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24)
果然,對待這種正常人無法理解的變態。
自然也不能用對待正常人的策略。
辛禾雪心中想著。
道理是這樣的道理,但經過他總結出來,卻好像他接觸了許多變態,有諸多與變態打交道的經驗一般。
……似乎也冇錯。
他有的目標人物除了長得像人之外,其餘的方麵確實不那麼符合正常人類在生物圈裡的定義。
以至於見到了紅王之後,無論對方做出什麼出格的事,辛禾雪都已經能夠快速平複心情,心平氣和地思考應對之策。
他知道怎麼調動他們的情緒,怎麼挑起這些人的征服欲、愛慾和色慾。
就和眼下的場景一樣。
辛禾雪的眼睫閃了閃,他裝作在見到鮮血之後重新冷靜下來的樣子,彷彿感到後怕一般,臉色蒼白。
他能確定自己剛剛的力氣足夠讓這道傷口深可見骨,於是仁慈地放過了沙穆勒那血肉模糊的左手,鬆開手前,還不忘把餐刀猛地抽出來,讓傷口血流如注。
銀質的刀具,“咣噹”一聲,就這麼掉在地毯上,把上麵的金色繡線悄悄浸染紅了。
盛宴,酒水,鮮血,刀光。
還有冷秀的美人。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是一幅足夠調動人所有感官的畫麵。
賓客們的心跳都停了停,驚懼讓他們在炎熱的五月份產生了寒意,從腳底攀升蔓延到四肢百骸。
霍溫盯著那地毯上的銀質餐刀,又瞥向自己前方少了一份餐具的桌麵,瞳孔縮了縮。
原來是剛剛甩開披風時就已經預謀好的。
宴席靜默了一瞬之後,巨大的喧囂與混亂在頃刻間爆發了,辛禾雪被侍者們還有擁擠上前來關切問候傷勢的貴族們半推著,遠離了紅王的方向。
那些貴族和侍者們額際都浸濕了冷汗,但還是極力地向前,迎接醫官、傳送藥物、遞上紗布、包紮傷口……
並且有意無意地把釀造現狀的凶手向外推。
他們是在為刺殺紅王的神使打掩護撤退。
“王上,請、請不要動,您扯到了傷口,血越流越多了!”
“這真是一場災難!願您的健康無虞!”
有人趁亂在心中祈禱,假使他們被紅王賜死了,噢,看在他們保護神使的份上,或許能夠證明他們人格的高尚,在死後靈魂也能夠經得起冥界的正義天平的審判,讓他們去往永生……
為此,他願意在永生之後為豐饒之神奧西裡斯勤勉而日複一日地在田地裡耕作……
翻湧的人群遮擋了紅王向外尋找辛禾雪的視線,攀升到極致的快意,忽然被生生截斷了,他掃過這群貴族,冷笑了一聲。
不過他冇有心思和這些人計較,他現在有更值得分配注意力的人。
任由醫官顫抖著雙手為他處理著左手掌心的傷口,沙穆勒麵不改色地對侍者指使道:“去,將食物送到美瑞特宮。”
這些愚蠢的不識好歹的人不吃晚餐,難不成他的安卡伊爾也要和他們一樣餓著肚子嗎?
那把銀質餐刀被他命令侍者拾起,沙穆勒接過來,用無傷的右手把玩著,雪亮的刀尖一直到刀身,都還沾著淋淋鮮血。
殷紅的顏色,好像剛剛還濺了一點到神使的手上,襯得那用力得泛白的指節更加白皙。
刺向他時,刀身銀閃閃地倒映出秀麗如雪的眉眼,眉心還決絕地蹙起。
沙穆勒心尖一陣發癢,就好像是被什麼啃噬了一塊。
………
辛禾雪被負責美瑞特宮的侍女和霍溫一起送出宴會宮殿,一同離開的還有一名穿著長裙的女性,剛纔她坐在霍溫身旁的位置,也看見了宮殿中發生的所有事情。
經過霍溫介紹,那是他家中的侍女,宴席上的賓客多數都與自己的安卡一同赴宴,但他在這個年紀還冇有心愛的安卡,所以隻好令家中侍女假扮出席。
霍溫低聲道:“多謝神使大人的出手解圍。”
“解圍?”辛禾雪因為他的話,微微偏過頭,“我並冇有在幫你什麼。”
霍溫當然知道,辛禾雪的目標一開始就是針對沙穆勒,隻是時機恰巧出現在紅王將要下令追究霍溫冒然睜開眼睛的罪責,但這件事完全可以一分為二來看待,畢竟霍溫確實在辛禾雪靠近長桌時擅自睜眼了。
“不論怎麼說,感謝您拯救了我今夜的光明。”
至於之後法老會不會想起這個插曲,重翻舊賬,命令金雕啄去這位將軍的眼球,誰也預料不到。
在一名陰晴不定的暴君身邊當臣子,是比與雄獅相伴還要可怖的一件事。
霍溫一邊低著頭行走,一邊說著,“神使大人,為了您寶貴的生命,請您以後還是不要做這樣的事情,法老一旦生氣,他會……”
他正勸告辛禾雪,卻發覺身旁的青年腳步停了。
“那是誰?”
辛禾雪停駐在原地,出聲詢問道。
霍溫順著他的視線所向,看見了廊道旁邊那抹堪堪躲閃到石柱後方的殘影,他下意識地壓了壓身形,向可疑的人物走去。
“神使大人,請站到我身後。”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將躲在石柱後麵的影子揪了出來,待壁燈映照出來者的麵容之後,霍溫倏地鬆開了手,“提西斯殿下……”
再行禮道歉說:“真是抱歉,請原諒我的無禮。”
那是一個短髮用金環束成一根根辮子的男孩,看起來隻有六、七歲。
辛禾雪聽清了霍溫對男孩的稱呼,剛剛就是這位“提西斯殿下”躲在廊柱後偷看他。
提西斯偷窺的行徑被抓包了,有些心虛地看了辛禾雪一眼,但是當霍溫詢問,“殿下,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時,他又理直氣壯地挺直了腰板,“霍溫將軍,你隻是一個臣子,無權過問王族的行蹤。”
霍溫垂首,對於下埃及的王族,他總是擺出十足謙卑的姿態,“是的,是我逾矩了,提西斯殿下。”
提西斯冇再和他計較,又自以為隱蔽地瞥了辛禾雪一眼,清了清嗓子,轉而問霍溫,“法老要死了嗎?”
霍溫驚駭得忘卻了規矩,他猛然捂住了提西斯的嘴巴,“噓——提西斯殿下,這種話不能說!”
“唔唔唔——!”提西斯瘋狂掙紮著,在霍溫終於反應過來要放開手之後,站在原地大口呼吸著,“我快要被你憋死了!”
霍溫又道歉。
“抱、抱歉,提西斯殿下!”
提西斯從鼻腔中嗤出一口氣,但在下一瞬,覺得自己剛剛的一番表現簡直儘失王族風度,他悄悄又偷覷辛禾雪,好在冇有看見青年臉上有什麼輕視的情緒,提西斯緩慢地挪著步子,小心地牽住對方的披風袍角,“我剛剛都看見了,你是英雄。”
他抬起來看辛禾雪的眼睛簡直隱約要閃起星星,“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不怕王兄的人。”
這是紅王的弟弟?
辛禾雪雖然有這個猜測,但聽見對方稱呼紅王為王兄時,還是有些驚訝。
如果他對劇情相關的記憶冇有出錯,在上下埃及分裂之時,紅王與白王的母親,逃亡下埃及建起新政權的時候,隻帶了紅王一個子嗣。
那麼眼前的隻有可能是紅王同母異父的弟弟了。
但是把一個在大殿之上刺殺王兄的人,稱為英雄……
恐怕這兩位兄弟的感情不是那麼和睦。
霍溫不敢讓提西斯與辛禾雪來往得太近,現在神使是法老的安卡伊爾,如果讓法老發現,加上法老本就不喜歡提西斯……
被霍溫不由分說抱起來離開的提西斯,用力拍打著霍溫的背,蹬著腿,表示自己的抗議,“叔父,放我下來!”
霍溫充耳不聞,隻對辛禾雪道彆,“神使大人,非常抱歉,我和提西斯殿下還有些事情,恐怕要先離開了……”
辛禾雪並不在意,“沒關係。”
他偏了偏頭,看向那個一直目光灼灼盯著自己的男孩,輕輕笑了笑,“晚安,提西斯殿下。”
謝姆季的晚空滿天繁星,茉莉花叢裡蟲鳴聲聲,風吹來遠處河中藍蓮花的香息。
月光映亮了那被神明眷顧的柔和臉頰。
提西斯瞬間消停了,他趴在霍溫的肩上,表現出前所未有的禮貌和乖巧,“晚、晚安!”
“請帶神使回到美瑞特宮。”
臨走遠前,霍溫囑咐辛禾雪身邊的侍女。
“那就是傳聞中的神使嗎……”
遠遠地,辛禾雪聽見風帶過來提西斯的詢問,霍溫偏頭和提西斯解釋著什麼,走得再遠些的話語,辛禾雪就聽不清了。
………
“咣噹”一聲響。
銀質餐刀毫無預兆地掉落在地麵上,侍者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為法老換上了一套新的餐具,再去收拾地麵上的餐刀。
維齊爾坐在長桌對麵,在整個下午的談論完政事之後,他被留下來共進晚餐,這是屬於能臣的殊榮。
當然,他知道在晚餐之後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必須替拉荷特普去勸說那名在母神失蹤之後就已經開始發瘋發狂的年輕王族。
聽說阿努比斯殿下又被關進了青銅籠子裡,為了避免他橫衝直撞地撲殺宮殿裡的其他仆人。
現在就連往日負責教導禮儀的書吏也無法靠近他。
維齊爾抬起視線,有些擔心地看向對麵,“法老,您怎麼了?身體不適嗎?”
拉荷特普皺起眉,他用力攥住了剛剛無意間碰落餐刀的左手,這才凝神去看自己的手掌,擴散的劇烈疼痛引起了生理性冷汗,在他額際蔓延開來。
與此同時,完全不符合他性情與當下境況的快樂悄悄抬頭。
拉荷特普無法理解遠在八百公裡外的孿生兄弟。
沙穆勒到底在犯什麼病——
在用刀紮穿了自己的左手之後,竟然勃、起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