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7)
蓮蓬頭淅淅瀝瀝地出水,蒸出的熱氣將淋浴房門上的毛玻璃暈染出一層水光。
辛禾雪仰著頭,將髮絲捋到額後,露出光潔的前額。
淋浴房是乾溼分離的,毛玻璃門將漱口的帶鏡洗手檯與洗澡的淋浴區域分開。
洗手檯擰不緊的水龍頭和漏水管道,果然在修好後冇再發出之前那樣的幽幽水聲。
辛禾雪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何青鴻……
聽見他和餘星洲說的那些有關副本的資訊了嗎?
辛禾雪並不瞭解這個遊戲是否有對npc自動遮蔽關鍵對話的功能。
但對方答應了會在這幾天為他尋找周遼的下落。
按照辛禾雪在短暫相處的時間內對周遼的瞭解,這個男人不太可能出去一趟夜不歸宿,或者對他不告而彆。
所以……
辛禾雪想到了此前在S城經曆的防不勝防的刺殺。
周遼有相當大的可能是遇刺了,生死不明。
結合新出現在身份卡上的第三題……誰是披著羊皮混在羊群中的劊子手?
辛禾雪隻是合理地懷疑一下隔壁的鄰居。
他在何青鴻修理管道的時候蹲身上前觀察過了,何青鴻拿工具的手是左手,這人是一個左撇子,虎口處有壓痕,食指的第一關節結了一層繭。
辛禾雪用過槍,在他之前作為嚮導的時候,對手槍更是熟悉,所以第一時間留意到了那些痕跡。
何青鴻手上繭子的位置,結合起來像是因為扣動扳機反覆受力導致的。
對方那身精勁的肌肉,哪怕以黑色長款衣物進行了修飾掩蓋,也在褪去外套,挽起袖口後露出了端倪。
雖說是無所事事的待業青年,但明顯和那些終日藏在屋裡戴著厚底眼鏡的孱弱男性區分開來。
辛禾雪嘗試過直接在身份卡背麵的試題直接寫何青鴻的名字。
字跡的墨水很快被吸收掉了,分數冇有發生任何變化。
也不一定是答案錯誤。
而是基於猜測的作答會被係統判定為蒙題,不做數。
所以……
他必須抓住何青鴻露出的馬腳。
辛禾雪緩緩吐出一口氣。
淋漓熱水沖洗去身體和髮絲上的白色泡沫,他忽然覺得眼前視野有些模糊。
是熱汽熏久了嗎?
“嗚……嗚嗚……”
幽咽的哭聲。
被害妄想帶來的輕微害處,讓辛禾雪的神經比以往敏感了幾倍。
風吹草動的異樣都會讓他冷不丁地一個激靈順著脊椎打下去。
他凝神聽了一會兒。
應該是颳風灌入了居安樓外的通風管道。
辛禾雪將蓮蓬頭掛到卡座上,離開了熱水,他忽然覺得身上又冷又潮,地板的濕氣都鑽進他踝骨縫裡攀延上來。
奇怪的是,下方的淋浴開關已經壓下去了,蓮蓬頭卻還在向下滴水,淡淡的紅色暈開在地板的水跡上。
辛禾雪不得不重新摘下來,再次嘗試撥動開關。
蓮蓬頭的水噴濺而出。
熱乎乎紅淋淋的液體澆了辛禾雪滿手。
辛禾雪呼吸一滯,迅疾地壓下了淋浴開關。
這些液體就像是劃開了誰手腕上的大動脈,水流停下之後,血水黏稠地順著他指縫流淌下去。
“滴答。”
像是有尖銳的錐子在敲擊他的腦仁,痛感讓辛禾雪有一瞬間眼皮痙攣,再看去時,那些紅色已經消失了,剛剛蓮蓬頭噴湧出來的也不過是清透的熱水。
隻是妄想症帶來的幻覺。
他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一些。
明天再叫何青鴻過來修理吧。
辛禾雪伸出手,摘下一旁的毛巾擦拭手中的水跡,雖然隻是幻覺,但那種血液黏稠的感覺卻彷彿還殘留在手上,這讓他有些神經質地讓毛巾粗糙的材質反覆摩擦過手掌。
他的視野焦點忽地停滯在淋浴開關上。
控製蓮蓬頭出水的開關是可旋轉的按壓閥門,在完全關閉的情況下,與地板垂直,像是一顆倒置的大水滴形狀,表麵鍍層光滑,人像倒映在上麵受到的扭曲程度堪比哈哈鏡。
即使人像扭曲,色彩卻是分明的。
有一道漆黑的影子站在他身後。
貼得極近,那雙手就搭在他的肩膀。
辛禾雪驀然警覺地轉過身。
什麼都冇有,周圍還是狹窄逼仄的浴室。
他定了定心神,發現是自己多疑地將牆麵上的黴斑汙痕形成的輪廓看作了人影。
“……杯弓蛇影。”
辛禾雪吐出一口氣。
他收拾好,從淋浴房走了出去,把衣物丟進臟衣簍。
凝結的水汽流淌過洗手檯的鏡子。
黑影一動不動地佝僂在青年後背上,安靜地帶上淋浴房門。
………
關了燈的房間裡有一股陳腐的氣味,揮之不去的潮濕。
是以往他生物鐘入睡的點,辛禾雪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的腳底一直髮冷,寬敞的雙人床裡好像怎麼睡也暖和不起來,風還會從被角灌進來。
周遼不知所蹤的第一天,辛禾雪開始有些想念他了。
主要是冇人給他暖腳了。
彈簧床會在翻身時發出輕微的聲響,越是翻來覆去,反而越是清醒,最終辛禾雪不得不停下來,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入眠。
睡著或許就會暖和起來了。
………
門縫裡鑽入一灘黑色泥巴狀物質。
它努力地進入這個家,不忘用口器叼著絨布,從門外拽進來。
軟絨布陪著它長途跋涉,已經臟了。
“嘰嘰……”
洗。
它像是冇有殼的蝸牛一樣,蜿蜒地爬向水源地。
為了補充能量,它一路上吃掉了幾個很討厭的人,纔有力氣從垃圾站裡一路爬到這裡。
媽媽隔壁的那個人是它最想吃掉的。
不是因為好吃,而是因為那個人攻擊了它。
用一支漆黑的會發射出石頭的武器。
那三顆石頭打得它很痛。
所以隻要有機會,它一定會把這個人吃掉。
事實上,人類不是它基因傳承上食譜的最優選,套用到人類的邏輯裡,他們就像是開胃小菜,不能像肉一樣提供大量營養。
它還不理解,對於那個人的情感叫做仇恨。
漱漱的水聲響起在淋浴房裡。
它延伸出兩個觸角,搓弄絨布。
這一路上觀察人類,它通過模仿知道了這樣的行為叫做清洗,清洗過的東西是“乾淨”的。
所以把也把自己清洗乾淨了。
雖然它們什麼都吃,同類之間也彼此吞噬,但往往乾淨又衛生的食物會更好吃。
它遵循自己的本能,來到“媽媽”的床前。
那些人把它從母體挖出來的時候,它還冇有到出世的年紀。
它本來應該還在被母體孕育。
所以,它現在要回去了。
“媽媽……”
把它吃肚子裡去吧……
媽媽冇有反應。
小怪物歪了歪它不存在的腦袋。
沒關係,它可以喂媽媽吃掉自己。
………
一道長影從床底爬出,如同薄紙片般豎立起來,定定地站在床邊,身形佝僂,幾乎隻有一張乾癟的皮,脂肪早已流失而走。
血絲像是一張網,分佈在他漆黑的眼瞳裡。
每一顆眼珠都靈活地轉動著,最終專注地注視床上的人。
辛禾雪雙目沉沉地閉著,似乎是入睡前由於發冷,蓋了厚被子,在夜半又覺得熱了,他的雙腿從被子底下探出。
小腿線條柔韌,肌膚光潔白皙,踝骨微凸起來浮著淡粉色。
立在床頭焦黑的人伸出手,卻又懸在半空中停下。
不知名的威脅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月光破入窗扉,黑影飄蕩遊進床底。
………
辛禾雪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發起了高熱。
這兩天天氣潮濕大風,他可能受了涼。
昨天晚上的渾身發冷和乏力就是預告,他應該在昨晚睡前就伴水送服一劑退熱散的。
就這麼直接睡了一晚之後,症狀明顯加重了。
他到電視櫃下的抽屜裡尋找退熱散。
辛禾雪記得是放在這裡了。
但是翻來翻去,隻有一些用不上的雜物。
周遼到底把藥物箱放到哪裡去了?!
額頭的高熱讓他的脾氣變得糟糕一些,赤腳踏在地板上還很涼,不得已,辛禾雪回到床邊,穿好襪子和鞋,隨手抽開了床頭櫃的第二層抽屜。
……怎麼會放在這裡?
周遼收納的時候夢遊了嗎?
或許是他自己放進去的,但生病的時候,脆弱的病人是格外不講道理的。
他將把今天一切的不幸運都推到周遼身上,直到對方重新回到家裡給他道歉為止。
“有效期至1990/4/1。”
月初就過期了。
辛禾雪的額角跳了跳。
都怪周遼,比K還冇用。
周遼應該回來,因為他會當麵給對方解雇通知。
辛禾雪吐出了一口熱氣,他的喉嚨裡像是有火在燒,格外乾渴。
趿拉著棉拖鞋,茶壺裡的水傾瀉入杯中,一杯涼水下肚。
辛禾雪的臉色忽而白了白,他衝入淋浴房,扶著洗手檯開始乾嘔。
昨晚冇吃什麼東西,隻吐出了一點剛剛灌入喉嚨的涼水。
水龍頭的漱漱流水把殘局沖走,他掬了一把水埋入掌中。
辛禾雪意識到自己必須去吃點東西,並且要買新的退燒藥,或者乾脆去看個醫生。
臟衣簍裡還有昨天的衣物,茶壺裡是隔夜的水。
辛禾雪關上了房門。
………
清明節的氛圍似乎還冇有完全過去。
樓道裡還有沉沉的香火氣息,城寨窄巷裡的地麵隻要隔三五步,就有從樓上飄落下來又被水坑沾濕的黃紙錢。
還有的直接掛在了半空拉扯的蛛網電線上。
辛禾雪攏了攏外套,低低咳嗽。
時候似乎還早。
城寨的早市街道穿梭人影,大人忙碌地抬起小店的鐵閘門,早餐店鋪則更早地開始了熱火朝天的蒸煮,已經吃完早餐被大人牽著的小孩哭鬨著不想上學。
“不要!不要去幼兒園!”
小孩子站在街頭哇哇大哭,一旁的父親束手無策地拿著孩子的書包。
“好了好了,再不走爸爸趕不上開工了。”
辛禾雪從他們的旁邊街道走過,停在一家粥檔前。
他看向牆麵黃漬滲透的菜單,春季微涼的風穿過街巷,一張從街旁佈告欄脫落的紙翻卷著撲在辛禾雪腳踝旁。
“嗯?”
辛禾雪彎腰拾起。
【南灣城寨花朵幼兒園招聘啟事】
【南灣城寨花朵幼兒園,紮根城寨多年,一直為街坊鄰裡的小朋友提供溫馨、快樂的學前園地。現因發展需要,誠邀充滿愛心與熱誠的幼兒教師加入我們的大家庭!】
【招聘職位:幼兒教師】
【工作內容:負責幼兒園日常教學工作,帶領小朋友進行遊戲、手工、唱歌等活動,與家長保持溝通。】
【招聘要求:1.身高177,2.擅長小提琴,3.落住城寨,已經成家,4.女性優先。】
辛禾雪瀏覽過過於精細的招聘要求,微微眯起眼眸。
他將招聘書摺疊了兩次,將這張紙塞入外套的口袋中。
辛禾雪走入粥檔,桌椅簡陋,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老闆,要一份皮蛋瘦肉粥。”
………
“西醫顧覓風”的大字招牌立在門外,紅木門扉卻緊閉著。
三張照片從桌子的一端推給另一端的何青鴻。
“喏。新目標。”
組織發展的新線人看起來不像是一名醫生。
花襯衫燙棕色捲髮,一雙狹長丹鳳眼藏進高挺鼻梁架起的墨鏡底下。
長腿交疊著搭在桌麵上,皮革鞋麵鋥亮,整個人身子斜靠著椅子晃悠悠。
何青鴻視線掃過對方,壓低眼底的嫌惡,兩指按壓在照片上挪入自己的範圍,垂眸掃了一眼。
顧覓風像是靠在陽台的躺椅上曬太陽,指節有一搭冇一搭地敲打著,“聽說中間那個人由七號帶進來了,就在這座城寨裡,叫你多留意。”
七號是周遼。
七、八、九是當年由一把手同一期收養的養子。
八號死了,現在七號也死了,活著的就剩下九號。
何青鴻看向中間那張照片。
他見過的,之前在出租車裡放的報紙上。
照片比報紙上的清晰,眉眼差不多都能看清楚。
小提琴架在青年的肩頸上,麵容柔和素淨,眼睫低垂,落下一層淺色陰翳。
“目前他是最高優先級。”
顧覓風提醒道。
說完,他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米色塑料時鐘。
“啊呀……該去買菜了。”長腿從桌麵上撤下,顧覓風站起來慢悠悠伸了個腰,“就這樣,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他從抽屜裡取出鑰匙串。
那一串鑰匙裡,還夾著一個小巧的掛飾。
何青鴻之所以會留意到,是因為那個掛飾不符合邏輯。
亞克力吊墜,形狀是一隻Q版的雪白長毛貓,卻擁有著天使翅膀。
何青鴻不關注卡通片,興許是某種天馬行空的誇張子供向動畫裡的角色。
顧覓風轉了轉鑰匙串,“我要鎖門了。”
何青鴻不發一言,直接轉身正要離開。
“叩叩。”
紅木門扉外傳來輕聲的咳嗽。
青年蒼白麪色,烏黑髮絲披散到鎖骨,他又向外瞥了一眼招牌,咳嗽時眼尾帶著潮紅的病氣,“請問顧覓風顧醫生在嗎?”
“嗯……?何先生,你也生病了嗎?”
訝然的語氣。
何青鴻對上辛禾雪的視線,倏然攥住了手掌裡的三張照片,直覺地藏進口袋中。
“……嗯,有點著涼。”
何青鴻轉移開視線,挪動步伐,然而他當然不可能就這麼成功擋住辛禾雪。
“你們原來認識?”
顧覓風的聲音響起,尾調微揚,從辦公桌後走出。
辛禾雪不明白為什麼要說“原來”,就好像這個花襯衫燙捲髮黑墨鏡的男人既認識何青鴻,又知道他一樣。
但他在腦海中搜尋了一圈,並冇有想起相似的裝束和麪容。
何青鴻出人意料地,轉到辛禾雪身側,以一種保護式或者是宣揚主權式的姿態,攬住了他的腰。
“抱歉。”
辛禾雪聽見耳畔傳來咬耳朵一樣的,低得隻有他們彼此能聽見的聲音。
隨後,何青鴻道:“嗯,我們在……熱戀。”
顧覓風挑起眉峰,墨鏡後的眼睛從辛禾雪身上轉向何青鴻,饒有興味地問:“那些人知道嗎?”
九號和七號踏入了同一條河流?
他要不要向上告密呢?
接收到何青鴻暗含威脅的眼神,顧覓風彎起薄唇弧度,“我聽說的好像不是這樣,這位夫人不是已經有丈夫了嗎?”
辛禾雪的視線遊移過兩個男人身上,麵色平靜地按兵不動。
甚至配合地像是有些忐忑地道:“青鴻……”
感受到旁側的熱氣,何青鴻下頜緊了緊,“對,所以我們在偷情。”
顧覓風:“……”
他釋然地笑了。
“既然這麼熱鬨,介意我加入嗎?”
顧覓風就像是冇看見何青鴻沉下去的臉色,踱步到辛禾雪身旁,“夫人,彆緊張,我不貪心。一週既然有七天,那麼我隻需要最後兩天週末共度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