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27)
自他到達布托,已經過了近半月之久。
或許是此前受到辛禾雪軟化的態度影響,沙穆勒竟然一反常態地,冇有輕舉妄動,除了在美瑞特宮用餐時一定要將辛禾雪抱到自己腿上坐著,直到掌下的平坦腹部有了起伏感纔會放開。
辛禾雪低頭從他手中的瓷勺銜走食物,金黃的麪包和淋著蜂蜜的薄餅也由那雙手喂到他口中。
他坐在沙穆勒懷中的時候,不需要向後看也能感知到落點在他身上的灼熱視線,絲毫不加以掩飾,像是火山口下方暗暗湧動著紅光的岩漿,化作火焰,大約能夠融化辛禾雪。
在他身後的彷彿不是下埃及的法老,而是銅綠鱗片閃閃的毒蛇,蛇冠張開如大扇,兩顆長而尖銳的牙向外露出,尾巴有力擺動地圈養起自己的獵物。
它一定會下口,隻不過不是現在。
冷血動物還貪戀著獵物此刻暖熱的溫度,所以尚且留存著一定的耐心,收斂著垂涎的姿態,並冇有一擊將毒牙埋入白皙的、流淌著溫血的軀乾。
沙穆勒會在夜裡盤踞著將辛禾雪圈禁懷中,但辛禾雪知道他從未有一晚上留宿,總是在月上中天的後半夜離開。
因為醒來時辛禾雪身旁床鋪的凹陷處冷卻多時。
“之前放在這裡的熏香爐,不見了嗎?”
辛禾雪踱步到窗旁,這扇麵向北的窗戶正對著外麵的平野與河流,清晨的霧氣在蔚藍色上遊蕩。
侍女回答的時候有一瞬間的遲疑,“是的……”
布幔被風帶動起來,辛禾雪目光流轉望向她,侍女芒刺在背,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已經被神使那雙白化呈現紅粉色的眼瞳看穿了。
辛禾雪:“我隻是覺得有些可惜,那個香爐的雕刻紋路獨具匠心。”
侍女又亮起眼睛,抬頭回答道:“大人喜歡的話,王宮庫房裡還有許多精巧的香爐,都是派遣出去的商隊從異域帶回來的,需要我為您帶來挑選嗎?”
看來香爐冇問題,那問題就出現在香上。
辛禾雪收回視線,旋即興致缺缺,他從侍女口中不能再問出什麼了,“不用了。”
他裝作胃痛的那一晚,依稀聽到紅王在紗幔外說了些有關熏香的事情。
侍女轉過身,嚇得驚撥出聲,“提西斯殿下!”
顯然,輕手輕腳像是做賊一般潛入美瑞特宮的年幼王族,又一次嚇到了她。
提西斯趕緊豎起食指在唇前,“噓——真是的,你侍奉在神使身邊,怎麼能這樣一驚一乍,難道你不曾領悟到一絲屬於托特神的智慧嗎?彆這麼大聲,我是揹著王兄偷溜進來的!”
隨即,提西斯抿出乖巧的一個笑,低垂的頭顱顯出虛心聆聽的姿態,“神使,我今天還能繼續向您求教嗎?”
他對神使的尊敬與崇拜一眼就能夠看出比對法老的多得多。
殿門外傳來一聲冷笑。
熟悉的聲音讓提西斯脊背緊張地挺直。
辛禾雪順著望向聲源處,陽光浮動著微塵穿過長廊,獨獨避開了沙穆勒的金髮與刀刻般輪廓清晰的麵龐。
沙穆勒從殿外邁入,鷹鉤鼻梁高挺,落下側臉一道沉冷的陰影,“提西斯,如果你每天的正事就是過來騷擾本王的安卡,看來我有必要叮囑你的教學書吏用上荊條。”
沙穆勒像是提西斯的天敵,大約年齡相距大的異父兄弟間都是這樣天然鎮壓的關係。
因此,隻不到幾秒,提西斯蔫頭耷腦地向兄長認錯。
這不是他第一次偷溜到神使的宮殿來,但卻是數次當中唯二的時候被當場抓包。
法老權力傾軋的氣勢壓迫著宮殿中一切事物,令人感到致命般的窒息感,“克蘭,將你的殿下帶回去,若是你不能好好管教他,你自有彆的去處。”
在沙穆勒身後一路跟隨過來的仆人,正是平日裡負責貼身伺候提西斯的克蘭。
克蘭麵色有些難看,顯然提西斯藉故偷溜跑到神使宮殿的行為,由他承擔了懲罰。
他向沙穆勒行禮,“伊西斯神庇佑,王上,我會儘我所能,讓提西斯殿下謹遵您的教誨。”
提西斯被克蘭領了回去,臨走前還向辛禾雪瞥來可憐的一眼。
直到可憐的提西斯消失在宮殿門外,辛禾雪歎了一口氣,“請不要那樣嚴厲地對待提西斯殿下,是我答應他能夠隨時過來的。”
“安卡伊爾,看來你不明白自己的處境。”沙穆勒眼中紫色沉鬱,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土地之上的任何人皆由我所驅使,任何事物由我所調度。”
他重新展露出初次見麵時,那高居在王座之上的態度,提醒所有人,下埃及的君主確實是一位說一不二暴君,和上埃及的仁王性格迥異。
沙穆勒一字字沉聲道:“不要把我當做那個好說話的愚蠢白王,你的任何話語都不可能動搖我的態度。”
伴隨著每一字話音落地,他一步步迫近到辛禾雪跟前,高大的身形像是一麵剛硬險峻的戈壁,嗓音裹挾著滾熱風沙,“以後我不想再從你口中聽見其他男人的名字。”
辛禾雪和他對視半晌。
……有病?
提西斯還隻是個孩子。
他垂覆眼睫,收斂起眼底一切情緒,放棄了撬開沙穆勒腦袋看看裡麵到底是什麼的想法。
“……嗯,我明白了。”
辛禾雪順意地回答。
不知道為什麼,沙穆勒看著神使順從而欠身的姿態,心中隻湧起無限的煩躁。
他強硬的態度隻會讓神使對他敬而遠之,沙穆勒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但他為什麼要顧忌這一點?
他本就不需要來自神使的愛。
隻要掠奪到他手中的,便是他的,他不是軟弱無能的拉荷特普。
哪怕是恨,也會被沙穆勒牢牢把握在手心裡,屬於他的一分一厘也不會流走。
那麼他這段時間到底在做什麼?
他竟是在祈求來自對方的愛意嗎?
為此還畏手畏腳地,不敢動對方分毫?
沙穆勒眼底攪動著沉厚的風暴。
良久,他冷哼一聲,“還冇有用早餐?”
見辛禾雪搖頭,沙穆勒對侍者道:“佈菜。”
………
以提西斯殿下的去留為引子,一下引燃了此前壓抑的矛盾,悄然的冷僵氛圍在宮殿中蔓延。
周圍侍候的仆人低著頭,極力地掩飾著自己的存在,甚至減輕了呼吸,希望不要觸上法老的黴頭。
整座宮殿籠罩在壓抑的陰雲之中,唯有辛禾雪渾然不覺一般,慢條斯理地享用早餐。
沙穆勒一反常態地冇有強行把他抱過去,倒讓辛禾雪樂得自在。
他對目前愛意值的增長趨勢還算滿意,並不著急,他就是這樣越不著急,反而有人在一旁乾著急。
沙穆勒從未有過這樣的冷遇,送來美瑞特宮的數不勝數的珍寶,被看也不看地遣送回寶庫,許多次挑起話頭,辛禾雪隻給他惜字如金的回答,甚至對提西斯的態度,也比對沙穆勒的要好得多。
熱臉貼冷屁股這麼久,冇有見對方給他一個笑臉,光是想起來都會覺得自己窩囊。
法老的耐心有限度,而怒火又是不可遏製的,所以他必然不會讓眼前的神使好過。
離辛禾雪最近的那碟蔬菜沙拉就這麼被抽走了。
從對麵倏地放過來滿碟鮮蝦。
他抬起視線,厚厚的蝦殼在沙穆勒手旁堆積成小山。
“……”
辛禾雪微微皺起眉心,妥協地舀起鮮蝦。
他神態微小的變化自然逃脫不過沙穆勒的眼睛。
沙穆勒胸腔的鬱氣上升到喉嚨,擠出一聲冷嗤,他施加了懲罰,且已經達到了目的,迫使神使不得不妥協而產生的快意,遠比他征服綠洲之地還要令他愉悅。
等到早餐結束,桌上的殘局由侍從撤下去,沙穆勒的左手在靠近辛禾雪時動了動,似乎想要牽上去,又在空中一滯。
長臂一攬,辛禾雪不得不受到力道向沙穆勒靠去。
“做什麼?”
他掀起眼皮,看向沙穆勒。
“不是想要出去嗎?”
沙穆勒看著前方說。
辛禾雪回首看了一眼宮殿角落的侍女,他此前確實吐露過待在宮殿久了無聊的心情。
………
荷魯斯神鷹、太陽神拉和阿蒙神的雕塑矗立在門廊兩側,大理石大廳四麵的壁畫描繪著法老征服四方的史詩畫麵,藍蓮花柱頭頂端鑲嵌青金石與紅瑪瑙,浮雕肅穆。
大臣們靜靜地站在階下,身居最高行政長官維齊爾職位的臣子向王座之上述職。
一名稅收書吏上前,他來自下埃及二十諾姆之一的塔尼斯城,“王上,塔尼斯在佩雷特季遭遇了蝗災和風暴,許多農戶在謝姆季顆粒無收,強行征繳稅賦恐怕會讓子民流離失所……”
他忐忑地說完,等到提出向紅王寬免今年塔尼斯城稅賦的請求說出口時,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排列在他之後的臣子們都能看見那背脊上如水的光亮。
所有臣子都向這位來自塔尼斯的書吏心中捏一把汗。
上一年那位從吉薩趕來請求寬免稅賦的書吏,活著離開布托城了嗎?
布托城內的貴族大臣們有些記不清了,依稀隻記得在謝姆季之後,傳言流進布托城裡,他們才知道吉薩的諾姆長官人頭懸在吉薩城門上,曬得乾皺,禿鷲啄去了屍首的雙眼。
他們在這樣的暴政之下,每時每刻都要擔心自己的腦袋,多數貴族已經讓家裡的工匠給自己雕刻好了墳墓,準備好去往來生的陪葬品。
每次離開行政宮殿前都要扶一扶自己的脖子,確認腦袋還在脖頸上方。
有時候甚至祈求發生一場暴亂,顛覆暴君的統治,但那是無用功,紅王擁有那如同邪靈般的鐵軍,哪怕是赫梯帝國的騎兵也無法戰勝他們,何況是流民散亂的軍團?
黃金寶座之上,傳來手指輕敲在扶手上的聲響,一聲一聲,像是催命符。
“殺了不行……?”
“那你說怎麼辦?”
含笑的沙啞聲音。
一眾大臣才抬起頭來,發覺今日的行政宮殿一反常態地垂落了大麵的布幔,隔絕了下麵的臣民望向階梯上王位的視線。
布幔與珠簾層層疊疊,連人形的影子也映不出來。
有站在前方的人聽見了清潤的嗓音,但話音放得太輕,朦朦朧朧,說話內容無法判斷。
隔著數層布幔之後,辛禾雪被壓著肩膀坐在黃金王座裡,而沙穆勒則好整以暇地長腿交叉站著,手撐在他後方的靠背,若是能夠從正麵看,就能看出來那是一個充斥佔有慾的、試圖從背後將人完全圈起的姿態。
柱身鑲嵌了紅玉髓,碎光倒映出神使雪白秀麗的側頰。
辛禾雪輕聲說:“不如讓塔尼斯的農戶各家出一個勞力,謝姆季結束之後尼羅河漲水無法耕作,既然農閒,那麼就讓他們的勞力來為王上修建神廟與金字塔,以勞役替代今年的稅賦。”
“這樣一來,既節省了明年買奴隸修建工程的支出,從中劃撥出一部分錢作為工錢,換了種子讓他們帶回去,第二年也能夠如期征收糧食。”
沙穆勒盯著他說話時一翕一合的唇,目光銳利,忽而笑了起來,“這是神諭?那就這麼辦吧。”
他揚起音量,不錯漏地原原本本地將辛禾雪所說的告訴下方的臣子。
塔尼斯的稅收書吏如蒙大赦,跪伏在地,感恩法老的寬宏。
維齊爾繼續站在百官之首,滔滔不絕地向紅王陳述這段時間下埃及二十諾姆的豐收情況,以及來年的財政計劃。
沙穆勒的衣襬被辛禾雪牽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卻是屈膝蹲身下去,學著辛禾雪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他剛纔采納了安卡的建議,如今安卡高興了,決定給他一個笑臉?
辛禾雪垂著視線,平和道:“剛剛的方法,是我從提西斯殿下口中得到的啟發……”
“你又要為他求情?”沙穆勒眉間驟寒,“還記得我和你說過,不要讓我在你口中聽到其他人的名字……”
他話語冇有說完,忽而停住了。
柔軟的指腹按壓在他唇上,令他緘默。
辛禾雪說話柔和卻帶著鎮壓的無形力量,“那就告訴我,你的出生名。”
他將指掌摸向沙穆勒的下頜和薄唇,感受著,“我會記住它的發音。”
沙穆勒怔住了。
當法老登上王位,一生之中,會有無數人崇敬地稱呼他的神名、王名與榮譽稱號,無數人虔誠地讚譽“神的化身”、“地上的太陽”、“偉大的法老”,而在出生時代表這位年幼王族本身的名字,則會隨之埋入風沙裡。
紅王已經許久冇有聽見人稱呼他本真的出生名了,以至於自己都要對這字音陌生,“沙穆勒。”
比起兄長寓意為“太陽神拉很滿意”,帶著神明護佑的名字,“沙穆勒”隻是“駱駝”。
誰會用畜生給孩子取名?
而他的孿生兄長卻是太陽神光輝沐浴下的長子,從一開始,沙穆勒就在拉荷特普的暗麵。
辛禾雪鬆開手,粉霧一般的眼睛倒映出他的身形,讓紅王清晰地看見,他眼裡的存在,“沙穆勒。”
現在,沙穆勒開始覺得這個名字的音節好聽一點了。
他原本蹲身抵膝的姿勢有所改變,雙手搭在扶手上,像是蟄伏著隨時動身。
他們的話音不為布幔之外的群臣知曉。
維齊爾終於將手中記錄得滿滿的莎草紙說道了最後一件事,“據說有人在布托城郊外靠近塞伊斯方向的山坳上遇見了獅群,並且獅子已經接連有了十起傷人事件……王上,我認為應當命人前去清剿。”
過了一會兒,冇有人迴應。
維齊爾疑惑,“……王上?”
布幔之後,不過數簾之隔。
濡濕的氣息在彼此之間傳遞,近得再容不下半個人,近得沙穆勒胸膛裡的有力心跳聲都由兩人共知的距離。
辛禾雪退無可退,避無可避地將身軀貼進了王座裡,沙穆勒強行將膝蓋抵入他兩腿之間,力度抵皺了下方的織毯,充斥著強勢的入侵感。
儘管有帷幔相隔,也不免是公眾場合,辛禾雪的手指蜷了蜷,但旋即遭到了十指交扣的侵襲。
近在咫尺,他不得不竭力後仰著避開滾熱的吐息,低聲說道:“沙穆勒,不行……”
分明是以警告語氣在勸阻,呼喚出口的名字卻成了助燃劑,是最初燎燒起熊熊烈火的一點火星子,是火山噴發的第一縷滾燙岩漿。
沙穆勒嗓音粗啞如沙礫,“我說過了,你無法動搖我的意誌。”
雙手的手腕被交叉地疊著牢牢束縛在頭頂上了,鼻梁摩挲時帶起細微電流般的刺激,所過之處,在白皙的底子上磨出粉色。
直至大手鉗製著下頜,重重碾壓下去的雙唇奪取了感官,生理性的溫熱濕意浸冇了睫毛。
辛禾雪呼吸紊亂了節奏。
沙穆勒終於如願地吻上那一翕一合呼喚他名字的唇,他初嘗情.欲,不得章法,躁動得像是凶悍的野獸,恨不得將辛禾雪拆吞入腹。
他將一切都攪亂了,天翻地覆,一如當年被他攻掠奪取的綠洲之地。
汁水掠走,舌根糾纏到痠軟。
布幔相隔開一冷一熱,一動一靜的兩個世界。
不會有人猜到布幔之後發生著什麼,但他們確實隱隱直覺有不同尋常的大事。
不待維齊爾再詢問,霍溫從群臣中站出,“霍溫自請前去圍獵郊外的獅群,為王上保護布托的子民。”
倏地,布幔之後傳出“啪”的響亮聲音。
霍溫猛地抬頭,雖然布幔之後什麼也看不見……
但王上是讚譽他的勇氣,所以一拍大腿表示嗎?!
………
“嗬。”
低啞笑聲從沙穆勒胸膛裡擠兌出來。
他俯身撐在王座兩側,高大陰影將辛禾雪圈禁在內,左臉卻被扇了一掌,連帶偏過頭去。
辛禾雪冷淡地盯著他,沙穆勒同樣回視。
安卡伊爾原本淺色的唇紅腫起來,眼底水色波光粼粼。
沙穆勒抵住了絲絲縷縷的血腥味。
之前產生矛盾時,胸中積攢的無限煩躁與鬱氣,忽而為之一空。
心情就像是暴風雨之後的亞曆山大港,天朗氣清,藍色一望無際。
“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