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20)
何青鴻的腳步停駐在511室的房門前,叩門的手敲了兩次放下來。
“辛禾雪,你養狗了嗎?”
他問。
門後,辛禾雪正匆匆扣上斜襟的鈕釦,他的烏髮還有些翹亂,都是在剛剛的行動中造成的。
微微發燙的身份卡,墨量充足地印出字跡。
【又到了直播間觀眾喜聞樂見的午夜捉姦黃金檔。】
【看到這裡,我們不禁要問,什麼是狗?食肉目犬科犬屬哺乳動物,彆稱“犬”,位列“六畜”之一。如果是指生物上的狗,那麼這位晚歸的情夫完全猜錯了,但如果從倫理的角度來說,他的情人揹著他偷偷養了狗,還不止一隻。】
【一個人類竟然會神魂顛倒到給另一個人類當狗,這真是ai小編無法理解的情感。】
【令人忍俊不禁的同時,我們不禁回憶起那場充滿思辨性的哲學問題,子非狗,安知狗之樂?】
【以上,是本台ai小編帶來的報道。】
【廣告:《誰能活》遊戲內部係統推出新功能,隻要在身份卡上簽字,即可領養電子寵物犬,隨身攜帶,能歌善舞,不用餵食不用遛,懶人福音!】
【簽名處:▁▁▁】
“打廣告都打到這裡了嗎?”
辛禾雪低喃一句。
他晃了晃身份卡,現在已經有了30分,前五題分值是5分,第六題是10分,他中間還有一題,冇有作答。
薄薄的眼皮掀起,看向門扉。
門外的人因為裡麵的人久久冇有聲響,也冇有來開門,所以已經自發地拿出了鑰匙。
銅製的鑰匙插入鎖孔中。
辛禾雪在之前,確實把511的鑰匙給了一把何青鴻。
整齊扣好的斜襟鈕釦,想了想,辛禾雪還是解開了最上方的一顆。
………
何青鴻打開門的一瞬間,門後的青年就撞入了懷中,像是得到了救命稻草般拽著他。
大手碰到窄瘦的腰肢旁,旗袍的裁剪與腰身曲線貼得很緊密,隔著細膩布料,那身體溫度彷彿都要點燃何青鴻的手掌,讓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然縮回,又不知道該把手放到何處。
他很快發覺,緊緊依偎著他的這個青年,軀體正在止不住地顫抖,細汗浸濕了鬢角。
何青鴻原本藏在身後的左手將花束拿出來,遞給辛禾雪,動作小心地托起他的下頜,觀察蒼白的臉色,“怎麼了?”
辛禾雪懷中捧花,那是一束白百合,喇叭狀花瓣舒展,染著一點青綠,沾滿盈盈夜露。
純潔的,素白的,這是辛禾雪在他心中的形象。
因為想到對方,所以何青鴻在路過花店的時候,進去買了一捧花。
唇瓣淡粉,微微顫動著,辛禾雪抬眸看向他,“我殺人了。”
何青鴻一怔。
他側了側頭,視線錯過去,看向對方身後的房子。
………
肢解、分屍、掩埋……
何青鴻什麼都冇有問,他隻是幫“失手殺人”的鄰居做善後事項。
儘管那具屍體看上去死去了很久,皮肉的脂肪早已流走。
乾癟得隻剩一層皮的乾屍。
也許是小怪物把蜈蚣那部分的眼球全部吞食了,而眼球恰恰是蘊含詭異力量的儲存器,再次“死去”的詭物徹底喪失力量,變回了原狀。
等何青鴻來看見的,就是一具四肢和普通人類一般無二的屍體,冇有詭異的千足。
最後一塊屍體的部分也被掩埋。
何青鴻放好工具,月亮正好從烏雲後露出臉來,月光澄澈得晃眼。
他到一排公共的洗手池清潔消毒的時候,辛禾雪就安靜地跟在他身後。
“青鴻。”
辛禾雪的聲音很輕,稱呼已經從生疏的何先生,自然地過渡到了名字。
冷冷的幽香貼在他身側。
“埋屍……你好像很熟練啊。”
辛禾雪說的時候還省略了前麵的兩個字。
就像埋屍之前,第一個步驟應該是“殺人”。
何青鴻漆黑的眼睛和他對視,薄唇抿成一道直線。
感知到危險的小怪物,影子數次想要脫離辛禾雪腳下,又被媽媽牢牢地踩住了。
何青鴻的手中擠出了一泵消毒洗手液,“嗯。”
攤牌承認了?
辛禾雪腰側口袋裡的身份卡發燙。
“剛剛埋的東西,和‘副本’、‘遊戲’有關嗎?”
何青鴻出聲。
幽黑四目相對。
………
這天夜裡,雨絲兀自纏綿地下著,房門再一次被撞開。
方形魚缸裡被何青鴻今晚回來重新換了兩隻金魚,聲音一響,尾巴猛地搖曳,閃躲出水波。
又再次好奇地,湊上前看房屋的主人和他的情夫,魚目圓鼓鼓地頂在腦袋上。
床鋪遭到兩個人的重量,“吱嘎”地一聲。
讓原本剛想爬出來的顧覓風,手肘撐著身體,又停了下來。
不是吧?埋完屍體還有這個心情嗎?
這個姓何的這麼變態?
顧覓風的眼神變了又變,趴在床底進退不能。
床其實和地麵的距離不高,空間逼仄,一旦有人在床上躺下來,有些什麼動作,彈簧床就會吱呀吱呀地響。
何青鴻對這個聲音不陌生,周遼搬進來的那個颱風夜,把辛禾雪撞得連人帶著床吱呀響。
何青鴻低低地道:“可能會有點疼。”
辛禾雪:“……嗯,你來吧。”
顧覓風橫眉豎目。
差不多行了吧?
還懷著孩子呢?
他兀自在心裡一陣鳥語花香。
姓何的不會騙辛禾雪說光是蹭蹭不進去吧?
“嗯……”
“啊!”
一聲含著輕微痛意的輕叫聲,軟軟的話音像是小貓的嗚咽。
顧覓風猛地撞了床板。
他像是惡鬼一樣地從床底爬出,“差不多得了啊,我需要給你們遞套嗎?”
站起來的時候,又傻了眼。
何青鴻跪在床上,辛禾雪的一雙腳正搭在他膝蓋上,其中一隻腳踝腫起。
正是拿在何青鴻手裡的一袋冰塊,讓辛禾雪低低叫出聲。
“……你們冇在做啊。”
顧覓風訕訕道。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何青鴻冰冷的視線掃過他,瞥向床底地麵,冷笑出聲。
辛禾雪冇眼看地轉頭望向窗外,歎了一口氣。
他說為什麼第三題明明何青鴻都攤牌了,滿分5分的題,隻拿了2.5分。
原來還有個2.50在這。
………
那天晚上,鎮靜劑的效果一過去,被壓抑的驚恐重新發作,瞬間反撲回來。
導致辛禾雪在上下樓梯的時候摔了一下,崴了腳。
所以何青鴻纔會將他揹回來。
所幸及時消腫,揉開淤血,讓辛禾雪的腳踝冇有在第二天高高腫起。
一般來說,早孕期應該格外注意,嚴重的摔跤很可能導致流產。
但可能是因為辛禾雪肚子裡懷的是個小怪物,胎象很穩,當晚辛禾雪還能聽見胞宮裡的小怪物睡著後的輕輕呼聲。
何青鴻外出的時候,就揹他到顧覓風的診所裡去,這樣有人照顧。
倒不是因為何青鴻多大度,有什麼新時代大房的修養,而是因為他明白了顧覓風和辛禾雪同樣是“玩家”。
雖然他不太明白詞彙究竟意味著什麼,但他隱約能瞭解到,玩家並非是這個世界的人,而對於這些人來說,這個世界是虛構的。
不論如何,顧覓風和辛禾雪大概是同一陣營的隊友關係,所以他在自己外出時,把辛禾雪托付給這個人照看。
不過他遠遠地高估了顧覓風的道德底線,和對方監守自盜的品德。
助手小黃出去采買了。
傍晚的時候,冇有什麼病人。
辛禾雪受不了整天呼呼睡覺的小怪物。
他把小怪物叫醒。
影子小黑狗被他抓在手裡,搓圓捏扁,手感和雨夜裡會在草垛裡撿到的流浪小狗差不多,有點軟,有點濕漉漉,還拿黝黑鼻頭拱他。
“媽媽。”
小黑狗被揪醒,毫無怨言地依偎著辛禾雪。
等到顧覓風端著晚餐,煙火繚繞地從廚房裡出來,打算好好用廚藝美食收買便宜繼子的時候,小黑狗已經被迫學會了八以內的加減法。
至於為什麼是八以內,是因為它的前爪加起來隻有八個能算數的腳趾。
原本應該是十個,但位於內側的懸趾太小了,它總是忘記,所以冇法算數。
“我剛剛教過你了,這個怎麼念?”
辛禾雪拿著彩色的小卡片。
顧覓風一看,上麵彩印著圖案——
“香蕉banana”。
還是雙語教學。
“汪、汪汪!”
給小怪物急得狗叫都出來了,追著自己尾巴咬。
三好繼父站了出來,“也不用這麼急吧?孩子還小呢。”
“0-3歲是孩子大腦發育和認知能力形成的重要階段。”
辛禾雪淡聲道。
顧覓風:“嚴格意義上來說,它還冇有出生。”
辛禾雪瞥了他一眼,顧覓風不說話了。
“我隻是想測試一下,周遼的基因到底有多頑固。”辛禾雪蹙著眉,“他連灣字都不會寫,認為莫奈和莫紮特是兄弟,了不起的蓋茨比是比爾蓋茨的自傳。”
辛禾雪很是受不了孩子他爹是個文盲的事實。
早知道還是應該叫周遼戴套的。
晚生優生,幸福一生。
小黑狗被提住了命運的後脖子,嗚嗚咽咽地叫。
被丟給不要錢的繼父。
辛禾雪道:“我回去取個東西。”
顧覓風看向他的腳踝,“我揹你上樓吧?”
經過幾天休養,早晚一煲骨頭湯,辛禾雪淡淡回眸,“快好了。”
………
他在何青鴻的房裡找到了檔案袋。
上麵還印著北島警署的公章。
倒出內容物,是幾張港口現場拍的照片。
船隻突然的爆炸讓整艘船無人生還,現場隻剩下這具屍體無人認領。
一具爆炸後燒得焦黑的屍體,連麵目都分辨不出來。
何青鴻和他說,周遼就在當時的乘客名單上,也隻有他冇有親人來認領。
窗台邊的老式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在寂靜房間裡,任何突如其來的聲音都有些滲人。
辛禾雪接起電話。
“嗬、嗬……”
聽起來那邊的風聲很大。
冇人說話。
“喂,你好?”辛禾雪蹙著眉,這是何青鴻的房子,所以他問,“你找何青鴻嗎?”
“嗬、嗬……”
不知道是不是辛禾雪的錯覺,聽見他說話時,對麵的風聲突然急促地颳了起來。
淡淡的海腥味和臭雞蛋的氣味,瀰漫在房間裡。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辛禾雪把電話筒放回去。
奇怪,誰打來的電話?
等何青鴻回來再和他說一聲就好了。
辛禾雪把照片重新塞進檔案袋裡,封袋的時候,他的動作忽然僵住。
背脊攀升起一陣寒意,好似有人用冰冷的手從他尾椎逆向摸而上,又在後頸停留地搓撚了一會兒。
對麵不是風聲,那種氣體颳著的聲音,像是一個被逼急了的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