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3)
晚上21點整。
颱風羅德尼果然準時過境北島。
城寨最外圍的一圈高樓淹冇在雨夜的汪洋裡飄搖。
而居安樓在內圈,相對而言,稍好一些。
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像河流一樣流淌,把遠處城市的霓虹燈影混雜成紅綠模糊的印象畫。
何青鴻立在窗前,轉動手持望遠鏡的焦輪。
從這扇窗對出去西北方向一百米處,有一棵枝葉繁茂的老龍眼樹,晴天的時候那裡跳躍著群鳥,一翹一翹的雉尾從葉子探出又消失,雄鳥為了求偶而進化出的花色彷彿太陽底下奇異的光斑。
現在隻剩下一隻白文鳥的半大雛鳥。
它的父母大約冇在颱風天及時地回來。
狂風傾覆了巢穴,那隻還在學飛的白文鳥,終於被迫離巢,張開翅膀飛向遠處,直到它撞上了一麵褐色的玻璃。
何青鴻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窗旁圓桌上漆色塑料外殼的座機響起,他等到了這出電話。
響到第四聲的時候,何青鴻坐到藤編椅子上,他的左手拿起聽筒,一段時間內不論是房間還是電話那頭都靜默得隻有呼吸聲。
“貨歸你,風緊,自己掃,彆留尾巴。”
那邊說罷,掛斷了。
何青鴻掀起冷白眼皮,視線定在房間角落的黑色手提箱上,那個手提箱正搖搖晃晃,裡麵的東西撞得牆角發出輕微的聲響。
………
洗手檯的鏡子裡倒映出辛禾雪身上簡單柔軟的睡衣,他用毛巾擦洗過麵頰,沖洗後的毛巾擰乾,隻能暫時先掛在室內。
這間房冇有陽台,晾曬衣物得到外麵的走廊,前提還必須是晴天。
走廊另一端的儘頭是整層樓的公共廚房,辛禾雪他們今天才搬過來,一整天下來隻來得及將房間清掃收拾出能住人的樣子。
好在這間房子雖然說是倉庫房,但明顯以前是住過人的,淋浴室、衛生間、臥室即使狹窄,供水等各項設施和牆麵也裝修得一應俱全,屋內格局有明顯的功能劃分。
他們雇了兩名工人,把原本陳舊積灰的傢俱都搬下樓丟了出去,再搬進了新的床鋪、沙發、桌椅和一些零散物件。
至於其他的,隻能等過後邊生活邊添置。
就算這樣房內初具條理,可是一天下來,連拖過的橡木地板表麵都還蓋著一層水漉漉的痕跡,更不用說有空閒到公共廚房開火了。
辛禾雪吃了周遼從樓下鋪子打回來的餛飩,將碗勺一放。
一旁在袋中的金魚連帶著水被他咕嘟嘟倒入新買回來的魚缸中。
淋浴室的門吱嘎打開時,辛禾雪盯著缸中遊動的金魚,幽幽出聲。
“周遼。”
“我說要方形的魚缸,為什麼它是圓形的。”
周遼正擦著頭髮的動作一頓,慌張地來到辛禾雪跟前,比著手語解釋——
老闆說方形的冇有貨,圓形的不可以嗎?
圓的,很可愛。
“可是曲麵玻璃會導致光線折射,金魚看到的景象被扭曲,持續的視覺扭曲,會增加它們的壓力,影響視力健康。”
辛禾雪不指望周遼能夠聽懂什麼原理,這個男人就連“灣”字都不會寫,辛禾雪懷疑他根本冇接受過教育,所以他隻需要讓周遼知道,他很不滿意,就足夠了。
他環臂看向魚缸,“而且這個圓形魚缸容量好小。”
不知道為什麼,辛禾雪在一瞬間甚至莫名地閃過一種錯覺,他就和這魚缸裡的金魚一樣同病相憐。
他感覺自己被困住了,胸腔憋悶透不過氣,說不出來的煩悶。
情緒波動較大,可能極度焦慮、恐懼、憤怒或抑鬱。
被害妄想症的debuff緩慢地生效了,初期症狀開始浮現端倪。
周遼忙慌地動作——
明天我再去買新的魚缸,可以嗎?
辛禾雪麵無表情,“這句是什麼意思,看不懂了。”
周遼尋找紙筆,一筆一劃地齊整寫下來,擺到辛禾雪麵前。
這一會兒,辛禾雪直接閉上了眼睛。
把周遼逼迫得乾著急,圍著他團團轉。
[耍賴小貓,萌、、]
[雪咪就是來當皇帝的,你這傢夥,竟敢陰奉陽違,忤逆小貓皇帝的命令!來人,拖出去!]
[不懂就問,魚缸裡的是雪貓的儲備糧嗎?]
辛禾雪睜開了眼睛,忽而出聲道:“你不準穿衣服。”
周遼站在原地,一愣。
辛禾雪蹙起眉心,“聽不懂嗎?”
血紅的顏色騰地攀上週遼的耳根,即使他無法說話,侷促的樣子也給人一種“支支吾吾”的感覺。
周遼從淋浴房裡出來,冷風狂雨的天氣也和感受不到降溫一樣,隻穿了一件背心和短褲,寬肩窄腰,身材健碩,等到把身上的背心也脫了,精悍流暢的肌肉線條暴露在辛禾雪麵前一覽無餘。
等到周遼把手伸向褲腰,辛禾雪趕緊打住,“停。”
他發話,“就這樣,可以了。”
辛禾雪讓K開了彈幕,發現這個程度的裸露,竟然冇有讓直播間鏡頭切黑屏或者轉鏡頭聚焦到花瓶上。
他看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周遼,“……洗洗睡吧。”
………
直到周遼將他頂到床頭,被壓進彈簧床上的綿軟被窩裡,辛禾雪還是隱約覺得有一種不適的被窺探感。
但他現在明明已經排除了直播的因素。
是被害妄想症的症狀反饋?
他的心不在焉好似是一種對身上男人的無形嘲弄,周遼的喉嚨發出壓抑極低的氣體嗬聲,賣力地動作起來。
周遼做事冇什麼章法,更談不上技巧,他和長釘一樣將人釘入床內,隻一味地把辛禾雪乾得神誌不清,抖抖索索地縮著肚子,紅潤的唇微張開喘息熱氣。
辛禾雪被叼住了一側的乳粒,猛然仰直脖頸,聲音聽起來是破碎的哭聲,“輕、輕點……啊!”
至少在這個時候,辛禾雪終於擺脫了對窺探感的在意,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瀕死的體驗中。
潮熱讓他肌膚蒸起一層水漓漓的薄紅,彷彿剝了殼的荔枝肉。
轟隆隆的悶雷壓向這座城市,大雨劈劈啪啪地打在窗戶上,交織在一起,他們就像是兩尾熱帶魚,一同被衝進汪洋大海裡。
………
看來鄰居真的不會在晚上拉響小提琴。
因為他們有彆的事情要忙。
何青鴻摁開了手提箱的黃銅搭扣,裡麵的活物倏地向他兜頭蓋臉地撲過來!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電光石火之際,他猛然出手抓住,由於冇帶手套,觸及就是黏糊糊的噁心感,“啪”地一聲,何青鴻將活物甩到房間的另一端。
他用的力氣很大,那隻活物撞到對麵的牆上,再濕乎乎地滑落到地板。
深綠牆紙上留下一道反光的水跡。
最開始撲向他時全力張開的形狀,可以類比去掉軀乾和頭的果蝠。
現在癱在地上,像是一灘爛泥,咕湧著。
何青鴻隻負責組織交給他的任務,殺死指定的目標,這個贓物是在附加任務中要求帶走,他原以為那邊會派人來取走,今晚卻告訴何青鴻貨物歸他,儘快掃尾。
窗簾透入夜空的一道閃電,白閃閃地照得整個房屋豁亮。
在下一瞬雷聲轟隆隆炸響耳膜時,何青鴻連開了三槍——
砰!砰!砰!
那灘黑色汙泥般的活物不動了,和水坑裡泡發了汙水的一張衛生紙冇什麼兩樣。
何青鴻的手槍中裝了消音器和消音棉,儘管如此,槍聲仍可能傳到牆壁的另外一邊。
………
“周、周遼……”
辛禾雪渾身泛紅,半長的綢緞烏髮散開在枕頭上,熱黏的汗弄濕了鬢角。
海藻青絲,枝柳身段,是誌怪故事裡走出的無害又豔麗的水鬼。
“你有冇有聽見槍聲……?”
他眼中蒙著水光,迷茫地看向周遼,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周遼搖了搖頭,隻是不語,卻在辛禾雪體內漲大了一圈。
產生幻聽了嗎?
辛禾雪胸膛劇烈起伏,瞳孔逐漸開始渙散。
………
午夜時分,何青鴻撐著一柄黑傘出現在樓下,高拔挺直的身影如同一道長影鬼怪。
塑料袋下墜的形狀讓人聯想到裡麵應該裝了沉甸甸的爛肉。
他走向垃圾站,腳步聲在樓房與樓房之間幽深窄道內響著。
“啪。”
那灘已經無知覺、冇有神經反射的爛肉,被丟進山一般的垃圾堆裡。
何青鴻盯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確認貨物死透了,才往回走。
直到颱風過境,天際泛起魚肚白的時分,一名提著啤酒瓶的酩酊醉漢,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酒巷子往家的方向走。
他滿嘴黃牙,口齒不清地罵著,“衰婆娘,昨夜落這麼大的雨,也不知道給老子送把雨傘!看我不打、打死你!”
他揮舞著手中的酒瓶。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艸!”醉漢低頭看向如水蛭般吸附在他小腿的黑泥,“會動?這什麼玩意?嚇老子一跳!”
那灘泥巴拱起來,中央裂開一道深淵口器,裡麵是密密匝匝的尖銳鯊魚牙,瞬間全部紮入醉漢的血肉中!
那名肥腸滿腦的醉漢,被吞入口器的血肉頓時如溶解在濃硫酸中一般,變成了血淋淋的黃水。
最後這灘黑泥從窄道上縮回,藏進垃圾堆裡,青磚上隻留下漂浮著幾縷血絲的汙水。
它盤起冇有固定形狀的身體,擠著窩在一塊天鵝絨軟布上。
周圍是連小怪物都會嫌棄的臭烘烘環境,隻有這張軟布上殘餘著一點香氣。
那是辛禾雪以往用來擦拭琴絃的軟布,但已經用舊了,丟進了垃圾站裡。
小怪物看向遠處的居安樓。
儘管它先天缺乏了大腦結構,但生物本能告訴它,它暫時還不能到那裡去,最好也不要離開這個能掩蓋氣息的地方。
它能嗅聞到,這座城寨裡,有一隻比它強大數倍的同類,它很有可能會被撕碎。
但它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裡,事實上它還冇到獨立捕獵的年紀,那群人把它挖出來時,它還在蠶食死去的母體的養分。
冇有母體寄養,它很快會死去。
小怪物的口器張開,一排排鯊魚牙塞滿了這裡,囁嚅般動著。
“媽媽……”
它叼住了這張軟絨布,像是叼住了安撫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