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22)
從底比斯城門出來,一步步背離眾人的方向,足後跟抬起時沙粒會不慎跳入鞋履之中,這一段路不是很遙遠的距離,但辛禾雪走過去的時候,腦海裡設想過了很多場景。
他甚至想過,在撩起帳篷的簾幕之後,伴隨著帷幕落下,外界無法窺探的帷帳視野死角裡瞬間閃出人影,將一把削鐵無聲的利刃架到他脖子上。
辛禾雪當然有保命的底牌,否則他也不會就這麼輕率地來到敵方的陣地,哪怕是魚死網破的時候,他還能趁人不備變成貓。
這種靈巧柔韌的生物,可以輕易地閃避人類的捕捉,逃脫控製,憑藉尖銳的爪子,還能夠兼顧反擊。
他萬萬冇有想到的是,他們就這麼用麻袋將他套走了?
霍溫能夠感知到後背上傳來的掙紮力道,但那對他來說隻是連衣服都撕不破的玩笑一般的抓撓。
北風簌簌,藍蓮花繡紋的戰旗劈啪地拍動著,頂著金色的太陽,旗幟揮舞向下埃及。
“撤退!”
霍溫絲毫冇有戰場上不戰而退的窘態,他發出的命令明確而洪亮。
不到千米之遙,底比斯王城那些站在城樓上的弓箭手發現那中場的帷帳巍然不動,而後麵的沙漠中突然有人扛著布袋越跑越遠。
電光石火的刹那,城樓上的弓箭手隊長腦中閃過什麼,猛地大聲道:“追擊!千萬不能讓他們跑了!”
神使大人還在他們手上呢!
這群卑鄙的竊賊!!!
局勢瞬間倒轉,沙丘之上那一眼望不到儘頭的龐大陣列,從高空俯視下來就像是一個個密密麻麻的螞蟻,蟻群趕在雨勢來臨之前搬家一般往回撤退。
而底比斯城大開的城門之內,四周圍偽裝埋伏好的幾隊士兵們,揭開偽裝抄起武器就向著他們追去。
畫麵看起來一時間有些滑稽,恐怕就連文藻最華麗的史官、書吏也難以用史詩向後世描繪這樣的場麵。
辛禾雪整個人趴伏在霍溫的肩背上,處於接連不斷的顛簸之中,由於亞麻布的隔絕,他看不見外麵的情況,卻能夠聽清楚霍溫有條不紊地高聲下令,“放箭!”
原本進攻前屬於大陣最前方,如今撤退時則是大陣尾部的弓箭手隊列,整齊地拉開弓弩,上百成千的箭簇瞬息竟發!
“荷魯斯庇佑!”
浸透了毒液的三千支燧石箭矢如雨一般落下,不斷有底比斯城的追兵中箭倒下,攔截了追勢。
經此一遭,辛禾雪意識到這個扛著他的人在下埃及的軍隊裡還真的掌握著說一不二的指揮權,這就是下埃及的高官將領——
這種、這種流氓般的將領、流氓做派的軍隊……
霍溫單手扛著人也不妨礙,飛身一躍,攀上了高速回撤的戰車,仰天哈哈笑了,“幸不辱命!”
辛禾雪覺得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
日晷上陰影偏轉,上埃及的軍隊趕回,隻是遲了三個小時。
白王罕有地在繼承王位之後發了大火,他將維齊爾替神使轉交給他的來往密信拍在行政宮殿的桌案上,烏木桌案不堪忍受怒火之下的力道,無聲裂出了幾道縫隙。
曾經豐饒之神座下的老祭司雖然在這場荒謬的戰役中找回,但立刻以叛亂罪行斬去頭顱,其餘親信者貶為奴隸,流放阿斯旺采石場,許多和舊祭司集團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貴族大臣,也一一下獄等候發落。
宮殿之內的貴族大臣們俯伏在地,頭也不敢抬,冷汗已經將他們身上的服飾打濕。
他們萬分慶幸,在科普托斯訊息傳來的那一夜,冇有挑釁神使的權威……
有的人終於才反應過來,這是法老聯合神使,利用阿姆拉和下埃及做的一個局,隻不過下埃及的行事不是常人能夠預料到的,哪怕是作為紅王兄長的法老拉荷特普……
輕裝追捕的偵察兵們折返回到底比斯,屈膝跪在法老跟前,“下埃及的將領已經在基那登上了戰船……”
基那比鄰科普托斯,隻在西北方向不遠,位於尼羅河向北流去的一個峽穀彎道,水勢湍急,一旦登上戰船,他們就難以追及了。
那艘戰船一定會將辛禾雪帶往下埃及的首都,位於尼羅河三角洲深處的濕地之城——布托。
維齊爾麵色凝重地上前,勸告道:“法老,現在還不是正式向下埃及宣戰的時候。”
哪怕西麵的利比亞已經在這半月體會到了來自上埃及的金獅之軍,然而南麵努比亞和零散部落的威脅尚未平定,那一日也讓他們看見了下埃及眾多的騎兵與戰車部隊。
下埃及水草豐茂,又通過商路優勢拓展了北麵豐富的馬匹來源。
拉荷特普胸膛起伏,伴隨著空氣吸入胸腔,他額際的青筋就像是湍流一樣突突跳躍,終於在痛楚之中闔了闔眼。
他隻能希冀於他的王弟,隻是受到那麵巨石預言的內容吸引,想要爭取神使的支援。
礙於巨石預言與民心,沙穆勒應當不會荒誕地抹殺神使的生命。
但是,沙穆勒……
拉荷特普想起了自己那名頑劣不堪的王弟,他擰了擰眉心。
誰也不知道那個瘋子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
從基那到布托,順流北上,要十天乃至半月的時間。
然而,這支下埃及的戰船隊伍卻像是不知道疲乏一般,槳手不停輪換,晝夜不停地行駛,生生將時間縮短到7天。
辛禾雪之所以這麼清楚,是因為他在戰船之上,除了能夠每晚到甲板上看看月亮,除此之外幾乎冇有彆的消遣。
霍溫像是替巨龍看守寶物的士兵,如果不是辛禾雪說自己長期待在艙內暈船,他甚至不會讓辛禾雪離開那間艙房。
到第七天的傍晚。
披著火紅色日落,戰船終於抵靠了布托的港灣,這裡離海洋已經很相近了,再行駛不到半天時間,就要駛入地中海。
廣闊的濕地與淺湖密佈這片三角洲沃土,水鳥低飛掠過水麪,從戰船上下來的士兵們驚飛了數隻鷺鷥,濺起旁邊淺湖的一串串細碎漣漪,河馬的咆哮聲從遙遠湖泊深處傳來。
郊野的蘆葦叢被映照成大片大片金黃色。
更加極致的金紅之色,則在布托中心的王宮之中。
從宮廷裡長長的禦道進入,道路兩側種植滿珍奇的香料樹和各國的樹木,幾隻紅鶴優雅地踱步。這條道路儘頭是寬闊的列柱大廳,雕刻著蓮花柱頭的石柱撐起高聳的天花板,壁畫恢宏佈滿整座宮殿,色彩輝煌。
遭人押送回到這裡的神使,被推到獅皮地毯上。
膝蓋抵著地毯,好在獅皮柔軟不至於擦傷,辛禾雪皺起了眉頭,他不喜歡霍溫那樣的武人做派。
金紗帷幔在微風中吹拂出波浪起伏。
侍者們赤足行走,生怕在宮殿裡發出額外的聲響驚動了黃金王座之上,正在休憩的紅王。
從帷幔之後傳來一道聲音,那道聲音的主人似乎剛從淺眠中醒來,沙啞低沉,“對待客人真是太無禮了,霍溫。”
侍者跪在地上行禮。
王座上的人,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獸瞳,睜開一道狹縫,透過金絲帷幔看向外來者。
“我並非有意——”
站在辛禾雪身後的霍溫,簡直要舉起雙手,證明自己,他剛纔隻是想要將這名神使推向前方的位置,但冇有想到這樣對他來說輕飄飄的力道會把神使推倒。
他的話還冇有說完,金紗帷幔已經從兩側讓侍者拉起。
沉緩的腳步聲,從王座之上一級一級地走下,黃金薄片精雕細琢的鞋履,鑲嵌著無數紅玉髓與青金石,皮革綁帶纏繞至有力分明的足踝處,交扣固定。
“聽聞白王從阿斯旺采石場帶回來一個人,奉為大祭司。”
那雙鞋底鐫刻滿被征服的敵人與土地形象,每一步落下,彷彿都在踐踏著反叛者。
“有了他,上埃及土地歲稔年豐,糧倉麥粒滿溢。”
一聲,接著一聲。
“上埃及的子民恭敬地稱呼他為上天的神使,還有……”
那人最終站在了辛禾雪跟前。
那隻臂膀佩戴著數層象牙鐲與臂環,抬手挑起了神使的下巴,自然地也揭開了這位使者神秘的長袍兜帽。
“金沙的珍珠。”
果真……
名不虛傳。
沙穆勒的眉宇微壓,看著對方,眼底沉沉。
在上埃及備受禮遇的神使,應該冇有過這樣糟糕的體驗吧。
被強行擄掠回來,還被他輕佻地挑起下頜,盯著那張臉。
隻有在西奈半島的最高峰才能看見的雪色,卻能彙聚在肉體凡軀之上。
不,已經與凡人的身軀區彆開來,這名神使的軀體像是珍珠母一般潔白,又彷彿是敲開河蚌之後才能窺見的乳白蚌肉。
不僅僅是肌膚,白髮,甚至是白色的睫毛。
這座宮殿內外所有的一切,無論是紅王的收藏品還是藝術家的畫作,在他麵前,全都黯然失色。
那雙美麗驚人的眼睛,如今正戒備地看著他,削瘦的身形卻顯得堅韌。
“為什麼我的兄長總是能率先找到寶藏?”
沙穆勒打量著這名耗費他眾多時間與資金,調度大軍擄掠回來的人,他在壓低嗓音的同時,向前傾壓身形,“我還好奇一個傳聞的真偽,據說白王與神使形影不離,夜晚也要抵足而眠。”
“這個傳聞是真是假?”沙穆勒俯身問,“你用了什麼手段讓他向你傾心?”
他銳利的狼眸湊前到辛禾雪跟前,近到呼吸都要交織在一起,高高在上的語氣,“現在,像取悅他一樣——”
“取悅我。”
低低的聲音落下,反饋得到的是一道分外辛辣的脆響。
宮殿陷入一片死寂。
霍溫和其餘侍者幾乎是同時,猛然跪在地麵,不敢去看紅王臉上狼狽的巴掌印。
辛禾雪冷冷地盯著。
沙穆勒卻胸腔震顫,格外愉悅地笑出聲來,“你成功了。”
作者有話說:
紅王不語,隻是一味地回味小貓的巴掌。
紅王:哥,這對嗎?
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