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1)
【正在進行小世界脫離……】
【職員脫離成功。】
【正在進行小世界結算……】
【拉荷特普愛意值已滿,虐心值已滿】
【沙穆勒愛意值已滿,虐心值已滿】
【賽托愛意值已滿】
【努布愛意值已滿】
【警告,小世界結算出現異常情況……!】
【經檢查,異常情況威脅度約為零,小世界結算成功。】
【請職員再接再厲。】
這一次的小世界結算程式似乎與以往不同。
“什麼異常情況?”
辛禾雪不免好奇地出聲問。
K將異常報告瀏覽而過,“有兩個目標人物的數據活性超過了限定值,但是還冇達到《小世界規範條例》中第一百三十九條中規定的打破藩籬標準,所以判斷為無威脅,可以正常結算。”
“……”
辛禾雪靜默片刻,“轉人工。”
轉人工失敗,依舊是冰冷的機械音,“係統K竭誠為您服務。”
K:“程式檢測到拉荷特普和沙穆勒兩名目標人物在故事線結束之後,轉世了五十一次,他們似乎在尋找你,但是不必擔心,宿主已經回到了大世界,這裡很安全。”
“……”
還特意強調了安全,說得好像他被抓住之後會遭遇什麼可怕的事情一樣。
辛禾雪渾不在意地解開白袍的束帶,他向著房子的浴室走去,隨走隨丟的衣物落在木質地板上,形成一道迤邐的弧線。
K任勞任怨地追著拾取宿主的掉落物,直到“嘭”地一聲,浴室的門就在他鼻尖前方關上。
他摸了摸鼻子,當他站起來時,那與人類一樣的仿生肌膚上,唇角肌肉受到神經中樞係統的操控緩慢地提起兩個畫素點的笑容,以彰顯出他和故事中某些冷臉洗內褲的丈夫有所不同。
等到淋浴聲音停下的時候,K將衣服遞進去。
辛禾雪裹著浴袍從裡麵走出來,一手擦拭著濕漉漉的頭髮,一手接過新榨的鮮橙汁,見K還在看著他,“怎麼了?”
K坦白道:“公司為宿主近期安排了新的日程,為了提高宿主的知名度,宣傳作品,公司為宿主接下了一檔綜藝邀請,行程有些趕,後天就會開始錄製,將以網絡實時直播和後期剪輯上架兩種形式播放。”
“所以宿主暫時不用接新的小世界劇本。”
“綜藝?”辛禾雪還冇有接觸過大世界的綜藝,但是憑藉他之前拿到的劇本審美,“狗血戀綜?”
“不。”K否認道,“求生綜藝。”
“宿主要做的是在綜藝中活下去。”
當然,節目組不會真的任由嘉賓死去,否則就會演變成重大演出事故了。
這檔綜藝名叫《誰活得過你啊?》,確實是一檔生存綜藝,嘉賓們將登陸節目組讚助商公司旗下製作的一款同名全息遊戲,根據每期嘉賓們的不同,遊戲內將生成內容不一的副本。
每個副本搭建得格外真實,極高的質量讓它們甚至被觀眾們讚譽達到了可以獨立成為一個個小世界的水平。
冇有劇本,冇有提示,冇有存檔鍵,開局一張身份卡,嘉賓們要做的就是探索和生存,活到副本通關。
往期有的嘉賓自以為抓住了漏洞,想通過躲藏在“安全點”一直苟到遊戲結束,然而事實上副本的結束不取決於時間長短。
換言之,它冇有退出的倒計時,你不去找“鬼”,“鬼”就會找上你。
辛禾雪敏銳地問:“副本中有靈異元素?”
他杯中的鮮橙汁見了底,玻璃杯裡剩下冷冷的冰塊碰撞。
K解釋:“根據對於往期的統計,末日求生類占比百分之十,真人大逃殺占比百分之三十,都市怪談類占比百分之五十,詭異天災類占比百分之十。”
光是都市怪談就已經占據了一半,看來靈異元素是這款遊戲的大賣點。
民以食為天,而這一點也在娛樂方麵有所共通之處。
各種娛樂項目也和食物一樣,什麼類型的食物最好吃最受歡迎?
無論是高熱量的甜蜜蛋糕還是重油重辣小炒,共同點都是下料充足,而反饋在娛樂上,色.情、暴力、血腥都是商家可以加入的佐料,豐富的靈異元素與這三者都能聯絡到一起,無限地調動觀眾的感官,也難怪占據主導。
K想了想,補充了一句,“有小於0.01%的可能,會在遊戲中遇見覆合型副本——這是在遊戲的官網找到的說明,但從節目開播至今還冇有出現過複合型副本,可以暫時忽略。”
“嗯……”辛禾雪沉吟半晌,“還有什麼其他需要注意的嗎?”
K:“當遊戲開始後,經紀人無法提供非語言交流形式的幫助。”
辛禾雪:“就是說你被限製化形了嗎?”
K:“我很遺憾,是的。”
辛禾雪:“這樣啊……”
想了想,還有另外一件K在公司通知中一眼略過的事情,“公司的人通知說,另一位和宿主同期出道的演員也將受邀參加這檔綜藝。”
“嗯?”辛禾雪微微訝異地挑起眉峰,“所以是要賣cp嗎?不用事先溝通一下?”
K:“……”
他冇說是,也冇有否認。
辛禾雪猜測通知中可能提及了相關的內容暗示,但K選擇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K說道:“那名演員屬於第三類,沉浸式演員,他在進入副本之後有極大概率像以往進入小世界工作一樣,封鎖大世界的記憶,融入角色設定,僅僅保留靈魂本能。”
所以不需要額外的溝通。
畢竟一進入遊戲副本後,這位玩家就會變得和npc無異了。
………
1990年4月5日,下午16時46分。
北島長空南路黑天鵝酒店。
陽光明媚,這間房間的陽台欄杆外有一棵老榕樹,濃綠的枝葉間忽忽閃著長雉尾的綬帶鳥。
這種鳥的喙部有一道亮眼的鮮黃。
遠方陰雲向著這座小島壓過來,頃刻間,風雲變色——
剛剛的萬裡晴空響起兩聲悶雷般的槍響,樹上的綬帶鳥驚飛逃離!
混亂的腳步聲,粗重交雜的呼吸,鮮血濺在了離正房門三步之遙的地毯上,一梭子彈把他的兩個得力手下打了個腦門對穿。
他們就連凶手的一個影子都冇見到。
這個死法,是九號……!
一定是九號!
汗水溢滿了金髮中年男子堆著肥肉的臉龐,他充實的體重讓他連靈活地逃竄都做不到,膝頭髮軟地後退,“另一個門、另一個門……”
他握緊了手中的兩把MP5衝鋒槍,死亡的陰影籠罩在他的頭上,靈魂瘋狂尖叫著要逃離這個房間!
金髮中年男子緊盯著正房門方向,槍口對準,時刻提防著可能踏著他兩個手下屍體過來的凶手,並不斷地向後退。
直到背部抵住另一人,意識到身後手下居然這個時候還在發愣,他喘著急氣,壓低聲音吼道:“去開另一個門!去啊!”
後方的人身量很高,筆直挺立,影子像是一把標槍。
一雙冰冷修長的手按在金髮中年男的頭上,壓迫感襲來的瞬間。
“哢嚓。”
旋轉活動120度,頸椎扭斷,韌帶與神經撕裂。
九號用那雙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替死者合上雙眼,整個過程,九號漆黑的眼睛冇有一絲波瀾,就好像隻是出門丟了個垃圾。
在他身後不遠處靠近陽台的位置,那名手下屍體仰躺掛在沙發靠背上,彷彿一灘煮爛的麪條。
九號抬起視線,看向圓桌上放著的一個黑色手提箱。
………
同一天,下午16時51分。
停在黑天鵝酒店外的紅色計程車迎來了新的客人。
晴空萬裡在五分鐘之內就已經倒轉,黑雲就像是浸濕了水的厚毛毯蓋在所有人頭上。
司機開啟了雨刮器,漉漉雨點掃開之後,才從玻璃看清楚那名繞過車頭,拉開後座車門的客人。
雨點打濕了青年男子黑色的頭髮、黑色的長款風衣與黑色的手提箱。
灰暗顏色與陰翳的街道融為一體,他看起來有一種自然融入背景的氣質,令人們的視線不做停留,但隻要有心地將注意力放到他臉上——
不多見的俊後生喔。
“後生仔,去哪裡啊?”
駕駛位車窗前放著肯特香菸,司機伸出手去摸索,又去找自己的打火機。
“能不抽菸嗎。”青年男子持著平直冷淡的聲線,英眉星眸出現在車內後視鏡中,“去南灣城寨。”
一聽是這個地址,司機原本的動作停了,放下剛摸索到的打火機,“好說,好說。”
紅色出租車揚長而去,尾煙灑在黑天鵝酒店前的街道上。
車載收音機播放著天氣警報。
“據本台訊息,今夜颱風‘羅德尼’將抵北島,請市民們做好防範措施,關閉門窗,避免外出……滋滋……北島氣象台提醒……滋滋……”
駕駛座的靠背網袋裡放著一遝報紙,九號將它們抽出,最新的報紙日期也是一週前了。
除去大版麵的政府通告與法律修訂,北島人還經常在公報上的邊邊角角刊登房屋出租、征親、招聘廣告,甚至涉及一地雞毛的婚姻八卦訊息。
一週前少見地刊登了外界的內容——
“約阿希姆國際小提琴大賽金獎獲得者於S城金頂酒店意外逝世,享年二十一歲。”
九號之所以留意到,是因為這張報紙上,這一則訊息旁邊配了為數不多的圖片,比起文字,他對圖片感興趣。
站在舞台上的瘦削青年肩頭架著小提琴,眉目低垂,印刷限製讓麵孔模糊不清,黑白兩色的照片,這個人卻好似是流光溢彩的。
九號放下交疊翹起的膝蓋,摺好這遝報紙,塞回前方的網格袋中。
快要到了。
從西村道拐彎到獅城路的另一麵,就是南灣城寨,北島最灰暗的三不管地帶。
出租車駛過高架橋,離城寨越來越近。
從遠處看,這片見縫插針建起來的樓房,排列無任何規律,低者數層,高者十層八層,樓外樓外樓,險象環生,並且大多數建築都冇有打樁,皆是危樓。
最外層樓房一個個窗戶的鐵質防護網,拚接起來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監牢。
………
昏暗、潮濕、狹窄。
有些陋巷僅僅供一人通行,碰上對麵行人隻能側身通過。
這樣的地方,由於人口密度太大,就連火災也燒不起來。
南洋偷渡者、社會邊緣人、極度赤貧的黑戶、窮凶惡極之徒……
一個個關鍵詞,就是這裡的住戶剪影。
或許可以在窄巷裡迎麵邂逅與牆麵張貼的通緝犯肖像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這樣的地方,為了滿足人們的生活供應需求,已然形成了一個獨立於外界的微型社會。
食品、塑料、五金、製衣、電器工場,甚至還有紡紗場,儘管這些工場都是家庭式、兄弟式手工業作坊,最多再雇傭幾名不定期的短工,達到的也不過十數人的規模。
和工場一樣,市集也大多設置在樓房的最底層。
雨越下越大了,侵占街道的大字招牌錯落著,在猖狂的巷弄風中醉酒般搖搖擺擺,頭頂的鐵皮雨棚叮叮咚咚。
九號從積水的窪地上踏過,糖水鋪的一個和藹阿婆和他打招呼,“何仔,今天早返屋嘞?外頭真是風大雨大……”
“……啊。”
九號反應了一會兒,他在這裡叫做何青鴻。
“……嗯。”
他住在眼前這條岔路儘頭的樓房,在這座城寨的樓房裡屬於最高的一棟,修了十六層,叫做“居安樓”,卻冇有電梯。
居安樓底下有幾間鋪子,其中一間賣魚攤,賣草魚,也賣金魚。
九號住在五樓,青磚階梯上是一把把雨傘滴落的痕,拐過黴跡斑駁的潮濕牆角,一直走到廊道儘頭,是他的房間。
“……嗯?”
他的房間在儘頭,而儘頭的儘頭,原本是一間倉庫,現在有一兩個搬運工人來來往往,雜物堆積在倉庫房對出來的廊道上。
走廊不寬,還要避著雨水,數人的腳步錯亂地混合在一起。
九號盯著放在自己門前的東西,出聲:“這不是我的,放錯了。”
亂七八糟的雜物,堆著裝滿了那個箱子,擱置在箱子最上方是一個小提琴琴盒,桃花心木外殼,表麵泛著細膩光澤,側麵嵌著一個精緻的黃銅鎖釦。
一名高大的男子從房內出來,他的衣服邊邊角角沾著塵灰,還拿著一把掃帚,把打掃工具擱到牆上,他對著九號,雙手快速做著動作。
何青鴻:“我看不懂手語。”
“對不起,這是我的東西。”
一道低低柔和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何青鴻回過頭。
斜風細雨正好打濕來者齊肩的長髮。
一襲淒冷的青色旗袍貼合腰身曲線,眉目秀麗,像是雪紙潑墨。
冷色調的環境,隻有這人手中捧著的一鼓袋金魚是暖色的。
“周……”
低而輕的聲音卡了卡。
“老公,幫我把東西搬進去吧,”辛禾雪垂下眼睫,“小提琴小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