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32)
忘憂草是和這片土地的文明一同孕育的。
尼羅河沖積出兩岸的平原、三角洲的沃土、美麗的河穀,淤泥中的養分哺育了這個文明,同時也帶來了神秘的種子。
這種植物在河岸與三角洲水草豐茂之處肆意生長,水澤遍野的紫色比藍蓮花更早地裝點這個大河文明,尼羅河子民將其稱讚為聖物,認為是神明的饋贈。
它吃起來飽腹感不強,食用價值不足,但人們發現它可以用作香料,並且能讓食用者強身健體,忘卻疼痛,當醫學在這裡開始蓬勃發展的時候,他們將這種植物大量運用在外科手術中,能夠麻痹患者對疼痛的感知。
當使用劑量過度之後,他們終於發現了這種植物的弊端,那些接受過手術的人無法戒斷聖物,一旦長時間不再食用,他們將陷入無限的苦痛中,不僅僅是生理上的疼痛,他們的情緒也變得一蹶不振,心情低落、易怒、焦躁。
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統治者就應當決定讓全埃及的醫官禁用這種弊大於利的“聖物”,他們有另一種叫做“孟菲斯之石*”的礦物藥品,如果隻是在手術時滿足麻醉病人的要求,後者完全夠用。
“然而,禁令下達之前,一名醫官發現了更好利用忘憂草的方法。”
故事講述到中途,沙穆勒眼底的紫色沉沉,和外麵的傍晚一起暗淡下來。
辛禾雪嘗試為故事銜接關鍵,“把忘憂草製成香?”
沙穆勒沉默無言地頷首,他攥住辛禾雪的手已經冒出不知是冷汗還是熱汗的液體,濕黏地糾纏在一起,他的力道就像是纏死的繩結。
“差不多,那名醫官嘗試焚燒忘憂草。”
起初,醫官隻是讓自己的病人做驗證。
出人意料地,焚燒忘憂草產生的氣體,讓病患攝入之後,那些病患都聲稱自己借到了神力,他們不知道疼痛,不知道疲乏,甚至連冇有鍛鍊過的、自幼纏綿病榻的少年人,都能夠打死一隻獅子,用尖銳石頭把獅子開膛破肚。
彼時的埃及正麵臨眾多沙漠部落的威脅。
統治者改變了主意,他要建立一支無堅不摧的雄獅之軍,隻需要這些名叫忘憂草的紫色植物,反正這種植物從尼羅河沿岸到三角洲,遍地都是,取之不儘。
隻要給他的軍隊足夠的忘憂香,他們將踏平四麵八方之地。
那些弊端,在巨大的利益之下,都是可容忍的,可接受的,不值一提的,更何況可以通過持續攝入忘憂香來壓製。
但是比版圖的擴張來得還要早的是天災。
尼羅河水在阿赫特季暴漲過限,洪水退去之後,又是持續的高溫乾旱,一場蝗災來臨,規模之大,百年難遇。
這一年水旱蝗湯,導致了大饑.荒的爆發。
椰棗樹和棕櫚樹的樹皮被剝下充饑,乾枯的蓬草也能夠入口,然而,隨處可得的還是那些在蝗災之後依舊莽莽蒼蒼的忘憂草。
人們焚燒忘憂草,攝入香氣能讓他們一段時間內忘卻饑餓,不至於易子而食。
事實證明,忘憂草也不是取之不儘、用之不竭。
當他們終於無法在任何一個角落尋找到這種植物之後,比水旱蝗湯要更加可怕的人禍就來了。
就算是冥界之路上的遭遇也不會那麼可怖。
就像是忘憂草焚燒後帶給他們優越的好處,焚香的弊端也比之前要強烈得多,來勢洶洶,尼羅河子民陷入了大瘋狂。
他們忘卻了自己的親人,不認識自己的子女,理智喪失後就是憑藉著本能的屠戮,把刀尖指向對方,鮮血四濺獲得的些微扭曲快意能夠壓製住痛苦,但也隻是短短的一瞬。
這個文明冇有在外族入侵或是部落的威脅中斷送,卻險些湮滅在自己人的手裡。
好在依靠著尼羅河,倖存者得以重續文明。
一直到五百多年後沙穆勒出生的年代,那種紫色的植物早已經消失了,化作壁畫史詩上的一個象形符號,他們都以為忘憂草滅絕在遙遠的年代,那場大饑.荒中。
當時沙穆勒還在提西斯這樣的年紀,這片土地的女主人已經快要與丈夫決裂。
一次偶然的機會,她買下了一名的女奴。
“就是泰貝莎。”沙穆勒扯了扯唇角,麵色薄涼,“她是被亞述驅逐的王女,卻精通巫術,從亞述一路流亡南下,在西奈半島的懸崖底下她找到了這種植物,把僅存的種子帶到阿拜多斯,現在的舊都。”
“獻給了我的母親。”
用另一個文明的一句話說,那就是再次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不過這一次,使用的範圍限縮了許多。”
利用者也擔心會重蹈覆轍,僅僅將忘憂香用來培育了一支小規模的護軍,即便如此,也足夠讓他的母親帶領這支護軍,在其他領主與貴族的擁護下成為下埃及的法老。
或許是常年和魔藥打交道,泰貝莎隻經過幾次試驗,就掌握了忘憂香的劑量,讓那些弊端削弱為原本的一半,當然獲取的力量也同等削弱了。
成果就是像現在這樣,周圍的鄰國忌憚著,不敢來犯。
辛禾雪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他不會對故事發表任何評判,隻是看著講述者,偶爾點頭,講述者和他對上視線,就會被包容進那雙粉霧般的眼睛裡。
沙穆勒眼底情緒翻湧,咬字清晰:“你認為,我的母親用我做試驗,是倚重我,還是早就放棄了我?!”
從孿生兄弟全然不同的名字含義來看,恐怕是後者。
辛禾雪的肩頭被沙穆勒牢牢地桎梏住了,攥著他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底隱隱泛起瘋狂的赤色。
辛禾雪錯開視線,發現窗外的太陽落山了,尼羅河上是靜謐的藍,最後一抹赤紅也沉入水底。
沙穆勒似乎這兩天一直守在他床邊,不曾遠離,也冇有繼續攝入忘憂香的閒暇。
“疼。”
辛禾雪蹙起眉心。
其實冇有多疼,沙穆勒還是控製了力道,以至於握住他肩頭的手一直顫抖。
辛禾雪也冇有裝出受痛的樣子,隻是他長得好,哪怕臉上冇什麼情緒,光是用那雙眼睛看著沙穆勒,就楚楚可憐。
沙穆勒的心臟被揪了一下,他一時間頹喪地鬆開了辛禾雪,“我太用力了……對不起。”
幾乎不會從法老口中聽到的詞語,脫口而出。
“知道為什麼當初麵臨分裂,我的母親會選擇帶走我,而不是拉荷特普嗎?”
沙穆勒低聲說。
“她堅信拉荷特普長大成人之後,會一統兩土地,她的兒子,必須是一名仁愛理智的君主。”
所以這種影響心智的忘憂草,不可能讓拉荷特普接觸。
沙穆勒憎惡拉荷特普,也不喜歡提西斯,前者是他的優秀對照,後者讓沙穆勒更加意識到——他的母親也會愛自己的孩子,隻是不是他。
提西斯是他同母異父的兄弟,在下埃及土地上,他的母親和霍溫的長兄墜入愛河,生下來的孩子,不需要考慮繼承王位,隻需要承受父母的關愛,他從未得到的,卻是提西斯生來就有的東西。
沙穆勒也恨他的母親。
但歸根結底,沙穆勒最恨的是從未獲得愛的他自己。
一個冇有獲得過愛的人,是不會知道如何付出愛的,他來到人間,隻是一具空空的軀殼。
沙穆勒從戰爭中習得掠奪,所以他將神使擄掠過來,綁在身邊;他意識到這個人對他而言的意義,比此前他所有的寶物還要珍貴,所以他又一股腦地向辛禾雪展示他的寶物——
看吧,隻要你以愛迴應我,所有屬於我的,都會歸屬於你。
但這個方法似乎不奏效。
他從智識中瞭解神咒,所以他帶辛禾雪到那座沉寂的神廟,把兩個人的名字死死捆縛在一起,即使到了來生,也無法把他們分開。
那麼,成功了嗎?
好像也冇有。
沙穆勒依舊未曾在那雙眼睛裡發現愛意。
他就像是行走在沙漠深處的狼狽旅人,身上僅有衣物、水壺和一把匕首,他把這些都供奉地投入一個深淵裡,希冀得到一點迴應,但是冇有,就連匕首落到深淵底部的聲響也冇有傳達給他。
他還能怎麼做?
隻能讓安卡恨他了嗎?
下頜繃緊得眼底血紅,牙關咬死出絲絲縷縷的血腥味。
辛禾雪的指腹按壓在他眼眶,深深一擠,沙穆勒的眼眶裡不可避免地分泌出溫熱液體。
下一秒,狼狽的沙穆勒意識到自己被辛禾雪擁入懷中。
他以一種馴服的姿態,額頭抵在了神使單薄的胸膛前。
因為身高和體型的差距,辛禾雪隻能抱住他的頭。
銅鏡映出雪白的麵龐,眉眼低垂。
如果有任何一個第三者在場,都能從神使的臉上讀出一種悲憫的神意。
他覺得沙穆勒有點可憐。
所以他摸了摸這隻雄獅的鬃毛。
他從沙穆勒身上看到了一點自己很久以前的影子,那實在是太久以前了,還是在b3081小行星上。
少年時的辛禾雪,會在日複一日的繁重學習任務、巨大的壓力和不堪重負的病痛中,感到生活有些乏味,得到喘息的瞬間他也會思考,他的父母是愛他的嗎?
不過這些對於現在的辛禾雪來說,大概都是能夠隨意從身上拂落的塵埃了。
“沒關係。”
辛禾雪梳理沙穆勒的髮絲,輕輕出聲。
他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薄涼、虛偽、殘忍,都冇有關係。
有人為他而來,有人對他的一切都渾然接受,最重要的是,他也愛著這樣的自己。
辛禾雪眼睛盯著虛空,誰也不知道他是在對沙穆勒說,還是對著很久以前的辛禾雪。
或許是氣氛已經到了這樣一步。
不做些什麼,就對不起氛圍的鋪墊了。
沙穆勒逐漸直起腰背,盯著辛禾雪已經被他蹭開的領口,可以從俯視的角度看見粉暈,他的喉結動了動,他雙手握住辛禾雪的肩頭,卻大有向下的趨勢,“說起來……你好像很敏感,昨天我光是舔,你就潮……”
一聲辛辣的脆響!
【沙穆勒愛意值90】
辛禾雪麵無波瀾,“……閉嘴。”
“痛快!”沙穆勒朗聲笑起來,“好極了。”
作者有話說:
*古埃及人所用的礦物藥品有明礬、硝石、鹽、硫酸銅、膽礬及其他無法識彆的“礦石”。其中“孟菲斯之石”,可以塗抹在傷口上,當麻醉劑使用,從而使複雜的手術變得簡單。此外,有一種草藥叫忘憂草,“能使人忘卻悲傷”。——《尼羅河往事》
忘憂草名字取自這裡,但功效是我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