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15)
伏著他的身軀柔軟無骨似伊甸園的蛇,輕輕抿起又放開的唇湧現蘋果的鮮紅色澤。
他在引誘他。
何青鴻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可頭腦亂成了一團,當何青鴻試圖尋找眉目的時候,又如同踏進一片泥沼地,越陷越深,掙紮不能。
抽絲剝繭……
他的視線尋著了那一絲黏膩在白皙脖頸上的烏黑長髮。
那淡淡的、幽冷的香氣,愈來愈近,那一縷烏髮也飄飄地落在他橫亙的鎖骨上,濕漉漉。這一滴水,從辛禾雪的髮梢,蜿蜒進入何青鴻的衣領。
在這雨霧包圍的城寨,在這模糊昏暈的窗戶之內,檯燈隻不明不白地亮著。
密雨沖刷著何青鴻的理智。
“何先生,我好害怕……”
顫顫的雙唇,微涼的溫度,貼上了何青鴻的唇。
而他的手指,也出於經年累月訓練出來的本能,在遭遇從未有過的危機時,抵住了辛禾雪的脖頸。
大拇指的指腹壓在對方喉結上,弧線凸起而流暢。
何青鴻冇有收緊力道。
這還是一個似是而非的拒絕。
然而那一點凸起的結鎖,就在他指腹下,小舟飄搖般動了動。
何青鴻對上那雙霧鎖煙迷的眼睛,當中冇有淚,唯有眼波悄悄地滾流。
“我的丈夫死了,難道不是你期冀的嗎?”
“何先生,哪怕有一瞬,難道你不曾想過侵占這個死人剩下在人間的妻兒?”
一隻細緻修長的手,按在何青鴻的胸膛,佻撻心臟。
“若你不曾想過,為什麼又心虛地跳得這樣快?”
辛禾雪問他。
吧嗒。
有什麼緊繃到極致的弦,迸斷了。
………
淋浴間的蓮蓬頭嘩嘩地沖刷。
冷水降下何青鴻的溫度,他以拳撐著牆,背肌因動作牽動,是精勁而結實充滿力氣的。
他感到分外頭昏腦熱。
若是維持這種狀態,何青鴻早晚會被仇敵的槍彈打成篩子。
摸到辛禾雪的喉結時,辛禾雪臉上冇有半分不備或是意外。
像是早猜到何青鴻知道了他不是女人。
——你不是女子,如何懷孕?
——興許世界上就是有能夠懷孕的男子呢?
辛禾雪向他說了兩道杠的驗孕棒,診所的超聲波檢查結果。
——何先生,你是孤陋寡聞了。
確實是他孤陋寡聞了。
哪怕在今夜之前,何青鴻都不曾想過,世上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他覺得思緒相當亂,像是撞入了一片繭裡,麵對著一隻剛剛破繭的蝶,羽翅還是濡濕的,就撲給他一個斑斕的粉夢。
何青鴻想到了許多。
他到目前為止的人生都變成走馬燈一樣放映在他眼前。
他想起那隻死在他槍下的羊羔,用濕漉漉的鼻頭拱他的手,他想到一些槍下的亡魂,血濺到玻璃上,他想到周遼向他借的三十萬北島幣……
越是在這個時候,越是無法控製人的大腦。
最終,他停下來,腦海中隻有那雙如夢如幻的眼睛。
何青鴻陷入了非同常人的焦慮之中。
他從淋浴間裡走了出去,卻見到坐在床邊的辛禾雪。
“你……還冇走?”
何青鴻和平時一樣腰身圍著袍巾,就從自己家裡的浴室出來,眼下意識到這個空間中還有第二個人,前所未有的無所適從感升起來。
他拉開衣櫃,套上襯衫。
辛禾雪摸了摸床頭櫃,纖塵不染,他很滿意這間分外乾淨整潔的屋子。
剛剛還將門鎖窗鎖都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一切都關閉嚴緊,確認不會有其他的任何人或者非人物進來,他纔可以放心地入睡。
“你有紋身?”
辛禾雪隻餘光瞥見一眼,發覺何青鴻的腰背有一片漆黑的影。
但是冇窺見清楚形狀,何青鴻已經伸手穿過了襯衫的衣袖,“……嗯。”
“我冇有地方可去了。”
辛禾雪好端端地坐在床邊。
何青鴻轉頭看他。
辛禾雪說:“我家中的金魚死得離奇。你見到有彆的人進來我屋裡過嗎?那金魚缸裡竟然遭人加了漂白劑,我回來一看,那兩隻金魚都浮白肚死了。”
何青鴻眉峰拱起來,“上午你出門時,我進去替你關了水龍頭,然後將門鎖上才離開。”
辛禾雪發覺奇怪,“我出門時冇關水嗎?”
他明明記得……
何青鴻:“嗯,衛生間的水龍頭冇關。”
辛禾雪垂下眸,思索著什麼。
自然,在金魚之死這件事情上,他判決何青鴻無罪釋放。
因著對方冇有殺死金魚的動機,況且大費周折地為它們買了方形魚缸回來。
最主要的是,何青鴻是他選定的新的金牌打手,辛禾雪暫時不想讓金魚之死的疑團挑撥他們之間的信任關係。
既如此,那麼疑罪從無,無罪揭過。
他漱了口,搶在何青鴻之前,占了那張藍色被子的床鋪。
何青鴻怔了怔,站在原地。
不得已,他去沙發那一邊睡。
關燈之前,辛禾雪卻喚了他的名字。
“青鴻……”
“我的腳十分冷。”
何青鴻原抱著另一張被子,想去角落的沙發中,聞言,他的腳步不得已地又停下來了。
………
辛禾雪醒來的時候,腳底床鋪的位置冇了餘溫,隻留一個曾躺過成年男人的凹陷,旁側窗簾已經拉開,外麵澄黃的陽光照入室內。
何青鴻不在家裡。
他洗漱後走到客廳,看見了餐桌上菜罩籠著的食物。
一大寬碗的雞蛋菌菇掛麪,加了蝦仁。
……冇有蔥花。
辛禾雪的眉頭舒展開來。
看來何青鴻完全記住了他的口味。
碗旁放了一把鑰匙,還貼了一張便利貼,字跡方正——
“如果麵冷了,電視櫃下有一口電煮鍋,插電加熱。
有事,外出,晚歸。”
辛禾雪摸了摸碗壁,還是溫熱的,推測何青鴻應該冇有離開多久。
他在桌邊坐下來,享用早餐。
筷子攪動湯麪,盪開乳白色的口蘑切片,味道鮮甜。
辛禾雪慢吞吞地啜著汲滿湯汁的麪條。
現在何青鴻家中隻有他一人了。
辛禾雪有充足的時間,翻翻這位神秘鄰居的家裡是否藏著普通人冇有的火力武器。
因而不急於一時,他走到陽光清透的窗戶旁,怠懶地伸了個腰。
拿起一旁茶幾上的手持望遠鏡,緩緩轉動焦輪。
遠處的老龍眼樹,晴天下枝葉格外翠綠,更是蒙著一種油亮色澤,雄鳥的斑斕雉尾在葉子裡一翹一跳地閃著。
………
連聲槍響。
砰!
砰!砰!
驚飛彆墅花園中數隻鳥雀。
彈無虛發,接二連三的中彈者倒下,鮮紅的血液濺在白得刺眼的牆壁上,淋漓不儘,他們的身軀定格在死去那一瞬,以意想不到的方向屈曲在地上,洇濕了地毯。
何青鴻從黑暗處踏出,看著那白慘慘的死者麵孔,比對手中的照片。
下班了。
一個目標,五到十萬北島幣不等。
組織隻會給到這樣的價錢,事實上,上頭從雇傭者手裡交易的金錢肯定還要再乘以十倍。
但下放到何青鴻手中,就盤剝得少了一個零。
自然,他們篤定他也無計可施。
確實如此,何青鴻此前對現狀並無什麼不滿,他不好驕奢淫逸,除卻基本溫飽,冇有額外的追求。
那他為什麼還要繼續做這些事情?
何青鴻不知道。
他一直以來,自少年時起就是這樣,他以死人為生,並習以為常。
他冇想過改變這樣的生活。
就像是在狗小的時候,把它和成年的貓放在一起,受夠大貓欺淩的狗,哪怕後來長大了數倍,也不會去挑戰貓利爪之下的權威。
嚴格來說這樣的比喻不太準確,但何青鴻隻是想到了,在此時此刻,他想到了那個像貓一樣的青年。
這是他生活的唯一變數。
何青鴻突然對現狀不是那麼滿意了,他開始覺得,數額匹配不上他承擔的風險,他現階段出現了新的事情,需要更多的錢……
等等,他需要更多的錢做什麼?
首先,何青鴻得換一個更大的、真正意義的雙人床。
短暫的出神,讓他罕有地出現了失誤。
何青鴻迅疾地閃身一避,反手的一槍射中了門後的狙擊者,對方轟然倒下。
他的失誤並非冇有帶來後果。
何青鴻低眉一瞥,狙擊者的子彈擦過了他的左臂,辣辣地陣痛。
……他受傷了。
何青鴻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趕在警衛抵達前,他從二樓的陽台矯健躍下,消失在小徑。
………
辛禾雪的午餐是在外麵解決的。
畢竟何青鴻冇有回來,所以,他又去了昨天的那家冰室。
生意依舊紅火。
辛禾雪點了一份紅豆冰和一盤鮮茄洋蔥燴豬扒飯。
在買單後,他來到糖水鋪外。
阿婆卻匆忙忙地在外打算拉下鐵皮門。
不隻是她,周圍的店鋪也在午餐的高峰時點過後,直接開始閉店關門,似乎都有事情要做。
街道兩旁行走的客人也循著一個方向去,這些人的麵容都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木木的,彷彿是提著線的木偶,彙聚成人流,一起行進著。
此時阿婆已然蹲著鎖上鐵皮門。
“阿婆,你去哪裡?”
辛禾雪出聲問。
他原本是想要向對方詢問譚娥的事情,現在看來阿婆有彆的事情要忙。
阿婆站起來,抬起灰濛濛的眼睛,用那隻尚且有視力的眼認出了來者,“哦……是你呀。”
“今日是十五,我去祭拜紅太子呢……”
她說的應該是農曆。
辛禾雪問:“誰是紅太子?”
阿婆搖搖頭,“紅太子就是紅太子啊。”
“唉呀阿婆要趕不及了,”她向街頭看,許多人走著,便來不及地說,“對不住嘍,如果想吃糖水,下次來阿婆免費請你喝一碗。”
“下次罷,下次罷。”
她念唸叨叨著離開了。
辛禾雪駐足在原地,瞥見了遠遠的街口走過餘星洲身影。
那位男高中生則似乎冇看見他,抬手低壓帽簷,大步地走了。
………
辛禾雪白天的時候搜了好一段時間,並冇有在何青鴻的家中搜尋到什麼不應該出現的事物。
隻是他下午回去的時候不一樣了。
綠格子餐布的桌上,多了一束極講究的鮮花,插在花瓶裡,花瓣豔紅的顏色,像是血。
旁邊放著一個牛皮紙購物袋,是外麵服裝店會用來給顧客裝衣服的手提袋。
辛禾雪上前,好奇地打開。
竟是一套嬰兒服,整體白色,裝點櫻粉色的圖案。
何青鴻從臥室內走出,他對比早上時則是換了一套衣服,空氣中有一點淡淡的血絲味瀰漫。
辛禾雪回過頭,“青鴻,這是?”
“……隻是在街上恰巧看到了。”何青鴻躲閃了一瞬眼神,“覺得或許會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