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23)
毫無疑問,沙穆勒和拉荷特普是孿生兄弟。
但是哪怕他們擁有著同樣的五官,極度相近的金髮與紫眸,也絕對不會有人將他們混淆在一起。
拉荷特普像是已經打磨得圓滑而不露鋒芒的玉石,高大的身形常常披著珍貴亞麻染色的長袍,氣度溫和寬仁,他如同太陽之下展翅的一隻獵鷹,隻有在亮出鉤爪向獵物襲擊時,纔會讓人想起那昂貴的長袍之下藏著一柄鋒利長劍。
而沙穆勒與他恰恰相反,他的攻擊性毫不加以任何掩飾,袒露著深蜜色的胸膛,寬領項鍊上的瑪瑙、玉髓、青金石色彩交錯地鋪滿肩頸,黃金臂環與象牙鐲牢牢箍在臂膀,他不加遮掩地藉此展示勁瘦精悍的肌肉。
像是飽具野性的虎豹,陰晴不定,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會瞬息爆發。
沙穆勒的眼型狹長,那其中沉澱著濃鬱的紫色,正饒有興味地打量著辛禾雪,目光如同蛇信子一般黏連地舔舐過雪白肌膚的每一寸。
越看,他越覺得那樣的眉眼,那樣的個性,那樣不屈的靈魂,無一不吻合他心中的癢處。
這分明是神賜於他的寶物……
憑什麼讓白王占有?
沙穆勒胸膛間鼓動了一撮火焰,愈燒愈烈,他已經很久冇有這樣的快意了。
噢,還是不要高興得那麼早。
他險些忘了,他和兄長的極樂與極痛一樣是相通互感的。
要是高興得過了頭,他勤政的王兄一定會在行政宮殿裡聽著維齊爾述職時,忽然被空氣扇了一巴掌。
對他來說是極樂,對拉荷特普來說……
即使天生惡劣的性格讓他覺得使自恃冷靜的王兄方寸大亂會很有趣,可沙穆勒本身依舊是一個極度吝嗇自私的人。
因此,他自胸腔而上擠出了一聲冷笑。
這是他爭取而來的一巴掌,拉荷特普什麼都冇做,憑什麼和他共享極樂?
讓他好好想想,他要如何安頓他擄掠回來的至寶……
“我很滿意。”沙穆勒對此行的大功臣說道,“霍溫,你可以到珍寶殿中挑選你想要的獎賞。”
居住在布托的子民都知道,下埃及的土地之主樂於收藏來自各國的珍奇異寶,他有專門的私藏珍寶的宮殿,異寶奇珍浩如煙海,珠玉寶石棄如敝屣。
沙穆勒冇有說獎賞的數量,十分大方地讓霍溫任挑任選。
霍溫冇有流露出什麼驚喜之色,隻是如釋重負般告退,不過在離開宮殿前,他想起了十分重要的事情,“王上,您準備讓神使擔任神廟新的大祭司之職嗎?是否需要我對神廟的祭司進行通知?”
辛禾雪聞言,倒是轉頭瞥了霍溫一眼。
竟然在目睹了方纔的一幕之後,還能自然而毫無懷疑地問出這樣的話,真是將粗神經的武人做派貫徹到底啊……
霍溫居然認為紅王大費周章地將他擄掠過來,是為了讓他成為下埃及的神使?
在和紅王對視的第一眼,辛禾雪險些要被那樣熾熱的目光燙至深處,隻一瞬間他就明白了接下去的故事走向。
也和他猜想的一致。
紅王聽見臣子的話語之後,發出了對於霍溫的一聲嘲笑,“你真是大愚不靈啊……”
而辛禾雪隱蔽瞥向霍溫的一眼,則被沙穆勒理解為希冀。
神使看起來冷心冷情的模樣,大概不瞭解人性會有多醜惡吧?正巧,他是其中邪惡的佼佼者。
沙穆勒:“帶他到美瑞特宮沐浴,以後這位客人就居住在那裡了。”
美瑞特宮……?
霍溫的眼睛睜大了一些。
在他們的語言中,美瑞特釋義為愛,往往隻有土地主人的妻子會居住在那裡,或者更加清晰明瞭的解釋是……
那是法老寵妃的居所。
王上的意思是——
他要褻瀆神明嗎?
霍溫視線投注到那穿著白袍的神使身上,眼中情緒變了幾番,隱隱透露出愧疚。
畢竟是他將神使帶回來的……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也是褻瀆神明的推手之一。
他盯著辛禾雪的時間太長了。
紅王看向這位臣子的眼神已經逐漸升起不悅,“霍溫,今夜王宮的慶功宴,記得帶上你的安卡。”
什麼……?
可是王上明明知道,雖然他的年紀早該成家,但他還冇有安卡……
霍溫的唇開開合合,最終什麼也冇說,“是,王上。”
如果王上認為他應該有安卡,並且要求他帶著一起赴宴的話,那麼他最好有。
………
辛禾雪被帶到了所謂的美瑞特宮,這座宮殿閒置已久,但距離紅王的寢殿最近,所以宮侍絲毫不敢懈怠於平時的打掃。
庭院花園裡綠意盎然,噴泉池中鯉魚遊弋,蓮花盛放其中,寢宮裡所有珍貴木材打造的傢俱擦洗得烏亮,地毯上連灰塵也看不見。
由於紅王說過不允許在美瑞特宮進行任何的熏香,也不容許那些侍者擅作主張地給辛禾雪塗抹任何香油,他們在服侍這位貴客沐浴的時候,浴湯裡甚至冇有加入那些香柏木與薄荷,隻有些許草藥作為洗浴劑。
準備的服裝由紅王身邊伺候的仆人送來了,最上方深藍蓮花紋路的披風疊得齊整,披風內襯是鍍金絲綢布料,掀開來,下方還有珠寶首飾。
辛禾雪垂眸掃過,眼皮微微一跳。
王室有著這片土地化妝手藝最佳的侍女,負責在宮廷宴會或者重要儀式之前為王公貴族們描繪妝容。
她對整個流程已經瞭然於胸,然而看著這位客人,侍女卻頭一次開始犯難。
似乎所有貴族所鐘愛的色彩斑斕的寶石脂粉,在這張臉上都顯得多餘而廉價。
他不需要他人為他新增過多的粉飾。
毫無疑問,他比藝術工匠塑造的任何雪花石膏雕像都更加完美,本身就已經足夠令人目眩神迷。
最終,侍女隻是在那薄薄的眼瞼之上,順著眼尾的走勢,用綠色孔雀石粉末製作的顏料,勾出了微翹的線條。
眼妝是至關重要的,那是驅趕邪靈的關鍵。
辛禾雪的眼睫重新掀起。
侍女輕聲道:“願太陽神拉護佑您。”
………
夕陽悄然沉入尼羅河之底,來自海洋的晚風吹過精美的蓮花頭雕刻石柱,進入舉行晚宴的庭院與宮殿,空氣中瀰漫著香料與佳肴的豐富氣味。
王公貴族們觥籌交錯,相互談笑著,然而隻要仔細去看,就會發覺他們的笑容看起來極不自然,像是用儘力氣牽扯唇角揚起來的,背後難掩恐懼。
他們分散坐到宴會大廳四角屬於自己的位置前,長桌上鋪著潔白的亞麻布,燭台盛著的火焰映照出金銀器皿的光芒與整隻烤鵝酥脆鵝皮的油光。
椰棗和香草填充的烤牛肋排肉質鮮嫩,香烤鱸魚與熏鰻魚滴著油脂,新鮮的檸檬液在小碟子中供調味解膩。
明明像是一幅誘人食慾的華貴畫卷,卻冇有多少人能夠提起食慾。
上一次晚宴中,一名貴族食用了四塊撒著杏仁的奶油蜜餅,紅王以對方不滿其他晚宴食物為由將人押了下去,過了幾天,其他貴族聽聞城外那片沼澤裡的鱷魚美餐了一頓。
這個訊息,是他們站在朝會上聽來的,法老身邊的書吏繪聲繪色地向他們述說這頓鱷魚的盛宴。
王座之上的那位,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暴君。
即使如此,他們依舊要極儘所能地歌頌他的榮光與智慧。
紅王的目光投向宮殿之外。
那抹纖瘦身影出現在殿門口,姍姍來遲。
“安卡伊爾。”
沙穆勒出聲。
安卡伊爾,是對於最珍貴、最心愛之人的稱呼。
在一夫一妻的埃及,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有這樣的一個人,在場的賓客當中不會有人不瞭解其中的含義。
正是因為如此,他們在聽見法老說出這個詞的時候,纔會軀體為之一震。
已經有識相的貴族二話不說,開始誇讚法老心愛的安卡。
可他的話說到一半,滿場賓客在看清楚來者時,瞬息陷入了靜默當中。
辛禾雪深藍披風後,由絲綢緞帶編織束起的一尾銀髮,隨著步伐輕輕搖晃,像是尼羅河水波裡的遊魚般靈動。
獨一無二的髮色,足夠昭示他的身份。
下埃及誰都知道,紅王在這不久前,命令霍溫帶領大軍攻打上埃及,他們今夜之所以聚在這裡,是為了慶賀……
下埃及迎回了神使,即使手段不是那麼的體麵光彩。
可是冇有人想到——
擄掠過來的神使,成為了紅王的安卡。
這簡直是在褻瀆神明……
他們的土地與子民會被神厭棄的……
沙穆勒從最前方的座位離開,他順著長長的金紅地毯上前去,向辛禾雪伸出手,似乎希望安卡伊爾能夠將手搭在他的手心,由他接到最尊貴的主位旁邊。
“啪”的一聲。
辛禾雪毫不留情地拍開了那隻手,靜靜地看著沙穆勒。
他在挑戰沙穆勒的底線。
紅王收回了手,薄唇噙著的笑意消失了,“同樣的把戲,第一次覺得新鮮,第二次就太乏味了。”
他像是喪失了耐心,或者是有意磋磨眼前青年的傲骨。
“聽聞上埃及的祭典舞蹈與下埃及的分外不同,既然神使來遲,不如讓大家欣賞一下上埃及祭典之舞和神使的風采吧。”
沙穆勒已經重新回到了高座之上,他撐著下頜,看向賓朋滿座之中,孤立地站在金紅地毯中心的神使。
宮殿裡的樂師已經開始演奏,魯特琴、裡拉琴、長笛的樂聲交織在一起。
辛禾雪抿了一抿唇,眉目冷淡,深藍色的披風襯得他的膚色愈加白皙。
他站在那裡,像是一枝玉樹。
冇有看見屈辱的神情出現在這張昳麗的臉上,沙穆勒無法說心中的情緒是否有遺憾。
他認為眼下的窘境已經讓神使足夠認清了局勢,沙穆勒正欲叫辛禾雪來到他身邊坐下,卻見對方忽而動了。
辛禾雪抬手扯開頸前束縛的絲帶,晚風吹入宮殿,深藍色的精美披風波浪捲起般,遭到隨手一揚。
沙穆勒臉色一黑。
座下席位當中的霍溫和其餘貴族,隻聽見紅王沉聲道:“誰敢睜開眼,就將他的眼睛挖掉。”
冇有人會懷疑這句話背後的真實性,所有人都不敢抬頭,不敢向神使投去冒犯的視線。
然而,與他們想象中的不同。
披風之下的不是什麼暴露的服飾,纏腰裙精緻細褶層層疊疊,長及膝蓋,上身還穿著柔軟細膩的卡拉裡西斯。
卡拉裡西斯薄如蟬翼,近乎透明,足以讓沙穆勒看見他送過去的珍珠細鏈。
輕盈地纏繞在腰肢上,隨著祭典舞步,兩層珍珠鏈碰撞,一下一下,懸懸而晃。
珠光白膩,玎璫悅耳。
哪怕冇有畫麵,那聲音卻像是羽毛一般,勾著、牽扯著人的心緒,誘惑力不比親眼所見相差多少。
在場者的心臟,好似都被那輕響的舞步,挑起在繃直的白皙足弓,又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赤裸的腳下,一次又一次。
霍溫坐在席中,在緊閉雙目之前,他隱約看見那深藍色的披風向他跟前飄來了。
好在,他正前方冇有擺放什麼菜肴,多是果盤。
珍珠撞擊的輕微聲響好似越靠越近了……
霍溫不可控製地挑起眼皮的一道縫。
深藍色的披風在他眼前一卷,霍溫隻窺見了一隻修長窄瘦的手,伴隨送來的還有淺淡卻無法忽略的冷香。
霍溫懵了懵,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樂聲已經結束。
而他已經完全地睜開了雙眼。
他不知道紅王是否發覺他在這個過程中睜開了眼睛,冷汗從他背後落下。
沙穆勒眼中紫色沉鬱,他向辛禾雪伸手,“到我這裡來。”
好在……
王上的所有注意力應當都彙聚在神使身上了吧?
霍溫撥出一口氣。
他目送著辛禾雪一步步邁向高座。
下一瞬,卻聽見沙穆勒道:“我說過可以睜眼了嗎?”
霍溫心臟一縮,本能地站起身來,甚至撞翻了兩個果盤,餐盤上無花果與椰棗四散地滾在金紅地毯上,聲響還是引得其他人也禁不住地睜開眼縫。
變故就發生在此刻。
寒芒於空氣中高高揚起,鋒利地刺向沙穆勒的胸膛。
“受死。”
辛禾雪垂著眼睫,麵無表情地說道。
隻差一寸,就能刺入那胸膛對應心臟的位置。
但被生生攔截在左手的手掌血肉之中!
“原來不是啞巴?”沙穆勒挑起眉峰,與辛禾雪對視,“真好聽。”
辛禾雪攪了攪銀質餐刀,看見鮮血湧流,他向沙穆勒扯了扯唇角。
那粉色的唇瓣,抿出一抹淡紅。
沙穆勒:“對我笑?”
【沙穆勒愛意值+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