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10)
餘星洲壓著眉峰,寒聲問:“孩子的父親是誰?”
辛禾雪的眼皮跳了跳,覺得自己額際一突一突地發疼。
如果他冇有判斷錯誤的話,餘星洲顯然瞭解他在大世界的身份,明白一個男性是無法孕育後代的吧?
難道這個人從小到大的生物課完全睡過去了嗎?!
他冇有搭理莽撞的男子高中生,而是轉向一旁看好戲似的顧覓風。
“顧醫生,你好像誤會了。”
辛禾雪勉強提起唇角的弧度,眼尾一點烏色小痣溫柔盪漾。
“很感謝你的贈品,但可惜的是,我冇有懷孕。”
至於那個贈送的驗孕產品,當然是躺在垃圾簍裡了。
顧覓風扶了扶鼻梁上的鏡框,“這樣啊,倒是我胡亂猜測了,不過你以後如果還有什麼不適,都可以來我的診所看看。”
“你的身體狀況不太樂觀,還是要注意飲食規律,多多休養纔好。”
辛禾雪垂著眼睫,輕聲回答:“多謝關心。那麼,我該去看看孩子們的情況如何了。”
他和餘星洲擦肩而過,便聽見午後呼呼風聲中,男生壓低嗓音道:“放學後等我一下。”
維持著兩人之間才能聽清的音量。
辛禾雪因此瞥了他一眼。
餘星洲暗示地向他擠了擠眼睛,不馴眉峰挑出一道淩厲弧度。
……?
辛禾雪眼中掠過淡淡茫然。
身後不遠的木棉樹底下,醫生在抻了個腰之後,悠然喊道:“辛老師,等等我。”
辛禾雪倉促地對餘星洲輕聲應答,“嗯。”
一直到進入保健室內,回到小孩子嬉笑打鬨的嘈雜環境中,辛禾雪才緩緩地了悟過來。
他剛剛還以為是餘星洲顧忌有其他人在場,所以把話說得不明不白,但其實餘星洲對他擠眉弄眼,恐怕冇有彆的暗語意思。
估計,就是在單純地裝酷耍帥吧。
辛禾雪沉默下來。
顧覓風走到他的身側,不經意地隨口問:“那個不良剛纔和你說什麼悄悄話?”
這樣看來,也不完全是單純耍帥,非要說有什麼的話,可能就是剛成年小狗都會有的,一點試圖圈地盤的競爭意識。
辛禾雪側頭看向顧覓風,莞爾笑道:“看來顧醫生一直保持著孩童時期的好奇心。”
………
大概是都想著體檢之後就能到操場玩遊戲,孩子們急火火地完成了各個項目,離開保健室之前,每個人還得到了顧醫生的兩顆糖。
是士多店很常見的大白兔奶糖,不過按照城寨裡的平均生活條件,零食對於他們來說還是不嫌多的珍貴事物。
況且,比起油膩膩的豬油糖和氣味大的榴蓮糖,大白兔奶糖在孩子群裡受歡迎多了。
“謝謝醫生!”
“謝謝醫生哥哥!”
“謝謝……哞哞!”
李老師帶領著魚貫而出的隊伍到操場空地去,辛禾雪本來正想離開,但目光掠過室內的一麵牆時,停頓了腳步。
那是一麵照片牆。
說是保健室,實際上像活動室一樣也裝修得很溫馨,碎花貼紙和卡紙裁剪的小動物貼在牆麵上,綵帶邊框圍起來中間的十數張照片。
其中的一張寫的是小六班,對應的就是現在的大六班,這是兩年前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明珠站在第三排最邊邊的位置,看起來比現在要開心得多,旁邊有一名穿著長裙的女性,飄飄長髮,合照時微微彎腰攬住了明珠。
稍顯年輕些的李老師站在對應一排的另一端。
按照站位和一個班配兩名老師的慣例,這位長髮的女性應該是當時的老師,至於為什麼冇有穿著園服,似乎是因為腹中的月份大了,即便穿著長裙,也能從照片上看出顯懷的痕跡。
“辛老師!”保健室門口探出一個小腦袋,有點羞澀地喊,“來和我們一起玩吧!”
又一個汗涔涔的小腦袋冒出來,“老師,我們來玩老鷹捉小雞!”
………
就像那些小朋友口中所說的,明珠不和他們一起玩。
當大家在操場空地上三五成隊地玩跳房子、丟手絹或者是老鷹捉小雞的時候,明珠就在那棵木棉樹下,安安靜靜地待著。
她拿著紙和筆,塗塗畫畫,似乎是倦怠了,又放下。
辛禾雪過去的時候,她正蹲在樹根旁,一動不動地盯著螞蟻搬動食物。
“明珠不過去玩嗎?”辛禾雪瞥過遠處的空地,跳房子的細妹總是看向這邊,“她看起來很想和明珠一起玩呢。”
明珠抿起唇,“……”
她冇有回答,辛禾雪也就不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明珠從唇齒中擠出小聲,“……不好。”
辛禾雪側頭,“什麼不好?”
明珠回頭,對他認真答:“她要回家的。”
辛禾雪蹙起眉,難以將這兩件事情的邏輯聯絡起來,“當然,小朋友都要回家的,明珠不也要回家嗎?”
風穿過枝葉,細細碎碎地落下紅色花瓣來。
他們在樹下,而另一邊的李老師朗聲對麵前玩鬨的這群孩子說道:“校服廠子的老闆把貨送了過來,這兩天臨近放學時分,都會有人在綜合小樓架空層裡等著,要是有幼兒園校服破了不能穿,或者丟了少了替換的,叫你們的爸爸媽媽到架空層那邊去就可以買了。”
明珠攥住了校服的邊角。
她手肘附近的布料打了一塊顏色相近的補丁,但針腳細密幾乎看不見什麼縫補痕跡。
“是去年玩煙花棒燒壞掉的。”
“這樣啊……”辛禾雪抬手將明珠發頂的花瓣撚下來,“煙花棒好玩嗎?明珠的媽媽好像很擅長針線活。”
“……嗯。”
明珠抿起的唇終於彎起一點點弧度。
忽然,李老師叫住脫離集體的小丫,高聲道:“現在還冇有到放學的時候!不要到處亂跑!”
辛禾雪一撐膝站起來,他環視操場一圈,發覺了氛圍的悄然變化。
即使這些孩子們還在遊戲玩樂當中,但他們開始頻繁向幼兒園大門看過去,隨著太陽西移,臉色逐漸顯出焦急,時不時探尋著,從肢體語言能夠感受到他們期冀而焦灼的心情。
一個一個家長的身影陸續出現在幼兒園的鐵柵欄門外。
辛禾雪看見今天被扣了小紅花的小丫從不安的狀態脫離,對著園外破涕為笑,“爸爸……!”
霎時間,有一根弦穿越千絲萬縷,將珠子串聯起來。
他想起李老師白天說的話——
“隻要用這個辦法就可以了,如果他們犯錯了,那就扣掉他們的小紅花數量。”
“表現好的孩子會獲得小紅花,放學來接他們的爸爸媽媽也會高興的。”
“我們幼兒園的都是乖孩子呢。”
執著於小紅花與好孩子排行,遵守行為準則的背後,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則——
冇有小紅花的壞孩子,不會有父母過來接她回家。
也許聽起來像是大人嚇唬小孩的一麵之詞,但在這個處處透露怪誕詭異的幼兒園,是成立的。
辛禾雪驀然低頭看去。
原本在樹下的明珠,連帶著紙筆,都不見了。
李老師立在下午四點依舊燥熱的陽光中,揹著光,麵容模糊地對辛禾雪招招手,“辛老師,過來門口,要確保每一個孩子和他們的家長牽手離開。”
………
下午四點半。
所有的孩子都已經牽著家長的手離開。
辛禾雪一直站在園門口,他很確信,這些孩子當中冇有一個麵孔是明珠。
李老師就像是冇有發現班裡一個叫明珠的孩子無家可歸一樣,他換掉了園服就向園外走,經過辛禾雪身側時,提醒道:“辛老師,明天纔會將新的園服發給你,這才上班第一天,也不用裝作工作這麼努力的樣子吧?你不走是要留下來加班嗎?”
辛禾雪微笑,“不,我隻是突然想起來,小提琴落在教室裡了,我回去拿一下。”
李老師皮笑肉不笑地,語氣和善,“哦,那麼快去快回,閉園時間是下午五點,不要錯過了。”
“保安會清場的,彆讓人家難做。”
“上一個新人老師就是這樣,工作太努力了可不好……”
他的話語消失在早春傍晚澄黃的光線中。
………
辛禾雪在教室裡找到了自己的小提琴,將它收回琴盒中。
遺憾的是,教室裡並冇有見到明珠的身影。
她會躲藏在校園的哪一個角落?
怎麼樣都是小孩子,怎麼能獨自在幼兒園裡過一夜?
辛禾雪揹著琴盒,一間間推開空曠的教室,貓下腰察看桌底,又拉開窗簾後。
第一間冇有。
第二間冇有。
第三間冇有。
……
咚、咚、咚。
在搜尋到二層的教室時,外麵響起了敲鐘聲。
幼兒園的敲鐘方式還很原始,不是電鈴,而是人為地去敲響對麵行政小樓走廊懸掛的銅鐘。
辛禾雪抬頭看向教室牆上的塑料時鐘。
五點了。
這是一個比較特彆的時間點,在一些文化背景中,將17點作為進入逢魔時刻的標誌。
空氣中瀰漫起厚毯子一般沉重的苔蘚腥味,屬於傍晚的昏黃轉眼間褪去,灰暗侵入了室內。
教室前方的牆開始滲出水來,彷彿天長日久地受潮,般般濕痕盤踞在白牆上。
辛禾雪後退了一步,後跟踩上紙張,發出輕微的細響。
他彎下腰,將那張紙撿起來。
不是什麼卡紙或者繪畫作品,而是一張符紙。
辛禾雪再次抬頭,發覺自己所處的環境竟然回到了一開始的六班。
教室前方的浮雕是熟悉的黑白配色圓耳朵老鼠,唇角提起笑出U型的嘴,黑白分明的眼睛裡,一直向下的黑瞳抬起,視線向他刺過來,眼下緩緩地淌出兩道水痕。
滴答地落到地板上。
辛禾雪攥緊符紙,轉過身,他身後就是白天釘著繪畫和手工作品的毛氈板,現在全是密密麻麻的符紙,一直封到天花板上。
黃紙符文斑駁,紙背透出濕綠色的黴斑。
辛禾雪不作猶豫,從教室後門離開。
果然回到了三樓。
“嘻嘻。”
竊笑聲響起在走廊。
光線昏黃暗淡。
辛禾雪捕捉到一抹影子,一晃眼消失了。
“明珠?”
他急急地向前走。
南北走向的教學樓和東西走向的綜合樓,每層有廊道是相通的,兩棟樓就像是橫放的T字,一橫一豎中間有相連的點。
而去往那個相連的廊道,中間需要走過教學樓的樓梯口。
沉沉的腳步聲,聽著是從上一層樓下來,伴隨著一串串鑰匙在褲腰皮帶上碰撞的聲音。
是保安。
辛禾雪記得教師行為準則,嚴格遵守上下班時間,不允許逗留園內。
李老師說,保安會清場。
樓梯間有窗戶透過夕陽光。
鑰匙聲清脆地響,影子無限地拉長在一級一級階梯上,一直傾瀉到走廊地麵。
扭曲、膨脹、畸形。
看起來不像是個人形。
空氣裡哼著含混不清的歌謠。
辛禾雪向後靠牆,冇有選擇急速跑過走廊,那樣無疑會側方遇見下樓的保安。
他的掌心肌膚忽而發燙,青筋痙攣,就像是有什麼要發芽了,將掙紮著破土而出。
辛禾雪被從後而來的一股大力拽住肩膀,扯入旁邊的教室裡。
琴盒磕到了一點門框。
“誰?誰還冇有走?”
鑰匙聲變得急促。
舌頭分泌黏液般的涎水,擦濕尖銳牙齒。
鑰匙打開教室門,入目是落在地上的琴盒。
“找到你了。”
濕黏黏的體表,摩擦過地板瓷磚,它掀起窗簾,“在哪裡?”
它探下頭,一一掠過教室的桌椅,“在哪裡?”
最終,它來到教室後方。
那是一排排儲物櫃子。
是由這個班的家長會集資采買的櫃子,但買回來發現尺寸實際太大了,甚至可以容納孩子躲進裡麵捉迷藏。
如果是成人,蜷縮到極致,也能夠藏入。
“原來……在這裡。”
它耐心地用手將一個個櫃門拉開。
還剩下最後兩個閉著的櫃門,它彷彿已經聞到了食物的香氣。
它伸手拉開倒數第二個門。
就在此時,“啪”地一聲。
最後一個門猛地從裡打開,撞到牆壁上。
“大叔,冇想到你當鬼找人還挺快。”
挑染紅髮的不良兒童,從櫃子裡站出來。
而它手上已經打開的櫃子裡,黑髮雪膚的小男孩緩慢地挪出來,不忘優雅地拍了拍衣服站上的灰塵。
“現在要換人當鬼嗎?”
好像這是一場捉迷藏遊戲。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對麵的“保安”明顯地怔了怔,雙目不甘心地掃過兩個小孩胸前的名牌和身上的藍黃花邊幼稚園校服。
非本園兒童不得入園,必須佩戴幼兒園名字胸牌。
但很遺憾,他們冇有超出規則之外。
“冇有家長帶走你們嗎?”
餘星洲抓住辛禾雪的手,“我爸媽冇來,小雪你也是吧?”
他們的胸牌是餘星洲下午從行政樓辦公室裡偷出來的,從已經休學或者轉走的孩童胸牌裡,很巧合的是,這個胸牌的小孩名字裡也帶了一個“雪”。
花朵幼兒園裡有數百名孩童,“保安”不可能一個個都清楚。
“你們是哪個班的?”
它仍舊不死心。
孩子們放學後必須等待自己的家長,才能從這裡離開。但據它所知,這個幼兒園應該冇有那麼多被家長拋棄而留下來的“壞孩子”。
它要去覈對他們班級裡的好孩子排行。
走廊外安靜地迴響著腳步聲。
成年活人的氣味鮮明,它頓時找到了更美味質量更高的目標,猛地衝了出去。
“嗯?”顧覓風扶了一下鏡框,單手揣在白大褂兜中,“是保安嗎?我正找你。”
“這麼晚了,你留在這裡做什麼?”
它的嘴唇已經扯開到最大限度,裂到了耳垂下方,黑洞洞的口腔和尖銳的白牙向食物張開。
顧覓風從衣兜裡拿出一張紙,“園長托我整理一下孩子們的健康檔案。”
它死死盯著手信上園長的親筆簽名。
顧覓風:“但是綜合樓的保健室已經上鎖了,檔案還在裡麵,我冇有鑰匙,正想找你借,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一整串屬於綜合樓的鑰匙丟到地上。
它餓著肚子,氣急敗壞地離開。
顧覓風拾起鑰匙,一步步來到教室門口。
“咦,這是誰家的醜孩子。”顧覓風皺起眉頭,上下打量,“還染紅毛,小小年紀不學好。”
忽而,他的臉色又如沐春風地迎接餘星洲後麵的孩子。
“寶寶太漂亮了,讓哥哥抱一抱。”
辛禾雪站在那裡,就像是童話裡走出來的完美小王子。
黑髮雪膚,睫毛生得長又密,鼻挺唇紅。
“請離我遠一點。”
他推開顧覓風湊過來的臉。
[我要報警了,怪叔叔不要動我們的小小貓…]
[我們老年人牙口不好,就是要多吃這種軟軟的小萌物口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