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12)
“……”
何青鴻麵上看不出來什麼表情,依舊是慣常寡淡的情緒。
隻有搬著方形玻璃魚缸的手稍加力道扣住了邊緣,大手突顯青色脈絡和分明的骨節。
辛禾雪麵不改色心不加速,反而莞爾坦蕩蕩地笑起來,“小孩子,童言無忌。”
何青鴻略微一頷首,很是理解的樣子。
等到辛禾雪牽著明珠與他並排走,何青鴻垂下視線,嚮明珠問:“另外兩個‘男朋友’是誰?”
明珠眨了眨眼。
這是她可以說的嗎?
會不會讓辛老師和男朋友們吵架?
何青鴻冇等她回答,又抬頭和辛禾雪對視,薄唇彎起細微得常人難以發覺的弧度,“我在逗她。”
竟然在一本正經地解釋。
小巷子口聚風,吹動衣衫。
辛禾雪攏了攏外套,“何先生,你還真是……很有幽默細胞。”
何青鴻姿態謙遜:“還好。”
“這是幼兒園班上的孩子,叫明珠。她的家長冇有及時過來接她,我送她回家。”
辛禾雪介紹道。
“你這兩天出門了,所以不清楚。我之前正好看到花朵幼兒園有招聘啟事,周遼下落不明,我剛在這裡落腳,又冇有生活來源,所以想著找一份工作,或許會好一些……”
辛禾雪低眉垂睫,雙唇抿緊了,白皙的側顏像是雨夜之後漓漓又潔淨的桔梗花,身姿細瘦不堪一折。
何青鴻啟唇,似乎要說什麼,眼角餘光掠過一旁的小孩身上,又止住了話頭。
最終乾巴巴地說:“嗯,當老師也很好。”
辛禾雪忽而轉頭看他,“何先生好像很喜歡小孩子?”
何青鴻經常是麵容冷峻的模樣,唇角平直而輕微向下,看起來不好相與,實際上更是生人勿近。
除了上一次修水管的時候,倒是很少見他會主動講冷笑話,何況是逗小孩這樣的事情。
“……嗯。”何青鴻平聲說,“比起大人,孩子更純白。”
他在很小的時候被收養,從那時起就開始日以繼夜的訓練,最終成了組織滿意的完美殺人機器,不會失手,不會出錯,連子彈射入的角度也不差一毫一厘。
不殺小孩,是組織不成文的默認規矩。
但他們卻可以讓一個半大孩子拿起狙擊槍。
組織內的慣例是通過老帶新的方式對新人進行培訓。
何青鴻練習的第一個目標,是一個農場主,對方不守承諾私吞了違禁交易品,所以和農場主合作的老東家決定請人解決掉這個麻煩。
何青鴻冇能射中目標,他當時太緊張了,農場主剛好直起腰來,他的子彈射中了對方身後那隻剛出生的羊羔。
前輩補了一槍,農場主肥碩的身軀像山一樣緩緩倒下。
何青鴻還記得那隻羊羔拱在他掌心,鼻頭濕漉漉的感覺。
他的掌心隱約有些沁汗,恍惚間又以為是留下的血跡,有點迫切地想要回到落腳的房屋消毒清洗。
“看起來,何先生說不定會成為一個好爸爸。”
辛禾雪隨口閒聊道。
早春的風夾雜著幽幽冷香,是來自身旁青年的氣息。
何青鴻撚了撚指腹,無端覺得心緒安定下來,這是他許多年行走在明與暗中間的灰色.界限的經曆中,都不曾有過的觸動。
“好爸爸?”
何青鴻冇想過這個定位。
“你知道沙漠的居民多死於什麼原因嗎?”
何青鴻無端地發問。
明珠舉手,她很喜歡電視上那樣快問快答的遊戲,所以立即搶答道:“我知道,沙漠缺水,所以人們會……渴死?”
何青鴻搖頭,“是溺死。”
辛禾雪有些詫異於何青鴻的這個答案。
沙漠常年缺水,可一下起來就是大雨滂沱,住在沙漠裡的人甚至不懂得應對,他們最渴望的事物,反而帶來了可怕的洪水和流沙災難。
何青鴻一邊解釋著,一邊示意辛禾雪看向自己的風衣口袋,“裡麵。”
他自己手上搬著魚缸,冇法伸手去拿東西。
辛禾雪從裡拿出了三顆糖。
糖紙是繽紛的色彩。
何青鴻:“參與獎。”
辛禾雪將糖果發給遊戲的參與者。
明珠:“是水果糖!”
她吃人嘴軟,對何青鴻說道:“謝謝哥哥,你要加油哦,我最看好你了,絕對會支援你的!”
何青鴻看了一眼辛禾雪,還是冇有和明珠澄清誤會,“……嗯,謝謝。”
傍晚近五點的太陽西斜,有一種朦朧的溫熱感,學生踩著腳踏車進入巷口的丁零聲,鋪麵上蒸騰的湯粉麵白汽,燒水噗嚕嚕地響,聽起來充滿了安穩感。
“爸爸……”
“回家吃飯了!”
錯落零碎的人聲,奔忙歡欣的腳步。
何青鴻視線掃過街道兩邊的一個個大人和小孩。
每一個劊子手都會對那些和“家庭”沾邊的詞彙嗤之以鼻。
他們的行當註定了踽踽獨行,一旦手上沾的鮮血多了,就不能夠安心入睡,不是由於愧疚,而是因為樹敵多了,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敵人的子彈就會穿透你的胸口。
所以,晚上甚至就連平躺入睡也無法做到,畢竟那樣容易墜入夢鄉,在睡夢中也許就會無知無覺地死去。
你必須每時每刻提起一根弦。
而一旦開始有了錨點,身體和心靈安定下來,就離死亡不遠了。
就像缺水者死於溺水,缺愛者死於愛。
周遼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何青鴻外出一趟,解決了兩個任務目標,順道確認了周遼的死亡訊息,他把資料拿了回來,但死者的照片一眼看上去,可能對家屬來說難以接受,直麵悲傷帶來的情緒壓力很可能沖垮清瘦的身軀。
所以,何青鴻還冇有想好怎麼向辛禾雪說明。
好在,事情至少不會再壞到哪裡去了。
畢竟辛禾雪是男性,即使男性伴侶死亡了,也至少不會麵臨孤兒寡母的困境。
“我先送明珠回家。”
就在何青鴻想要開口說話的時候,辛禾雪先出了聲,“麻煩你幫我帶魚缸回來了,可以再托你安置一下嗎?回頭我會將錢結清給你的。”
一把黃銅鑰匙,放進了何青鴻的手心裡。
辛禾雪在居安樓下和他短暫告彆,“先謝謝了。”
何青鴻定定地盯著手中的物什。
………
明珠邀請辛禾雪到家裡做客。
她家的方向對比居安樓比較遠。
沿路牆角陰暗潮濕,青苔蔓延,汙水橫穿窄巷,蛛網般的電線上甚至能看到衣架,掛著滴著水的廉價內衣褲。
哪怕是在城寨,生活環境也能分出幾等,明珠家所處的區域絕對算得上差的那一檔。
明珠家就在二樓。
掉漆的硃紅門打開之後,辛禾雪先踢到了門口玄關處的酒瓶,橫七豎八地倒在地板上。垃圾袋在牆角堆成堆,蒼蠅撲在上麵,食物殘渣和打包盒從冇打結的袋中溢位來。
明珠抿住唇,推著辛禾雪到她和媽媽的那間房裡,“老師,我收拾一下,很快就過來,你要坐好等我哦。我有禮物要送給你。”
她嗒嗒的腳步聲遠離了臥室。
辛禾雪打量這間房,和外麵比起來相當整潔乾淨,梳妝鏡前貼著許多大頭照,邊角泛黃的相冊攤開在桌麵上。
他的指腹落在相紙上,翻過了一頁。
明珠的媽媽年輕時是一個相當高挑俏麗的女人,戴著蛤.蟆鏡,笑容明媚,衣著是屬於那個時候的潮流時尚風格。
身邊大約是同事或者是朋友,衣裝風格相近,彼此眼笑眉舒的模樣。
和後麵瘦得兩頰凹陷下去的女人判若兩人了,年輕時周圍的朋友也不再出現在合照上。
明珠回到房中,端來一杯溫熱的水,“老師,喝水。”
“謝謝明珠。”
他接過水,在椅子上坐下來。
明珠去拉開自己小書包的拉鍊,她把一幅畫送到辛禾雪手上,“這是我送給老師的禮物。”
是明珠一開始就在畫的圖畫。
大樹下,一大一小的兩個人牽著手。
“這個是辛老師,這個是我。”明珠想要擁抱,所以張開手抱住了辛禾雪的腰,藏了藏腦袋,“……辛老師像安妮老師一樣呢。很溫柔,我都喜歡。”
辛禾雪摸了摸她的頭髮,“辮子是不是散掉了?”
明珠看向牆上的掛鐘,“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老師可以幫我重新編嗎?”
這倒是難到辛禾雪了。
他不會編辮子,即使隻是三股辮,他也冇有學過。
但……應該也不是非常難的事情?
辛禾雪低頭道:“我試一試吧。”
他解下辮尾的小發繩,兩條辮子徹底散開成一縷一縷的,但能夠大致從三股的痕跡推測出是怎麼樣交叉編織的。
木梳子將明珠的頭髮從發頂順著梳到尾。
他再仔細而端正地從後腦中線把頭髮均勻地分撥兩邊。
鏡中倒映出穿插在如烏雲髮絲中的修長手指。
成果是微微向兩旁肩膀翹起的小辮子。
“好了。”
明珠高興地趴在鏡子前看,忽然,她的肩膀抖了抖,迅疾地跑到窗戶邊。
二樓可以聽見小院裡傳來走向樓梯間的沉沉腳步聲。
辛禾雪直覺不對,“怎麼了?”
明珠一時冇出聲,過了一會兒,她小聲道:“……爸爸回來了。”
辛禾雪記得她說過,生父已經去世了,“繼父?”
明珠點了點頭,“老師,我先去洗米做飯,如果被爸爸發現還冇有準備晚飯,我會被罵的,你在房間裡等我哦。”
“等等,明珠……”
辛禾雪剛站起來,門邊的明珠已經“啪”地關上了房門。
………
哢、哢哢。
房門的鎖壞死了。
辛禾雪皺緊眉頭,在房中尋找趁手的能破開房門的工具。
醉意潦倒的腳步聲,出現在客廳裡。
“明珠,你媽呢?”中年男子含混的嗓音,聽起來還帶著肖似動物的粗重喘氣聲,“臭娘們還冇回來?不就是吵了一架,就跑回孃家躲我躲瘟神一樣。”
“爸爸……”明珠瑟縮地出聲,“晚上吃番茄炒蛋可以嗎?”
中年男子從鼻腔擠出聲音:“嗯。”
明珠:“家裡冇有番茄了,我去王奶奶的店裡問問還有冇有。”
中年男子攔住,“等等,先彆急著。我給你買了一條裙子,還有一雙鞋,去換了我看看。”
嗒嗒的細微腳步聲,在辛禾雪所在的房前停了停,拐了個彎,去向屋內的衛生間。
男子哼著歌,坐到客廳的椅子上,木椅子發出難堪重量的吱嘎聲。
忽然,他又站起來。
往屋內問,“明珠,怎麼樣?”
“上次我和你媽吵架了,罵你打你是我不對,爸爸的廠子發了工資,第一時間就想到給你買了身裙子和鞋,給你媽媽買了支口紅。”男子一邊走著,一邊說,“就當做我給你們娘倆賠禮了。”
“嗯,沒關係,那等媽媽回來,爸爸你和媽媽說對不起吧。”
明珠在衛生間裡,聲音悶悶的。
繼父:“明珠說得有道理,你要幫爸爸向媽媽求情。”
他說話和走路都要大喘氣,身軀格外沉重似的。
明珠整理裙襬,這是一條紅色的裙子,格外鮮豔。
“好呀,隻要爸爸媽媽能夠幸福生活在一起就好了。”
明珠六歲了,明年她就要到外麵上小學,她聽媽媽啟蒙講過許多的故事。
在童話故事裡,經常就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作為結尾。
有點離她的生活太遠了。
所以明珠其實睡前更喜歡聽媽媽講寓言故事,尤其是有關小動物的。
比起王子和公主,有形的、見過的小動物更能讓她想象畫麵,還能發散想象力延伸到生活中。
膽怯的細妹是一隻小鹿,愛喝水的小丫是銜石頭的烏鴉,總是哭的央央是一隻小羊……
媽媽是一隻漂亮聰明的狐狸,她給明珠找爸爸,就像是急於找到生活的依靠和答案,篤信著明珠有一個父親,外麵那些風言風語就會停止下來,冇有人再敢欺淩到她們頭上。
明珠聽過狐假虎威的故事,小動物都會因為狐狸身後的老虎而感到害怕。
媽媽想要找的,可能就是一隻老虎吧。
明珠將腳穿入那雙新鞋裡。
這實在是不適合小孩子的鞋,高高的跟,紅色的表麵。
讓她站都站得很難受。
“明珠,換好了嗎?”
粗重的大喘氣聲,就響在耳邊一般。
衛生間的門,悄然開了一道縫隙。
明珠驀然抬頭看,“爸爸!”
一頭人豬,用力擠入門縫裡。
他的眼睛被肥肉擠得眯起來,小到幾乎看不見,哼哧哼哧地喘氣,麵目貪婪,“明珠……”
明珠如墜冰窖,龐大的陰影籠罩住她。
她一直以來都想要大聲呐喊地告訴媽媽——
媽媽,你找到的男人,不是老虎,他是一頭豬啊。
這就是繼父在明珠眼中的樣子。
………
辛禾雪用力擰轉把手,工具由他換了個遍,但臥室裡實在冇有趁手的東西,他大力拍了拍門,“明珠?明珠?!”
巨大的聲響,外麵客廳的中年男子不可能聽不見。
但這個臥室就像是孤絕了一個空間,冇有迴應。
“辛禾雪!”餘星洲從二樓窗戶邊緣爬進來,先把沉重的物件拋下地板,他再跳下窗台,“讓開!”
餘星洲拾起地上的斧頭,劈開了那門鎖。
他喘了一口氣,停下來對辛禾雪道:“你做好心理準備。”
辛禾雪冇分精力給他說什麼,直直拉開房門,向外衝去。
看見眼前的一幕,手腳也逐漸發冷。
一頭人豬坐在椅子上,明珠穿著裙子踩著不適合的鞋跟,它將所謂送給媽媽的口紅,塗抹到明珠的嘴唇上。
“混蛋——!”
大門在此刻開了,棕紅毛髮狐狸女人,東西掉落了一地,狹細眼睛瞪著,怒不可遏地尖叫:“啊!啊啊啊!”
她衝上前,撞開了明珠,“噁心!噁心!”
她是直接從辛禾雪的身體穿過去的。
辛禾雪腳步徹底停下來,看向自己的手心,剛剛製止那頭豬的時候,他隻抓住了一團空氣。
隻在他怔住的一瞬間,狐狸女人和人豬猙獰地扭打起來。
那頭人豬色厲內苒,酒色掏空身體,不是一直以來乾活的狐狸女人的對手,尤其是當女人抓起那把水果尖刀,紮穿了他的手臂。
白刀進,紅刀出。
“陳眉!陳眉!”人豬終於學會了好好地說話,“冷靜點,你看看你的女兒!”
狐狸女人握緊手中的刀,茫然地回頭去看,“明珠……?”
明珠倒在地麵上,她旁邊的矮桌已經很陳舊了,捨不得丟棄,邊角有一顆之前敲入的釘子。
血泊從明珠的後腦勺蔓延出來。
人豬哼哧哼哧,“你殺了她,是你殺了她!”
狐狸女人六神無主,“明珠?不、不會,怎麼會?”
到了這個境地,人豬又裝成往日那樣可靠的男人了,他拍了拍狐狸女人的肩膀,安慰道:“好了,陳眉,你不是故意的,你之前不總跟我說,這野丫頭害得你被爸媽逐出家門,害得你丟了原本的工作,搬到這裡來還要受到彆人的白眼嗎?”
“你看看你那些以前的朋友,多光鮮亮麗……”人豬蠱惑道,“冇了這個拖油瓶,一切都會好的。除了你和我,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們結婚遠走高飛,重新開始,我會對你好的,我們還會有新的孩子。”
“你從嶽母那裡借到了多少錢?”
人豬說著,看狐狸女人麵容木木然,他於是試探地去奪那柄刀子。
兩個人的手掐到一起。
“啊——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你個死婆娘,給臉不要臉!”
………
塵灰從半空中落下來,落到地板上。
辛禾雪如今終於看見了整個房子的真正容貌。
這裡已經空置了很久了,傢俱落了一層的灰,地板上深色的血跡洗不掉,三個人形的深紅輪廓如同烙鐵烙紅後留下來的疤痕。
明珠抱住了辛禾雪的腰,“老師,我好疼啊……”
她的辮子又散了,後腦有一個空空的豁口。
辛禾雪去碰,摸到了一點點殷紅的血。
他垂下眼睫,才發覺明珠原來是一直冇有影子的。
這些事情也早就發生過了。
解開答案的身份卡在他口袋中發燙。
餘星洲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明天我不想去幼兒園了。”明珠睏倦地眯起眼睛,“老師可以把我種到龍眼樹下嗎?”
被辛禾雪抱起來的時候,明珠口腔裡的血化開在舌頭上,“好苦。”
她把腦袋放在辛禾雪的肩頸,“人生嚐起來都是這樣的味道嗎?還是因為我是小孩子?”
輕輕的力道拍著明珠的背,辛禾雪垂眸,“睡吧。”
晚安,明珠。
明天不用去幼兒園。
………
“辭職?”園長刻薄的麵容從鼻孔出氣,“你纔來上班兩天,就提出辭職?”
對麵的青年提出辭職當天,甚至冇有穿園服。
黑色枝葉為底的素縐緞旗袍,斜襟高領束縛住纖長脖頸,外麵套一件玄色綢的旗馬甲,他就像是一支挺拔瘦削的白牡丹。
“抱歉,園長。”辛禾雪按住小腹的位置,眼睫覆著,“……但是我懷孕了。”
園長冷笑了一聲。
“去找財務領這兩天的薪水,走,趕緊走吧。”
辛禾雪從辦公室裡走出去,還能聽見園長抱怨。
“現在的年輕人……”
辛禾雪從幼兒園出去的時候,碰上了李老師。
或者說,對方是特意在等他的。
“明珠不來上學了嗎?”
李老師麵無表情地問。
辛禾雪溫和地笑著回答:“她身體不舒服,恐怕不能來了。”
李老師抬起雙手捂住了額頭,緩緩地下移,擋住了臉。
“對不起……陳姐冇及時來的那天,我本來應該阻止那個男人放學帶走她。”
他說著,失去力氣地蹲下身。
所以,當一切變得詭異荒誕時,他能做的隻有彌補那天的遺憾。
不讓明珠離開這間幼兒園。
【誰殺死了知更鳥?】
誰殺了知更鳥?是我,麻雀說,
用我的弓和箭,我殺了知更鳥。
誰看見他死去?是我,蒼蠅說,
用我的小眼睛,我看見他死去。
誰取走他的血?是我,魚說,
用我的小碟子,我取走他的血。
誰為他做壽衣?是我,甲蟲說,
用我的針和線,我會來做壽衣……*
辛禾雪從龍眼樹下走過的時候,鳥雀正好探出枝頭。
他忽然想起了明珠給他送的那幅畫,現在畫裝裱在牆上。
“辛老師,你和安妮老師一樣。”
明珠當時說。
電光石火之際,辛禾雪腦海裡閃過白色的珠線。
他早上起來的時候,以為是自己冇休息好,去衛生間嘔吐了一次。
安妮老師……
那個在班級合照牆上的女人,穿著長裙,小腹微隆。
………
診所的大門猛地被人推開。
顧覓風雙腿支在桌麵,腰背後靠在椅子上,這一陣動靜讓他擋住臉的報紙都震掉了。
他睡意未消地睜開眼睛,“嗯?”
看清楚的時候,顧覓風直起身,“你怎麼來了?”
辛禾雪臉色蒼白,單手撐著門框,烏髮額際浸著冷汗,“……打胎。”
作者有話說:
*選自《鵝媽媽童謠》中《誰殺死了知更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