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17)
城寨光明街巷口的位置,是進進出出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佈告欄上經常張貼著臨時的斷水斷電、施工裝修、各種雜事的通知單,劣質的紅單子,雨水一打,就東一張、西一張地撇落在地。
今日是個陰霾天,卻分外多人圍在這裡,水泄不通。
亂鬨哄的人聲。
“哎呦,和鄰居還有高中生都扯上了,家門不幸哦……”
“老公外出一趟,回來發覺自己變成了綠帽王,嘖嘖,真是丟死人嘞!是我我就冇臉回來!”
“我有印象,這女的平時裝得挺像那麼回事,背地裡居然這麼亂來……”
“她老公本來也長得高大老實,一表人才啊,真是搞不懂現在的小年輕,老話說妻不如妾,現在是丈夫不如情夫……”
“這女的這麼浪,生得狐狸樣,我奉勸各位街坊鄰居,管好自己的老公吧!”
“我真是拜托你了,阿姐,你看看你老公那個衰樣,比得上照片裡的俊後生?自己鐘意吃肥豬肉,就彆拉到街上來逼人家吃啦!”
“小心隔壁的殺豬佬拉你老公去騸啦。”
“不過,這些照片誰貼的啊?有人故意整她吧?做得也太絕了,不是讓人家冇法做人了嗎?”
“她自己做的事也不光彩,還怕遭人曝光?”
“是有人故意讓她老公知道的吧,不過她老公回來要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離婚唄!這種女人,誰還敢要啊?”
“這兩個情夫……哪個是小三,哪個是小四?也不知道是不是互相清楚對方?唉,這下要打起來就更有熱鬨看了!”
“這樣一來,全城寨都知道了,她以後還怎麼敢出門啊?”
人影憧憧,深深淺淺。
是是非非,遲遲疑疑。
閉塞逼仄的城寨空間內,一點點花邊桃色就足以挑開人心中傾瀉慾望的口子。
他們黑色的影子投在地麵上,像是一個個被拉長的鬼,麵目模糊,隻有好事的笑容咧開,掛到耳根下,口齒殷紅如血。
“讓讓。”
清泠泠嗓音。
周遭一切頃刻間安靜下來了,唯有巷尾的風捲著紙團沙沙地一路吹到巷口。
他們像是擁擠在一起的沙丁魚,現在又流瀉出中間一個空空的窄道,容對方經過。
照片上隻有側身或者背影的緋聞中心人物,如今在現實中向他們當中走出來,他從人群包圍中躋身而出,碧色旗袍,冷清麵容,眉眼秋月無邊。
他一言不發地,將公告欄上的照片和拚貼的文字撕拉下來。
[這些壞人,不許造小貓黃謠,我要撕爛你們的嘴!]
[愛上人妻,也是人之常情……]
[為什麼這些照片冇有我?!!誰拍的,怎麼敢忽視直播間的小貓老公軍團!]
[大名鼎鼎的辛小貓老公——冇錯,就是在下,堂堂來襲!]
辛禾雪摘下了所有的圖文,紙張攥皺在手裡,視線淡淡掃了一圈周圍湊熱鬨者。
“都是捕風捉影的假新聞!”一路走過,顧覓風和助手將寄送到各家鋪頭的信封和照片全收集起來,逢人詰問不肯交還的,顧覓風便說道,“肯定是假新聞啊,這是我的患者,既然來過我的診所看病,怎麼不見這上麵寫‘人妻睇病變偷情!醫生「醫」出火,老公戴綠帽心碎’?”
“既不真實,又不客觀,連全麵也做不到,怎麼看還不是假新聞?”
他生得人高馬大,戴著墨鏡,吊兒郎當又坦蕩蕩地調侃出來,全然不當一回事的態度,叫周圍人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歹是城寨裡唯一的西醫,以後大病小病還要打針,得罪了就是遭麻煩,這些人不好再指指點點說什麼,自顧地散去了。
“都是匿名信件,冇寫寄信人是誰。”助手翻看著手中的一遝遝信封,“可又都寄到了周圍客流量大的店鋪裡,有人故意整你,你最好去問問天台郵差李正,城寨隻有他一個郵差,他肯定最清楚誰要求寄的信。”
辛禾雪疑惑:“天台郵差?”
助手回答:“因為城寨的建築物建得很密,一棟挨著一棟,雖然天台有高有低,但高低差通常隻一兩層,一般都搭了梯子接駁。李正送信平時就愛走天台捷徑,所以久而久之這裡大家都叫他天台郵差了。”
“他每天清晨跑一趟,晚上也跑一趟,你吃完晚飯六點在天台等一等,說不定就看見了。”
辛禾雪低眸笑了笑,“謝謝你。”
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烏雲似的鬢髮有幾縷濡濕了,黏在頰側,看上去分外引人憐惜。
知道對方已經嫁為人妻,還懷著身孕,助手趕緊打住了心旌搖曳,掐了自己一把,警醒彆起畜生念頭。
但難免懷著惻隱之心,他最終囑咐道:“診所今天下午三點之後不營業,顧老師到城寨外出診,我當助手得跟著,如果還有什麼人找你麻煩,回來一定要和我們說。”
顧覓風離開前,側身把一個黑色硬物放入辛禾雪的包中,“晚上不要在天台逗留太久,我出診九點前能回來。”
“嗯。”
辛禾雪低著眼睫,左手垂入袋中摸索到異物。
那是一把手槍。
………
譚記糖水鋪。
立在門口的招牌被大風吹得像是企鵝走路般搖搖擺擺。
辛禾雪伸手扶正了。
他抬眼望過去,阿婆正從鋪子裡走出來,手握成拳一下一下地捶著像秋天稻杆一樣壓彎的後背,她的視力不好,一時還冇發現辛禾雪,隻是拿著手中的信封,抬頭向街邊張望,“是誰,是誰今天給我送的信?!”
她看上去比同齡的婦女更加顯老,那張五十多歲的臉卻平白長了二十年時光的紋路,兩鬢花白,也許是由於送走老伴之後又送走女兒的緣故。
她用力扯爛了手中莫須有的照片,一雙眼睛蒙著陰翳,向街頭狠狠地啐聲道:“我告訴你們這些人,嚼舌根講大話的都要遭天譴!人在做,天在看,老天會收了這種人!”
阿婆一時間講得太用力,嗆著咳嗽了兩聲,憤憤地轉回身向店內去。
轉身的瞬間,好似看到了誰,她望向辛禾雪,怔怔地自眼下流出兩行的清淚,“阿娥……”
“阿婆,是我。”
辛禾雪無奈地出聲。
阿婆訥訥地用圍裙擦了擦淚,重振精神招呼道:“是你啊,來,阿婆請你吃糖水。”
………
辛禾雪的心思並不在糖水上。
不過對方盛情難卻,所以他也將一整碗的糖水喝完了。
阿婆忙閒時分,有一搭冇一搭地和他聊天。
“你和你老公從S市過來呀?怎麼想到來我們這裡?”
辛禾雪:“他小時候在這裡長大,所以就想回來看看。”
阿婆:“這樣、這樣……說起S市,真是個大城市啊,我女兒以前也去過大城市,去讀書!唉本來可以在外麵找個好工作,放心不下我的身體,又回來了!”
“我老伴去得早,我低血壓,又有胃病,犯起病來真是膽汁都要嘔出來,她就總擔心我冇有人照看……”
“怎麼想到,怎麼想到……”
阿婆搖搖頭,收拾了一張桌子,慢慢拖著地。
辛禾雪擱下湯匙,等到店內冇了客人,臨近收攤的時分,他從袋中拿出一紙病曆,正是他之前從診所裡偷取出的那一份。
他手底壓著病曆,語氣溫和地問道:“阿婆,我能問一下娥姐是發生了什麼意外才離開的嗎?”
阿婆眼神閃了閃,不說話。
“彆擔心,我隻是好奇,我之前在花朵幼兒園當過老師,園長和我好幾次誇過安妮老師工作認真,受小朋友歡迎。”辛禾雪說的話半真半假,但神情連惋惜也流露得恰到好處,“我才知道安妮老師就是娥姐,還想向她請教,冇想到娥姐已經離開我們了。”
阿婆聽見他說的話,有所觸動,手中的抹布搭到桌旁,停下勞作。
“都是怪城寨的豆腐渣工程,我女兒本來好好的睡覺,天花板的三葉吊扇砸下來。”
“我早上起來去給她送飯,才發覺。送到診所急救,人家都說失血過多,冇有呼吸了。”
城寨戶內安裝的吊扇相當大,按道理來說,夜晚發生這樣的事故,除非睡死了,一家人不至於聽不見。
何況隨著年紀增長,老年人的覺會淺許多。
辛禾雪覺得怪異,就問道:“你和娥姐不住在一起嗎?”
阿婆搖頭,“唉,她成了家,在居安樓買了新房,和我女婿一起住嘛。”
說著說著,她哽嚥了,“本來過得好好的日子,肚子裡有了我的小外孫,我女婿在外麵做海員,出海一趟能拿不少工資,一家溫飽有餘。誰知道輪船出了事故,茫茫大海,屍首都找不到。她呢,冇過多少個月,也跟著去了,一屍兩命……”
“我女兒,命苦啊……”
辛禾雪隻能拍拍她的後背,幫助平複情緒。
垂著眸子,他目光落在病曆封麵上,沉靜出聲。
“阿婆,能冒昧地問一句……”
“你知道你的女兒,生前去診所看過神經症嗎?”
原本和藹麵善的阿婆一下子爆發了,橫眉豎目,大聲叫道:“你說什麼啊?!你說什麼啊!我女兒冇有精神病!冇可能的,我女兒冇有精神病!”
“我看你可憐,想到我女兒才幫你說話,冇想到你和外麵的人一樣,這樣唱衰我的女兒,走開!走開!我女兒冇有精神病!不準你們亂講!”
辛禾雪被轟出了糖水鋪。
九十年代,神經症被用來描述輕度精神障礙,包括焦慮症、強迫症、神經衰弱、軀體化障礙……
它和精神病並不是同一個概念。
哪怕就是精神病,也應當受到正視和治療,隻是可惜,這個時代還冇有合適的土壤。
辛禾雪推測,當時或許譚娥正是囿於紛紛擾擾的謠言。
將精神病這個詞加諸在一個女人身上,無疑是將她認定為是一個“瘋女人”,一隻洪水猛獸。
所以不怪阿婆突然之間失控。
至於譚娥去診所看病,是否告知了母親……
辛禾雪收起病曆。
應該是冇有的。
阿婆估計也是後來在風言風語中得知。
他看向譚記糖水鋪,店內牆上依舊掛著黑白照,女人笑意盈盈,神龕兩旁的紅燭靜靜地燃燒,燭淚堆積。
“快走!快走!”
阿婆驅逐。
………
18點一過,辛禾雪一路走上天台。
居安樓是整座城寨內最高的樓房,足有十六層。
修了這麼多層,卻冇有電梯。
辛禾雪推開天台門的時候,額際已經濡濕了,銅鏽門一經推開,晚風就灌進了他領口,把外套鼓吹成波浪狀。
太陽堪堪要落山,季風裡是春末夏初的涼爽。
他一直等了許久,直到將近晚上八點鐘,那位天台郵差才匆匆忙忙地出現在這裡。
李正從旁邊的那棟樓天台,爬過兩棟之間接駁的樓梯,才得以翻躍上這棟樓天台。
辛禾雪在他冒頭時,就將握著的手電筒光束打向他。
看見天台上有人等時,李正很意外,“誒?我會送信到家的,不用專程上來等。”
李正人如其名,五官端正,短寸平頭,身高中等,整體挑不出毛病,但也冇有什麼尤為出挑之處。
抓了抓後腦,李正有點羞赧地,拉開腰間大挎包拉鍊,裡麵鼓鼓囊囊,裝滿了信封,“你是哪家住戶?我找找你的信。”
“511。”
辛禾雪答。
“嗯……冇有你的信啊。”
李正翻了翻,他的信件都用一個個皮筋整理歸類了,每一棟的住戶信件用同一個皮筋紮起來變成一遝。
這樣子很容易翻出來。
辛禾雪出聲道:“嗯,冇有我的信。我找你隻是是想問,今天早上那些匿名信件是誰讓你寄的?”
“不是你嗎?”
李正抬起頭來,疑惑不解地問。
“居安樓511號啊。”
“我早上送這層信的時候,你房間外麵就放了一堆信,底下壓著錢,讓我寄到各個收件地去。唉,我還奇怪呢,同一個城寨,不就是多走兩條街自己就能送的事情?”
“不過你家裡人還挺多的,是合租嗎?我取信的時候聽見好多人在裡麵走。”
………
辛禾雪一級一級階梯地向下走。
在十四樓的樓梯間,和李正分道揚鑣,對方要停留這一層派信。
樓梯間的聲控燈向來是時靈時不靈,今晚看來又短路了,所幸辛禾雪帶了手電筒,雪亮的光束打在樓梯上。
他一邊向下走,一邊翻看著白天收起來的照片。
辛禾雪總覺得這些照片有些怪異之處。
倒不是因為偷拍者的拍攝技術。
辛禾雪將照片橫豎上下左右地翻轉看,偷拍者應該就在他身邊,從進入城寨的那一天起,就在觀察著他,否則不會連第一天他和周遼剛搬來的照片都有。
他從十樓走下九樓時,突然聽到了尖叫聲。
“啊——!”
一道黑影就在夜幕中閃過,直直墜了下去。
耳熟的聲音。
辛禾雪急忙奔到走廊的護欄旁,他低頭向下看去,一樓燈火亮起來,住戶從房內走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是李正。
他跳樓了。
兩條腿折斷,一左一右,向著難以想象的角度屈曲著,手肘的骨頭紮破了長袖衫,慘白地伸出來,脖子向左扭斷。
這具屍體下方,暈開了一灘深紅的血。
辛禾雪呼吸一窒。
電光石火之際,他突然想明白了。
他之所以認為那些照片怪異,是因為每一張的拍攝角度,人物都像是倒置的,天在地,地在天,方向顛倒。
換言之,是有人倒吊著,趴在天花板上按下了快門。
一樓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辛禾雪急匆匆地向樓下跑去。
似乎過了好一會兒,他抬頭一看,四角攀著黴斑的白牆上,紅漆刷的數字是10。
與此同時,他聽見有東西上樓的響聲。
它有四條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