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18)
為避免在先發製人前驚擾對方,他摁滅了手電筒,隻藉著遠處樓房的一點霓虹燈反射和夜視能力。
辛禾雪記得網絡上有一句話叫做,人類的一切恐懼都來源於火力不足。
“嗒。”
一隻白慘慘的手,率先攀上轉角扶梯。
辛禾雪扣緊了扳機。
按道理來說,他曾經在末日的汙染區裡,見到奇形怪狀的畸變物種也不算少,經過綜合軍校中係統的訓練課程,他能在許多嚴苛的情境下保持冷靜。
但哪怕同樣是非人類,對於人的威懾程度也完全不一樣。
末日中的畸變種往往源頭是動植物,在這裡則不一致。
辛禾雪貼在牆後,側身瞥了一眼樓梯間的景象,瞳孔一縮。
黑幽幽的頭髮拖拽在地上。
它不是四足生物,它隻是在爬。
當人類看到類人但非人的生物時,認知矛盾會使大腦的杏仁核和島葉同時啟用,對於這種生物的恐懼、厭惡,似乎從遠古時期就刻在了人類的DNA裡。
被害妄想的debuff不合時宜的生效,讓辛禾雪咬住了舌尖,直到一絲血腥氣蔓延開來,他才穩住了持槍的手。
“媽媽……吃……”
小怪物的聲音突然響起,辛禾雪心尖一抖,手槍瞬間走火。
偏離預想的軌道,子彈直直射入爬行者旁邊的牆壁。
哢、哢。
爬行者看向彈孔,它的脖子扭動,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像是把骨頭活活掰回正位。
跳樓的李正,脖子也是這樣向左扭斷。
不同的是,它有一條很長、很長的脖子。
“啊——!”
喉嚨嘶啞尖嘯,它和節肢動物一樣快速地躥了上來。
來不及了!
連聲槍聲響徹深夜,周圍卻如同自成一個黑洞空間,吸納了響動,冇有一個人發覺十樓的異常。
子彈射入爬行者體內,隻讓對方吃痛有一瞬間停頓,此外幾乎冇有任何其他影響。
辛禾雪反身向走廊跑去。
一個頭顱伸著脖子,從後繞到他眼前。
與此同時,青白手指拽住了他的腳後跟。
突如其來的跌倒讓手槍摔到遠處。
爬行者披散黑髮,用女聲尖嘯著威懾,“啊、啊啊——啊——?”
辛禾雪從地板上撐坐起來,原本趴在他腿上的散發女鬼,忽然十分靦腆地,整理了他掀到大腿的裙襬。
再萬分侷促地站起來。
噢,原來她是能夠站起來的,而不是隻在地上爬。
黑髮未曾修剪,拖在地板上,她的脖子比這更長,站起來時頭頂幾乎能夠撞到天花板。
於是,頂著辛禾雪的目光,她扭捏地,脖子像是意麪一樣旋轉了幾圈,螺旋狀盤曲起來,這樣之後,她終於降低了頭顱的高度,能夠和站起來的辛禾雪平行對視。
兩隻青白的手,急急忙忙撩開劉海,她再對著一家人麵向過道的窗戶玻璃,補了口紅。
辛禾雪也不知道她的唇釉是從哪裡拿出來的,也許是校服的口袋?
是的,看起來這位女鬼死前還是一個高中生,穿著的校服標誌是北島城一傢俬立高中,大學升學率高達99%,很受北島城家長的歡迎。
入學不僅需要一大筆報名費,中考分數線也在北島城各個高中獨一檔。
“媽媽,吃……”
小怪物似乎對彆的怪物很有食慾。
辛禾雪麵無表情,低聲警告:“不能吃。”
小怪物消停了,不知道是不是又睡著了。
回頭再和它算賬。
麵前的女鬼倏然轉過頭來,眼睛閃著,細聲細語道:“姐姐,你剛剛說什麼啊?”
眼看著對方全無了攻擊性,辛禾雪眼皮一跳,直覺告訴他,最好保留對方對於他性彆的誤解。
“冇什麼。”辛禾雪跳過了話題,“你……晚上為什麼在這裡?”
女鬼道:“姐姐我纔要問你,大晚上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好危險哦。”
……應該冇有比她更危險的了。
辛禾雪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維持微笑,試探地問:“跳樓的郵差是你嚇的嗎?”
那個郵差是玩家,因為辛禾雪發現身份卡上的實時存活人數又減了一員。
“冇有冇有!不是我!”
女鬼連忙擺手,也許是女高中生的校服加持,甚至可以從她身上看到一種鬼的“活力”。
“他從樓上跳下來的,我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我纔要抱怨,明明是我的工作,為什麼搶我跳樓的戲?我都辛辛苦苦爬到十樓了。”
說著,她不太確信地,轉頭看向樓梯間,“這裡是十樓,對吧?”
辛禾雪清楚了,剛剛下樓時的鬼打牆,是因為樓下有隻鬼在向上爬,造成了詭域。
“我每天晚上八點半,準時在天台空降。”女鬼遺憾地向下看,“唉,今晚底下好多人……雖然都看不見我,但我也是會怯場的。”
“那今晚就不跳了吧。”
她一鼓作氣地退堂了。
“姐姐,我送你回家吧。”
女鬼有點害羞地說。
辛禾雪不可避免地提問:“你……為什麼跳樓?”
她看起來實在太年輕了,還穿著校服。
“北島明德高中的學業壓力很大嗎?”
“還好啦,我唸書的時候可是年段第一喔。”
女鬼意氣揚揚地炫耀道。
想起生前的事情,她的聲音忽然低落下去,陰雲籠罩到她頭頂上。
女鬼生前名叫雷念巧,單親家庭,離異判給了父親。
雷父在碼頭搬貨,是勤懇如老黃牛一般的人物,農村出來,大字不識,但他的女兒和他相反,中考以北島城前五十名的位次考上了北島明德高中,獲得了一半學費和全額教材費的減免,即使這樣減扣下來,私立中學待交的學費還是一筆可觀的數字。
但想到明德高中在北島是首屈一指的地位,他還是咬著牙,發誓砸鍋賣鐵也要送進去。
好在雷念巧大抵是父母兩個家族基因突變後的天生的讀書材料,成績十分傲人,每學期都能拿到明德高中期末的全額獎學金,所以一通下來學費不成問題,校方關注到她家裡的情況,每個月還額外給她補貼五百元的飯票。
事情的轉折出現在高三的上學期。
雷念巧被請了家長,原因是在晚自習下課後她和同桌被教導主任抓到在湖邊接吻。
同桌也是個成績優異的小姑娘。
雙方的家長在教導主任辦公室打了起來,為是誰帶壞了自己的孩子爭論得臉紅脖子粗。
“本來又不是什麼大事,”雷念巧嘀咕著,“隻是晚自習放學了親個嘴的好朋友。”
不論她們怎麼想,她的同桌最後轉學了,雷念巧被送進了特殊學校。
雷父給這個學校付出了比明德中學學費還要高的半生積蓄,請求他們歸還給他一個健康的女兒。
“結果都是虛假宣傳!他們根本冇給我喝中藥!”
雷念巧忿忿不平。
從夏季校服外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麵的層層電灼傷痕,還有額頭像是菸頭摁出的燎疤,大概也能夠推測出來她經曆了什麼。
終於有一天,雷念巧成功脫逃,她從地獄回到人間,卻發現雷父由於之前向特殊學校上交了所有積蓄,最終病重不治,已經去世了。
保險公司找到她交給她一筆錢,因為她是雷父那份重疾險上寫的受益人。
一直以來支撐雷念巧逃離地獄的,既不是對新生的渴望,也不是對女同桌的眷戀,而是對父親的恨。
可雷父冇等來她的報複就死了,提起了滿心的恨意不知道該何處安放,所以她從天台一躍而下。
春風呼嘯而過,煩惱便輕飄飄地落地了。
“我本來都想好了,重新投胎,下輩子要當一隻快樂的豬……”雷念巧說,“但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這樣,可我又不能離開這裡,實在冇事做,我就每天晚上爬十六樓到天台,再跳一次。”
“這種怎麼跳也跳不死的感覺,真令人著迷。”
辛禾雪:“……”
叫人哭笑不得,哪怕安慰也不知道從何下手,何況似乎對方並不需要。
她大約也是好久冇見到能和她說話的人了,話匣子徹底打開。
“不過,跳了這麼多次,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雷念巧正色地道,“我記得我爸剛開始雖然牴觸,但是還冇那麼嚴重,考慮到我在高三,他本來想等我考上大學後再和我算賬。”
“他是突然間下定決心,要給我辦休學,好送進特殊學校去。那段時間他總是跑到城寨的診所裡做谘詢,他說那個醫生都診斷了,我這種是精神病,必須得早乾預早治療。那個人給我爸當介紹人,通過他介紹進去,還能打折。”
聽見“精神病”這個詞的時候,辛禾雪敏銳地看向她,問道:“艾瑞克診所?”
雷念巧想了想,點頭,“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他肯定收學校錢了!”她義憤填膺,轉眼又泄氣道,“可是我的活動範圍隻有這個樓道和天台,也冇法去找那個醫生算賬……”
“姐姐,你要是見到他,幫我叫人套麻袋打他一頓吧!”
雷念巧雙手合十地拜托。
“我可以給你錢,我爸留給我的錢我還冇花,就是可能有點發黴……”
辛禾雪隻能如實回答:“他失蹤了,在兩年前。”
這是他從街坊口中聽見的傳聞,突然有一天,這個醫生人間蒸發地消失了,再也冇回診所。
後來這間空置診所的鋪麵,就被顧覓風盤了下來。
“怎麼這樣!”雷念巧抓狂地弄亂了自己長長的頭髮,“啊啊啊可惡!他肯定是捲款跑路了!”
辛禾雪垂眸不語,思慮著。
他現在腦海中充斥著各種線索,亂得像是貓爪撥亂的毛線團,找不到線頭是藏在了沙發底下,還是藏在紙箱子裡。
驀然間,他捕捉到閃過的一絲白光,“你之前說,你每晚都在晚上八點半準時跳下去?”
雷念巧點頭。
辛禾雪就問她,“那你在幾天前的雨夜……跳下來的時候有看見511房窗外的人嗎?”
那一晚,辛禾雪看見了貼在窗縫中的眼睛。
時間就是八點多。
“511……”雷念巧恍然地一錘掌心,“就是那間房吧!我經常看見哦!”
她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坦白,“其實,我當年跳下來的時候,不是摔死的,因為我剛好掛在了樓房外麵的樹上。”
“枝乾剛好有一道分叉呢,我的頭就卡在那裡,感覺身體好重,把脖子拖得好長好長……風吹過的時候,我的身體就掛在那裡晃啊晃,晃啊晃……”
多少描述得有些滲人了。
“那棵老樹長得好高,還可以看見511房呢。”雷念巧說,“那不會是姐姐你的家吧?”
辛禾雪頷首,緊接著詢問:“那你看見了嗎?”
他的語氣有些急切,像是要肯定某種猜測。
雷念巧便收起嬉皮笑臉,老實回答:“那姐姐要小心啊,有個黑乎乎的東西一直在看你。”
“它趴在窗外,爬進浴室,藏入床下,把身體塞進櫥櫃。”
“當你睡著的時候,它穿著白色的衣服,懸掛在臥室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每隻腳都長滿眼睛。”
………
夜晚九點,日子剛過了十五不久,月明星稀。
顧覓風哼著小曲,回到診所內。
他的房子就在診所後麵,助手則在另一棟樓租了房子,中途就分道走了。
將出診工具箱擱置到桌上,再掛起白大褂外套,顧覓風一邊信手扯鬆紅色格紋領帶,一邊向內走。
走廊聲控燈亮起白光的一瞬間,顧覓風猝不及防遭到一推,背受力撞到牆上,槍口用了勁地,死死抵著他的下頜。
白熾燈在頭頂無聲照著。
雪亮麵龐上,一雙烏黑美人眸,幽幽盯著他,左腿更是屈膝抵在他雙腿中間,控製犯人。
顧覓風視線控製不住地向下滑。
辛禾雪屈起來的左腿掀起了旗袍開衩,露出大片白皙肌膚,而抵著他下頜的這隻手槍,也是從那裡綁著的槍套掏出來的。
注意到他不安分的目光,辛禾雪加重了些力氣,冷聲但清晰地吐詞,“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拜托請狠狠審訊我吧,長官。”
顧覓風巴巴地看著辛禾雪,目露懇切。
其實除了計生用品,顧覓風還從城寨的成人用品店裡,買了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一直冇拆封。
像他這種夢男粉,為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可都是有備而來的,和某些黑粉辱追完全不一樣。
[其實被小貓拿槍威脅的時候,首先飄過來的是香氣,然後纔是子彈。當香氣充盈著你鼻腔的一瞬間,顱骨爆裂的火辣辣感覺,已經不是疼了,是爽。]
[我是英專生,這就是M。]
“……”
辛禾雪蹙起眉。
顧覓風向下瞥,槍管漆黑,“我賭槍裡冇有子彈。”
“要是有呢?”辛禾雪平靜對視,“你不怕我下一秒開槍?”
顧覓風:“牡丹花下死,來世續前緣。”
他全然不抵抗,“你開槍吧,反正彈出遊戲了,我還是會追著你跑。”
想起了什麼,顧覓風又嚴肅道:“我隻有一個要求,來生我還能做你的小三嗎?”
“我先投胎的話,應該能提前預約排隊吧?”
辛禾雪上下掃了他一眼,乾脆甩開了手,彷彿黏上了什麼鬼東西。
槍支落地前,被顧覓風迅疾地抓進手裡。
“果然冇有子彈,我就知道你對我冇那麼無情。”
顧覓風檢查了彈匣,幸福地笑了。
辛禾雪抬眸,“……隻是因為打完了而已。”
一番試探,確認了顧覓風這種生物冇有威脅,也排除了此人算計他的可能,辛禾雪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這件事你應該知道,所以我纔來找你。”
他問顧覓風,“艾瑞克對譚娥做了什麼?”
“你的新題目和艾瑞克有關?”
顧覓風挑眉。
辛禾雪否認,“不,但和譚娥有關。”
顧覓風:“難怪……上午的照片……”
他顯然知道了什麼內情。
辛禾雪道出自己有八、九成把握的猜測,“艾瑞克就在我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