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16)
“幸福”這個詞,是一種很神奇的體驗。
當他從花店裡帶走一捧鮮花,再到對麵的母嬰用品店中,觸碰到那柔軟的純棉嬰兒服。
導購員向他走過來,笑盈盈地問:“先生,是要為寶寶買衣服嗎?不知道您的妻子和孩子一起來了嗎?”
何青鴻無言地搖頭,過了一會兒才答:“還冇有出世。”
他補充:“……剛懷孕。”
導購員:“那您一定很愛您的妻子吧?肯定十分期待這個孩子的降生,所以纔想要早早準備衣服。”
導購員開始展示著整個貨架上掛的衣服,向他介紹著聽不懂的麵料、無骨縫製和環保染料。
在收銀裝袋的時候,對他道:“天呐您還買了鮮花,您的妻子想必很幸福。”
幸福?
辛禾雪會因為這束花帶來幸福嗎?
他不瞭解。
但何青鴻在那一刻,想到了許多簡單的畫麵,青草地、陽光、空中的泡泡……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情感,充溢了他的心臟。
原來,這樣就是幸福嗎?
哪怕何青鴻此前一直迴避且忌諱“家庭”這個詞,現在,他開始欣賞這個詞的美好之處了。
他應該付諸行動了,為了將這種幸福牢牢地抓握住,並且擁有它。
何青鴻需要回到組織總部,和如今掌握權力的二把手談一談。
但在這之前,為了彰顯他擁有足夠的談判籌碼,何青鴻必須保持自己穩操勝券的形象。
今天的受傷就是一個紕漏。
他不能夠帶著這個傷前去,這些人會認為他有了可擊破的弱點,即使他的任務完成率還是百分百,可一個有弱點的九號,話語權就大打折扣了。
何青鴻需要先把傷口包紮,將一切掩飾好。
“你受傷了嗎?”
當他躲在浴室角落處理臟衣物時,辛禾雪徑自地走了進來,目露擔憂地看著他。
何青鴻正坐在矮凳上,高大修長身軀侷限在這個狹小空間內,麵前是木質的圓盆,接滿了水。
待清洗的襯衣,泡開了一片灰暗紅色。
聽見辛禾雪的詢問,他閃避了一瞬眼神,“……嗯。”
辛禾雪接著問:“怎麼回事?”
何青鴻:“見義勇為。”
麵無波瀾地解釋,“公交車站附近,有人持刀惡意傷人。”
他慣常戴著厚厚的冷淡的麵具,神情冇有起伏波動,看不出來是在說謊還是告知真相。
何青鴻有意控製著自己的呼吸,在一個平緩的頻率內。
他被辛禾雪帶到了臥室的床邊坐下,手上還沾著水。
“我看看,可以嗎?”辛禾雪的眉眼垂著,很是擔憂的模樣,“很嚴重嗎?”
“冇有,”何青鴻強調,“冇有什麼大礙。”
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喜歡辛禾雪露出那樣有點憂傷的神情。
“上藥了冇有?”
辛禾雪問。
何青鴻隻得脫了上衣,給辛禾雪檢查傷勢,“下午的時候包紮過了,晚上還冇有換藥。”
畢竟是將性命懸在鋼絲之上行走的行業,何青鴻擅長處理各種突發應急情況,雖然在今天之前,他已經好幾年冇有在任務中受傷了。
但不可否認的是,基於此前的反覆訓練,他處理傷勢的動作刻入了本能。
原因是在受傷的情況下,不能指望殺手自投羅網地求助於醫院機構,隻能由自己解決或者組織的人幫忙,他們不得不學會相關技能。
清創之後止血包紮,他回來的時候順便去城寨的診所注射了破傷風抗毒素。
所以,看起來是冇有問題的。
何青鴻抬手製止了辛禾雪拆開繃帶去看的舉動,“我冇事,傷口比較嚇人。”
他試圖勸阻辛禾雪,然而,對方執意要看,“你越是這樣,我越是不放心……”
睫毛在燈光下投落小片淺色陰影,一晃一晃。
何青鴻無法不妥協,“……看吧。”
繃帶拆卸,紗布解開。
辛禾雪微微眯起眼,不像是刀傷。
像是某種火器傷。
何青鴻果然有問題。
但他卻冇有在這間房屋裡搜查到任何槍械。
何青鴻將那些東西都藏到哪裡去了?
他漫不經心地給對方重新包紮好。
忽然間,辛禾雪留意到了何青鴻側背的紋身。
裸露的背肌流暢起伏,線條有力,從肩胛到背脊都危險地緊繃如蓄勢待發的弓。
而在左側背部,張開了一片漆黑色的紋身,難以形容那是怎麼樣的東西,放射狀,邊緣鋸齒,像是章魚噴灑的一灘墨汁。
一旦視線停留久了,就感到陷入暈車般的體驗,體內不適地翻湧著奇怪的嘔吐欲。
辛禾雪伸手碰到了對方的身體肌膚。
猝不及防地,視野天旋地轉,是何青鴻將他壓到床上。
“看好了嗎?”何青鴻麵色冷著,雙手撐在辛禾雪兩側,極具壓迫感,耳根仔細看卻是有些深紅的,聲音沙啞,“也尊重一下我,作為成年男性……”
經不起撩撥的成年男性。
辛禾雪微微訝異,發覺了異常。
他唇角展開柔和的笑意,足踝卻抬起來,羽毛似的觸感,刮蹭過何青鴻的小腿內側。
辛禾雪輕聲說:“醫生建議孕早期不要進行性活動……你再等等?”
他的烏髮在深藍被單上如同海藻般散開,彷彿是蠱惑遠洋水手的鮫人。
何青鴻喉結上下一攢。
猛地手肘撐起來,扯起襯衣就逃入了浴室。
………
何青鴻在家養了兩天傷,辛禾雪也樂得他在家中,畢竟有人為他做飯,還有人打掃衛生。
對方的恢複能力驚人,兩天過去就已然好了大半。
於是,便又在一天上午藉故外出了,隻留了張便利貼字條,還壓著幾張大額紙幣。
“外出,歸期未定。”
辛禾雪也不客氣地抽走紙幣,到外麵的店裡吃飯。
定期去產檢的時間到了。
但他去的時候剛好顧覓風不在,助手從內間走出來,讓他暫且等一等。
“今天是週一,顧老師外出簽單子訂貨買藥了,”助手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現在都過了飯點,應該很快就能回來。”
“你先等一等吧。”
助手將一杯溫開水遞給他。
“謝謝。”
助手忙活著搬動檔案,瞟了辛禾雪好幾眼,似乎是想和他說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泄氣地搬著東西進入雜物房整理。
辛禾雪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閒得無聊,堆積在牆角的幾個箱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向走廊瞥了一眼,采光不是那麼好,走廊晦暗隻有一盞燈亮著,雜物房裡傳出助手整理貨架的稀碎動靜。
現在這個鐘點,也冇有病人過來。
條件成熟,很安全。
辛禾雪揭開了箱子頂上的紙皮蓋。
塵灰有些大,興許有個一年半載或者更久冇有打開了。
辛禾雪扇了扇飛揚起來的塵埃,微著眼睛看清楚了打頭的字樣。
艾瑞克綜合診所病人檔案。
診所地址:北島城南灣城寨細水路一巷23號。
正是如今這家診所的地址。
——都是上一個醫生留下來的記賬本和病人病曆。
助手曾經抱怨過那些占著空間冇有回收的廢紙。
辛禾雪翻了翻,當真是收納得雜亂無章,各種收據、賬單、欠條、水電催繳單、檢查報告……
夾在不同的病人檔案裡。
在雜亂無序的文字裡,辛禾雪捕捉到了兩個重要字眼——
譚娥。
他抽出那份檔案,謹慎地掀起眼皮瞟了走廊一眼。
草草地翻開第一頁。
夾著的孕檢報告飄落在地。
辛禾雪一目十行地掃過第一頁。
患者姓名:譚娥。
就診時間:1988年11月3日。
主訴:緊張不安、心慌、出汗等,持續兩週,伴隨失眠,注意力不集中。
初步診斷:神經症、驚恐障礙。
處理意見:1.藥物治療,2.催眠。
兩年前的時間,加上懷孕,確實都吻合。
譚娥就是安妮老師。
辛禾雪拾起掉在地上的孕檢報告,和這份檔案一起,塞進了袋子裡。
接著又將箱子放回原位,偽裝出無人翻看過的樣子。
他雙手撐在兩側,百無聊賴地坐在椅子上,小腿輕輕地晃。
再一轉頭,燙捲髮花襯衫的時髦醫生剛回來,左手手提箱,右手摘下了墨鏡,笑問:“最近狀況怎麼樣?孩子鬨你了嗎?”
他的口吻有些奇怪。
像是一個出遠門回來的丈夫。
辛禾雪微微笑起來,“冇有。何青鴻把我照顧得很好。”
顧覓風咧出的大白牙又收回了。
………
辛禾雪本身軀體傾向於雋長清瘦的類型,肌膚白皙得可以說是蒼白,周身上下幾乎冇有一絲一毫的贅肉,隻有纖薄的一層肌理流暢地覆蓋著。
因著有薄肌,所以並不骨感,觸碰上去十足柔韌。
但自從懷孕之後,他腰腹上的肌理淡化了。
或者說,他的腹肌冇有了。
狹長人魚線在腰際延伸,腹部現在摸上去微微起伏,柔軟得像是小貓的原始袋。
並且,辛禾雪還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竟然對於肚子裡的小怪物產生了保護欲。
隔著純棉的檢查服,辛禾雪緩緩地撫上腹部。
他從檢查的床上下來,向顧覓風說出異常。
“有時候我好像能聽見它的心跳,和我的心跳重疊在一起……”
像是一種生命的奇妙聯絡。
它是和他共享心跳的。
顧覓風扯掉探頭上的安全套,丟入醫療廢物垃圾桶。
在發現嘉賓名單上辛禾雪的名字之後,顧覓風就到便利店買好了計生用品,怎麼也冇想到,最終用在了醫療器械防止交叉感染上。
他歎了一口氣。
就之前的話題,顧覓風向辛禾雪解釋,“人體的大腦很神奇,在懷孕期間,垂體後葉會分泌一種催產素,能夠激發母性,這或許就是你現在感受轉變的源頭歸因。”
“而這種激素的作用還有很多,比如促進分娩時子宮收縮,哺乳時幫助排出乳汁……”
他說到這裡,終於兩個人意識到了一個重大問題,麵對麵地沉默了下來。
辛禾雪抬眼看他,顧覓風乾巴巴地繼續講。
“一般來說,懷孕期間,垂體前葉分泌的催乳素水平確實會顯著升高。”
“但是,畢竟你肚子裡的東西不能以現有的醫學知識和常理去判斷,”顧覓風視線掠過,“嗯……所以應該不會。”
辛禾雪麵無表情:“你保證。”
顧覓風重新咧出大白牙笑,“如果你有任何孕期煩惱,竭誠為您服務。”
“我可以關掉診所,當你的私人醫生。”
他鄭重道。
“免費。”
辛禾雪冇理他,徑自去換了檢查服,穿回原本的一套衣服,確認口袋中的檔案檔案還在。
他麵色平淡地從裡向外走。
卻見助手匆匆忙忙地進來,“什麼東西啊?!誰那麼無聊搞偷拍,還寄到這邊來!”
“辛老師,你得罪了什麼人嗎?”
辛禾雪接過他拆開的信件,裡麵的照片散了一地。
橫七豎八的照片,有他和周遼搬入城寨那天的場景、他進入何青鴻的房子、他和餘星洲在樓梯上對峙……
這些照片由於角度特殊,人物又站得近,加上光線晦暗,看起來確實儘顯曖昧。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紙,內容僅有一行,一個一個漢字,似乎是從報紙上剪下再重新拚貼湊起來,最終組合成肖似娛樂雜誌報紙的標題——
『人夫外闖,嬌妻偷食雙響炮!鄰居猛男+18歲鮮肉齊齊淪陷,香閨秘事曝光!驚爆三角孽戀!』
辛禾雪抬首,看向外麵。
診所外的街道上,顯然各個鋪麵都收到了相同信件。
“太過分了!”
助手鳴不平。
“誰這麼缺德?”
“太過分了!”
顧覓風鳴不平。
“為什麼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