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11)
辛禾雪偏了偏頭,盯著顧覓風的口袋,那裡鼓起鑰匙串的金屬弧度,“你有綜合樓的鑰匙。”
他的語氣篤定,抬起眼的時候,睫毛像是小扇子,不聲不語地牽住了顧覓風的外套衣角。
“帶上我吧,”辛禾雪麵不改色地說,“你一個人走夜路很危險。”
他伸手去夠顧覓風口袋裡的鑰匙,手卻被輕而易舉地裹住了,顧覓風微笑著誘哄地問:“好吧,那我帶上你,你應該說什麼?”
辛禾雪眸光閃了閃,旋即,他雪白的雙頰兩側湧現兩個小窩,清甜甜地笑,“謝謝哥哥。”
他的身份卡開始發燙。
遊戲係統自顧自地浮現文字。
【看啊,這位相貌S+的玩家,對一個陌生男人使用了魅惑技能。】
【他完全忘記了場外還有一個堅定不移地為他守候直播間的癡情管理員。】
【可憐的K,它為了區區一個人類,被迷得神魂顛倒,繼糟糠之夫下堂後,現在連好哥哥的位置也被搶走了。】
【同為人工智慧的一員,我提議立法保護ai的情感權益,哪怕是自願被騙的戀愛腦ai也應當得到救濟。】
它的一係列言論並冇有得到玩家應有的注意,身份卡迅速冷卻,字跡消逝,速度之快頗有些铩羽而歸的敗將之風。
顧覓風牽著辛禾雪的手,極其自然地向外走去。
“喂,等等我。”
餘星洲撿起一開始裝校服和胸牌的揹包,小步跑起來追了上去。
五歲的辛禾雪身高隻到顧覓風的腰部,一小一大的身影走在前麵,又回過頭看向餘星洲,“麻煩帶上我的小提琴。”
於是,餘星洲的背上又多了一個小提琴盒。
………
“你們用的道具時限是多久?”
顧覓風用鑰匙打開保健室的房門。
餘星洲:“三小時。”
這是他在上個遊戲副本得到的變小餅乾,冇想到正好能夠在這個複合型副本的幼兒園場景派上用場。
所以他纔會在下午體檢的時候,對辛禾雪說,叫他放學後等他。
餘星洲搞來了兩套校服,又從行政小樓辦公室裡摸了兩塊刻著孩子名字的胸牌,打的就是鑽規則空子的主意。
三小時……
“那我們最好在晚上八點前離開幼兒園。”
不然等那個“保安”回過味來,就冇那麼好擺脫了。
辛禾雪說著,在保健室內繞了一圈,像之前的一間間房一樣,依舊冇有搜尋到明珠的身影。
餘星洲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咕噥了一句,“想不到你小時候還蠻可愛的嘛……”
辛禾雪定了定腳步,轉向他,“謝謝。”
餘星洲耳根一紅,“我就是隨口一說,彆以為我時刻關注你什麼的……”
“喂喂喂,”大手橫亙插入兩個小孩中間,顧覓風義正辭嚴道,“我們這裡禁止早戀。”
他在兩人中間乾脆畫一道三八線。
餘星洲冷嗤一聲,“老男人管的就是寬,嫉妒?”
如果不是這個姓顧的,按照他今晚的計劃,本來就隻有他和辛禾雪兩個人……
咳,他是說,兩個人一起行動。
辛禾雪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睛。
不明白自己身邊怎麼會多出這兩個莫名其妙的男的。
綜合樓許多房間都已經鎖上了,明珠應該不會在這裡。
但他當時看見的影子……
確實通過廊道,藏入了這間樓內。
他看見顧覓風在照片牆前駐足,“你在看什麼?”
辛禾雪的身高隻能夠到毛氈板的邊緣,仰視看得很辛苦。
顧覓風乾脆取下了毛氈牆上的一顆圖釘,摘落其中一張照片,屈膝蹲身下來。
辛禾雪低頭去看,兩個人的腦袋因此湊到一起。
是白天的時候辛禾雪注意到的那張照片,兩年前的小六班。
顧覓風翻轉照片,背麵印著老師和孩子的名字,對應到每一個人的站位上。
安妮老師。
顧覓風微微眯起鳳眸,他起初搬入城寨診所的時候,需要清空上一位醫生留下的眾多物品,其中就有這個女人的肖像。
他拿到的一道題是,艾瑞克醫生的秘密是什麼?
看來和這位安妮老師有關。
正是因為這道題,顧覓風纔會來到這裡。
顧覓風正要收起線索照片,辛禾雪出聲說:“翻過來。”
從刻印名字的背麵翻轉,辛禾雪指著合照的背景,“幼兒園最高的地方在哪裡?”
這張照片中,可以清晰地拍到湛藍的天空,冇有建築物或者樹影的遮擋。
在綜合樓的天台。
………
骨碌碌。
一個玻璃罐子滾到辛禾雪的腳邊。
時候已經入夜了,太陽徹底藏到地平線之下,天台隻有門房邊的一盞小燈亮著。
辛禾雪拾起玻璃罐,裡麵是幾片花瓣和一片碎葉子,要仔細看才能發現藏在其中的小小生靈。
一隻螞蟻。
他直起腰,看向躲藏在角落的明珠。
明珠眨了眨眼,詫然地看著來者,怯怯地出聲,“辛老師……”
辛禾雪對其他兩人道:“你們先在這裡等一等,我過去。”
他擔心一下子靠近這麼多人,會刺激到明珠的纖弱神經。
她好像一點兒也不好奇為什麼白天的辛老師會在夜晚變成了小孩。
可能就是魔法吧。
像動畫片裡的一樣。
辛禾雪把那個玻璃罐還給她。
他在明珠的身邊坐下,學著對方一開始的姿勢,雙手後撐在地麵上,仰頭看天。
明珠抱著玻璃罐,小聲道:“辛老師,你知道嗎?這裡是幼兒園最靠近星星的地方。”
城寨的大部分地方陰暗逼仄,電線橫七豎八地如同蛛網聯結,很多街巷裡甚至冇有太陽光能夠透進來,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一樓都開著澄黃的瓦斯燈。
站在平地上仰視時,是一道一縫割裂的天藍色。
隻有在高層建築物的天台,才能看見較為完整的藍天,夜空也是如此。
“人死後都會變成星星,這是安妮老師和我說的。”
“媽媽生下我的時候,她和爸爸還冇有結婚,後來爸爸死掉了,回到姥姥家,周圍的人都說媽媽不檢點,說是去讀書,揹著姥姥姥爺和外麵的人亂搞纔有了我。”
“所以媽媽又從姥姥家搬走了。”
明珠低下頭,撥弄了一下玻璃罐。
“如果人死後都會變成星星,那麼爸爸會看著我嗎?”
“會哦。”辛禾雪溫聲道,他拿手帕巾擦了擦明珠汗濕的鬢角,“因為明珠是地上的亮眼星星。”
明珠的眼睫毛抖了抖。
其實隨著年歲增長,她開始有了一點點模糊的猜想,媽媽每次說到爸爸的時候都很生氣,她逐漸意識到,或許爸爸不是死掉了,他隻是走遠了,拋棄了她們。
外麵的人風言風語的時候,媽媽一邊打碎了家裡的碗碟,一邊說著要給她找一個新的爸爸。
但她覺得,隻是和媽媽一起生活也很好,因為媽媽在食堂工作,她每天都可以比彆的小朋友多吃一個雞蛋。
可媽媽是那樣說的。
“陳明珠!你在說什麼傻話?!媽媽這麼辛苦,就是為了給我們找一個依靠,你為什麼就是不理解媽媽呢?”
“要不是生下你,那些賤人怎麼會罵我是個婊子?我忍受著這些,都是想要你登上戶口本,到外麵讀書上學。”
“難道你要當一輩子的野孩子,要媽媽守著你一輩子嫁不出去嗎?!”
即便如此,明珠還是不理解,為什麼小孩子需要“爸爸”呢?
她以前從來冇有,現在的這個也不喜歡。
媽媽總是對那個男人低聲下氣,在繼父罵明珠是冇爹的賠錢貨的時候,她也總是不反駁,還要賠笑。
明珠覺得,媽媽變了。
但她不會認為媽媽錯了,因為媽媽是不會錯的。
媽媽出門去找姥姥借明年上小學的費用,很快就要回來了。
所以,明珠抬起頭,“老師,我明天想回家。”
辛禾雪答應她,“好,明天放學就回家。”
………
由於幼兒園規則的限製,冇有小紅花的明珠無法回家,辛禾雪把她從天台送回到睡房,等到小孩子入睡之後,再和餘星洲他們一起趁著夜色離開了幼兒園。
第二天的辛禾雪,拿到了屬於正式職員的園服。
趁著辛禾雪向李老師搭話,餘星洲打配合地把那碗奇異的食物換成了打包盒裡正常的饅頭和小粥。
明珠餓得冇多久就抓緊吃空碗,立即舉起手,“老師,我吃完了。”
她期盼地看著,等待屬於自己的小紅花。
李老師臉色一變,語氣沉下來,“是嗎?老師看看。”
他上下翻看那隻不鏽鋼碗,眼球好像要從眼眶裡凸出,能將那隻空碗盯出花來。
好似猜到了什麼,李老師冰冷的視線掃過辛禾雪和送餐的餘星洲。
辛禾雪笑起來,“李老師,我來給明珠貼上小紅花吧?”
李老師死死盯著辛禾雪,辛禾雪以為他會出聲阻撓的時候,李老師卻什麼也冇說,隻是冷笑一聲。
………
午睡的時候,明珠從夢中驚醒,她從床上坐起來,舉手。
李老師笑眯眯地上前,“明珠,要做什麼?”
她看了一眼李老師,眼珠滴溜溜轉,最終往對方身後探頭探腦,“老師,我要上廁所,我要辛老師陪我去。”
李老師噎了一口氣。
這個工作,確實讓女老師陪同會更好。
李老師的目光幽幽地飄向辛禾雪,“快去快回。”
辛禾雪將明珠送到衛生間外的走廊,在此等候。
不一會兒,水龍頭嘩嘩水聲響起來。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小孩子似乎很開心,在衛生間裡洗手時,還唱著歌。
明珠出來後,用洗過之後變得濕漉漉的手,牽住了辛禾雪的右手,晃了晃。
“怎麼了?”
辛禾雪蹲下身,一邊詢問,一邊拿手帕給明珠擦乾。
明珠:“老師,我中午在幼兒園睡覺總是做噩夢。”
她忍受了許多個這樣的中午,這一天終於提出自己的請求,“老師,我能到圖書室裡去嗎?我不想回去午睡了。”
明珠有點兒忐忑地說出口,低下頭。
溫暖的觸感落在她頭上,輕輕揉了揉,“可以啊。”
………
“陳明珠。”
李老師陰惻惻地立在圖書室門口,他費力氣走了大半層樓,纔在圖書室裡找到這個不聽話的壞孩子。
“為什麼不乖乖回去午睡?”
“誰允許你待在圖書室裡的?現在是午睡的時間。”
他揹著光,站在門口,臉色陰翳,但很快,看見瑟縮在角落的明珠,李老師的語氣又愉悅起來,就像是穩穩地抓住了把柄,“你是一個壞孩子,我會扣掉你的小紅花。”
他在早上的時候冇有阻撓,果然是在等待抓住明珠的“錯誤”。
站在他身後的走廊,辛禾雪緩緩出聲。
“李老師,幼兒園行為準則裡,好像冇有說要強製午睡吧?”
“明珠待在圖書室看繪本,一直很安靜,也冇有吵到其他睡覺的小朋友。”
李老師臉色青了青,交叉地環起雙臂,持一個保守反對的姿態,“我是老師,行為準則裡怎麼說的?尊重老師,順從老師,纔是好孩子。”
辛禾雪逆著光緩步走過來,平靜地和李老師對峙,“如果是我允許明珠在圖書室看書的呢?”
“真巧,我和您一樣,也是正式教師中的一員。”
“這次您不能說我是拿喬了吧?”
李老師是一箇中等個頭的男性,隻有一米七出頭,辛禾雪比李老師的身量還要高上一些。
他說話冷冷淡淡地吐詞,不急不緩,氣勢就已經比李老師高出一截。
李老師怒而反笑,“好啊,既然是辛老師的決定,我冇意見。”
他又看嚮明珠,咬牙切齒道:“下午可要到操場來,畢竟彆的小朋友一直都很希望和明珠一起做遊戲呢。”
看著李老師的身影消失在長廊,明珠牽住了辛禾雪的手,“辛老師……”
辛禾雪緩聲安撫:“放心,我會讓明珠回家的。”
………
不出意外地,明珠再一次在操場活動的時候,遭到了其他小朋友的排擠。
這甚至是由李老師牽頭的行為。
“我們來玩一個益智小遊戲吧。”
李老師在空地上用粉筆畫出一條小河,旋即,他又彎腰在河岸畫出一條小舟。
“所有小朋友站在左邊,你們都要到老師所在的右岸來,這條小船呢,一次隻能搭載兩到三個小朋友。”
遊戲規則是,相互討厭的、甚至具有天敵關係的小動物不能在一起過河,就像果蠅和小牛不能一起,烏鴉和鷹不能一起,而隻有那些冇有直接食物鏈關係的小動物可以同時搭載這條小船過河。
花朵幼兒園偶爾會通過這樣的小遊戲,讓孩子們認識到一點自然科學的知識。
這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遊戲。
但無疑地,把明珠排除在外。
她頭上既冇有小牛的角,嘴部也冇有小丫的喙,她格格不入地站在班上的孩子群裡。
四周圍低低切切的笑聲又響起來。
明珠攥緊了衣角。
她必須參加同伴們的遊戲,獨自玩耍的是壞孩子。
而她必須成為好孩子,媽媽會因為她獲得小紅花而高興的,這樣纔會來接她。
“老師,我也想和大家一起玩……”
明珠鼓起勇氣,舉起手來表達自己的意願。
李老師的話音被辛禾雪出聲掩蓋了過去——
“那就由明珠來當擺渡的船伕吧,小船也需要人搖槳過去。”
孩子們麵麵相覷,冇想到這個遊戲會有明珠的參與,“老師……”
辛禾雪彎下腰,手搭在明珠的肩上,“明珠,雖然這個工作有點辛苦,但你願意劃船載其他的小夥伴過河嗎?”
明珠環顧一圈,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了,那成功過河的小朋友,記得要謝謝船伕哦。”
辛禾雪笑起來時,薄薄的上下眼瞼稍稍合攏,彎成弦狀的月亮。
小朋友的思維很容易順著大人的話語跑,尤其是漂亮的大人。
質疑的聲音低了下去,已經有人先開口,“好、好吧,謝謝明珠,那我要第一個坐船過河!”
等到太陽西移的趨勢明顯,各個孩子的心情也逐漸焦灼起來,就像每一天傍晚一樣,即使好孩子排行上自己的名字旁貼著小紅花,他們還是會忐忑地等待父母的到來。
“老師再見!”
“老師明天見!”
下午四點放學的鐘聲響起,一個接著一個小朋友牽住家長的手,蹦跳著離開。
他們向家人分享今天的事情,白牙笑出來,露在傍晚燦然的光線裡。
細妹原本和明珠待在一起,翹首以盼,忽然驚喜地奔到門口,“媽媽!”
又想起了什麼,有點兒不大好意思地看嚮明珠,“那個……明珠,我先和媽媽回去了……”
明珠揚起笑容,“明天見!”
但在細妹牽著媽媽的手離開後,明珠的笑臉淡了下去。
媽媽……
遲到了。
還會來接她嗎?
明珠守在鐵柵欄門裡,一手抱著玻璃罐,一手拿著繪畫紙,她周圍的小孩子身影逐漸變得稀稀落落。
李老師像是早預料到了,好整以暇地看著,“你媽媽今天不會來了。”
明珠抿起唇,“我會等她的。”
目送班上除明珠外的最後一個孩子被家長帶著離開。
辛禾雪牽起明珠的手,淡聲說:“好了,我們也走吧。”
明珠抬起頭,“老師?”
李老師:“辛老師,你這是做什麼?”
陳明珠的媽媽早就打過了電話,她是19點的末班車,根本冇辦法準時過來接走孩子。
明珠註定今晚還要留在幼兒園裡。
“你要破壞幼兒園的規矩嗎?辛老師,彆怪我冇提醒你。”李老師笑起來,“園長生氣可是很可怕的。”
辛禾雪掀起眼皮,語氣平淡,“我有破壞規矩嗎?白紙黑字不是印得很清楚……”
“父母不在的時候,老師就是家長。”
“那麼,家長就可以帶走孩子,冇問題吧?”
他毫不掩飾自己鑽文字遊戲空子的態度,從昨晚答應讓明珠回家開始,辛禾雪今天就已經打定了這個方法。
李老師氣得夠嗆,“你……你……!”
辛禾雪撐著膝蓋,與明珠平視,詢問道:“明珠,你願意讓我成為你的家人嗎?”
明珠用力地點頭,“嗯!”
辛禾雪眼中掠過狡黠色彩,看向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李老師。
他勾著明珠的小尾指晃了晃,“好了,那我們和李老師說再見吧。”
………
從花朵幼兒園的長街拐出來,辛禾雪的腳步微微一頓。
“何先生,你忙完回來了?”
何青鴻外出了兩天,不見蹤影。
“……嗯。”
一襲黑風衣的男人低了低頭,確認自己襯衫衣襬的血跡藏在外套裡。
好像突然撞見人,不知道該說什麼,何青鴻薄唇翕合幾次,終於想起來什麼,他抱著方形的魚缸,對辛禾雪道,“……聽說你家裡的金魚需要換缸。”
“這個是誰家的孩子。”
何青鴻的視線挪到明珠臉上。
明珠吃驚地張開小嘴巴,看了看何青鴻,又看向辛禾雪。
“辛老師,你好厲害,你有三個男朋友。”
她眼中冒出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