎乎的小狗身體,“黑色夠漂亮了。”
他們冇有就這個話題再討論多少。
因為很快弔唁的行列輪了一圈終於輪到了他們。
辛禾雪將小黑狗放到地上,拍了一下。
餘星洲冇回頭向前走的時候,趁著冇人看見,小黑狗已經聽話地重新遁回了影子。
………
按照習俗,城寨裡的紅白事都會擺席,半夜會有食物供應,天亮後死者下葬前會有滿桌早席,當晚守靈的人和致唁的人都能吃。
因為他們也帶來了“禮金”,不過方式是向死者親屬購買紙錢,再燒給死者,以示弔唁。
哭靈人的哭唱和嗩呐聲交雜在一起,辛禾雪和餘星洲跨過木質門檻,向最內側走去。
“兩個人。”
餘星洲把白色的“紅包”遞出去,看上去還有點厚。
女婿跪在棺材旁,負責接待客人發放紙錢的是受托來幫忙的鄰居阿嬸。
辛禾雪和餘星洲對死者不是那麼熟稔的關係,對此前冇見過的女婿更是生疏,因此潦草地在銅盆裡燒了紙錢,合十雙手拜了拜,隻道了節哀。
辛禾雪輕聲道:“我吃過唐阿婆做的糖水,她生前是一個很好的人。”
女婿跪在地上,彎著腰向前來弔唁的客人表示,“謝謝。”
聲音沙啞。
他直起腰來,就是一個相貌端正,身材中正的男人,神情哀慼,眼底泛青,冇什麼異常。
辛禾雪微微點頭致意,正要向外走時,轉身卻一晃眼看見了兩具棺材。
原來是左前方擺著靈座子的長桌旁,就靠著牆的位置,還放了一麵鏡子,側對著唐阿眉的棺材。
所以一看過去,就好像有兩具棺材。
“為什麼還要擺鏡子?這有什麼講究嗎?”
辛禾雪出聲問。
女婿說:“我們這邊的習慣,說法是放一麵鏡子,看上去有兩具棺材,這樣子此後一段時間家裡就不會再死人。”
他的頭又喪氣地低下去,“留我活在世上,又有什麼意義呢?”
所有人都知道,他家裡就剩下他一個人了。
辛禾雪隻能再勸節哀。
眼角餘光往鏡中瞥去,後脊忽然攀上涼意,他定睛去看,發覺躺在棺中的死者身上穿的壽衣,和他夢裡那個紙人穿得一模一樣。
一個木楔把死者的嘴巴撐開,裡麵塞著米飯,這是對她的告彆餐,等到黎明蓋棺的時候,就可以把木楔子取下。
然而那每一顆小小的飯粒塞得太多太滿,白花花,倒像是蠕蟲。
“怎麼了?”
餘星洲問。
辛禾雪聽周圍的聲音,好像都從很遠傳來,所以乍一聽餘星洲說話,還以為山穀迴音。
他晃了晃頭,和餘星洲一起走出了弔唁的位置。
路過天井時,抬頭看月亮的位置,此夜還漫長。
回到椅子上並排坐下,辛禾雪和餘星洲咬著耳朵地說起異常。
“雖然看上去冇什麼問題,但女婿回來的那一天,嶽母剛好死了,有些太巧合。”
餘星洲皺著眉,也是思索狀。
“我也覺得很奇怪。這個阿婆我見過她,上個月十五,我來這裡找題目的線索,這個阿婆在參拜的人群中,聽道長說,她好像在譚娥死後每個月農曆十五都來祭拜。”
“可能是譚娥的墳包離這裡不遠,看女兒的時候順道來求福求安穩。”
他們說著說著,到底也冇什麼頭緒,隻能靜靜地等守靈時間過去。
辛禾雪習慣了早睡,所以哪怕前廳裡哭靈人聲音哀慼,鼓樂嗩呐在唱戲地響,他還是昏昏睡意,一闔眸墜入夢鄉。
………
後背躺著床鋪的時候,辛禾雪意識到他竟然續上了早上的夢境。
客廳的老式電話嘟嘟、嘟嘟響。
再次傳來何青鴻的留言:“辛禾雪,不要睜眼!”
這一次,他主動睜開了眼睛。
紙人四肢抓著,爬在天花板上,依舊腦袋倒過180°來看他。
壽衣上寫著大大的“壽”字。
它的姿勢就像一個蛙類,眼看後肢就要彈射而起,和青蛙捕食一樣飛速探出長舌。
辛禾雪咬住舌尖,一絲痛覺讓他定了定神。
這個紙人牙關一鬆,裡麵卻是隻有一點短短的舌頭茬子,明顯咬斷過。
它把自己的舌頭咬斷了。
彷彿感到幻痛,辛禾雪鬆開了自己的舌尖。
“啊、啊,唔唔——”
紙人說不出像樣的話。
“你……”
辛禾雪剛剛出聲,突然地,那隻紙人黑暗的口腔裡開始爬出一隻隻白花花的蠕蟲,從天花板上掉下來!
辛禾雪雙目微睜。
好在蠕蟲掉到他身上前,他驀然一掙紮,攪亂了夢境。
“呼……”
重回祠堂,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才發覺自己靠在餘星洲的肩膀上睡著了,“謝謝。”
一旁的餘星洲轉過頭,緊緊地盯著他,喉頭攢動。
聲音有些發澀地問:“那個……你身上好香啊。”
不隻他,辛禾雪自己也聞到了一點點甜膩香氣。
更重要的是,他能夠感受到自己的胸口,濡濕了一小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