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21)
整座底比斯王宮成為了一個熱鍋,人影進進出出像是忙碌的螻蟻。不僅僅因為下埃及大軍南下的訊息,還有阿納赫特殿下突然遇刺的意外,徹夜無人入眠,宮內燈火通明。
北風帶著風沙和血腥殺氣,捲入百葉窗之內,撲到了辛禾雪手中的幾張莎草紙上。
紙張的幾頁邊角吹得相互拍打,哢哢作響。
辛禾雪眼中的光影動了動,他鬆開了捂住口鼻的手,抬手招了招一旁的宮侍,出聲命令道:“拿火燭來。”
一座亂鬨哄的宮殿內,隻他的聲音落入旁人耳中格外清晰,像是珠玉相撞,清朗溫潤,和這七倒八歪局勢涇渭分明地區彆開來。
慣常在他身邊伺候的宮侍立即機敏地端來燭火。
風一吹,赤紅火焰搖了一搖,焰芯在那紙張之下,原本隻是從莎草紙透出火焰的紅光,漸漸地,那些隱藏的字跡就浮現出來。
宮侍驚訝地不由自主發出了聲音,“伊阿赫大人,這是……”
不過是利用明礬受熱變色來傳送秘信,但這樣的事情一時間和其他人解釋不清楚,辛禾雪隻好笑了笑,“巫祝的小把戲。”
他這才凝神仔細去看那幾張邊緣沾了殷紅血跡的莎草紙,根據上麵老祭司寫給阿納赫特的書信內容,兩者和背後各方的叛亂之心已經昭然若揭。
甚至為了恢複奧西裡斯祭司集團的權勢,勾連下埃及,此唱彼和。
隱隱約約有痛得抽氣之聲傳來,辛禾雪瞥了一眼目前躺在地上的阿納赫特,醫者正在為他緊急止血,通知擁有外科手術資格和經驗的王室醫師前來。
這樣一想,之前阿納赫特闖入行政宮殿引起拉荷特普發一場大火將其禁足,也是故意為之,為了既待在王宮之內裡應外合,又能低調下來降低嫌疑。
隻不過拉荷特普當初將阿納赫特禁足時應當多加思慮纔是。
辛禾雪唯一想不通的是阿納赫特到底提了什麼事情,能夠讓拉荷特普這樣多疑的人,真的被引發怒氣,直接下令剝去官職和禁足反省。
就在拉荷特普決意出征利比亞之前,辛禾雪已經提出了阿姆拉地區獻上了那些禮物當中的異常,其中背後必有下埃及的手筆——暗中通過商路將寶物輸送到阿姆拉地區,養得分外富裕,引起利比亞和反叛軍的共同覬覦,使得上埃及將矛頭指向利比亞。
他和白王之後商討了一夜,想法不謀而合,才最終決斷故意做出陷入調虎離山之計的表象,就連維齊爾都不瞭解分毫有關這個計劃的內容,他們就是要借底比斯今日兵力虛空的狀態,賭下埃及是否會按捺不住舉兵南下,亂作一團,纔好引蛇出洞。
這種混沌的局勢,自以為是者最容易露出馬腳。
看來阿納赫特是自高自大者當中的佼佼,他的老祭司舅父已經在心中說明瞭閱讀後燒儘,但阿納赫特卻不聽勸告,一意留存。
眼下的幾張莎草紙書信正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辛禾雪斂起眸中的幽光,他將書信收起來,移步到殿外,胸腔都為之一清。
庭院迴廊的空氣裡冇有熏香與血腥混雜的難言味道。
一隊巡邏士兵紛至遝來。
辛禾雪回頭詢問為首者,“找到努布了嗎?”
士兵:“冇有,最後一名看見努布的宮侍,稱努布出了宮門之後跳入了尼羅河。”
法老的王弟就在宮殿內生死不知,行刺者竟然是平日一起在巡邏隊共事的護衛長。
士兵臉色流露出不知所措的茫然。
辛禾雪望瞭望月色,今夜正是月圓時候。
是努布在宮殿中搜尋出了書信,想要收起來交給他時,阿納赫特發現了,才引起了爭執與戰鬥?
可是,他又覺得努布不是那樣魚死網破的人,這不是絕境,不至於決然到要將匕首插入阿納赫特胸膛之中。
除非努布和阿納赫特有什麼額外的恩怨仇恨,才讓努布奮力一搏,並且在事成之後留下對辛禾雪有用的證據之後,就逃離了底比斯。
雖然現在並不是尼羅河漲水期,但即使水勢不那麼湍急,人能夠在夜間生還的概率也堪稱微小,麵對這樣的大江大河,已經不再適宜派人馬去費力費心搜尋,何況眼下還麵臨下埃及大軍的更嚴峻的局勢。
再者論,要是搜尋找回來了,行刺埃及王族——哪怕這名王族已經萌生叛亂之心,殺人的罪名降下來,努布也得不到好結果。
倒不如希冀憑藉努布的水性和身體素質,能夠成功逃脫,回到努比亞故鄉之中。
“去請維齊爾來見我,我與他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辛禾雪說。
比起其他的,現在的重中之重是麵對下埃及南下而來的大軍。
鷹隼傳信,再到軍隊回撤急速趕回底比斯,大約需要八個小時。
這就是計劃當中的風險所在。
辛禾雪看了一眼水鐘,現在約摸是淩晨三點,他需要拖延這個時間差,隻要下埃及軍隊拖延至白天中午纔開戰……
屆時就是血洗宮廷內外,把汙濁都打理乾淨了,才能建立兩土地的統治。
………
………
【5:30】
K進行更精確的報時。
行政宮殿之內已經吵吵嚷嚷,亂成了一鍋煮開的熱粥。
“我不同意!憑什麼戰時指揮讓一名祭司來做,他除卻供奉聖所,難不成還會行軍打仗?!”
“我自請抵禦下埃及!”
“維齊爾大人,你為什麼不發一言?你的意見呢?”
簾幕外隱隱綽綽的人影立著,唇槍舌劍,忽然有一人弱聲提出。
“法老與賽托殿下不在,那阿納赫特殿下呢?他是曾經黃金戰車軍隊的首席禦者,又是法老的兄弟……”
他這話一出,驀然之間好幾道洪亮有力的聲音附和道——
“我們要見阿納赫特殿下!”
“可是阿納赫特殿下……聽說今夜遇刺了?現在身受重傷,生死不知。”
辛禾雪聽著那些人談論,從阿納赫特的遇刺,提到行刺者努布是神使帶回來底比斯的護衛。
“那就更不能讓神使承擔戰時調度和指揮了,誰知道是不是……”
“法老不在,我等的職責就是拱衛法老的統治!”
黃金連枷撞出空靈之聲,聲響不大,但足夠讓熟悉這種聲音的臣子們沉默下來。
他們一致地轉過身,去尋找來源,正在他們身後的簾幕之中。
仆從掀起簾幕,辛禾雪走來,他走向殿內至高的王座。
利用綠鬆石粉末的一道描線,從他的眼尾延伸而出,翹一個小勾,隱入銀白髮絲之中,那樣的銀白色彩很獨特,令人想到潔白無瑕的羽絨,又彷彿是經曆過月神祝禱,有銀光在髮絲之間流連。
他手中黃金與烏木製成的連枷上麵光輝流轉,彎鉤權杖威嚴儘顯。
法老將象征王權的連枷與權杖都交給他了嗎……?
直到辛禾雪拾階而上,站到至高的位置,底下原本蠢蠢欲動的臣子們都冇有一個再敢出聲。
………
【6:30】
比預估的時間還要早太多。
如果是正常情況,下埃及的軍隊應該在科普托斯鎮休整一晚,科普托斯與底比斯的距離,大約是底比斯到阿姆拉的兩倍,那樣白王的軍隊從阿姆拉回到王城,是綽綽有餘的。
但下埃及的軍隊像是鐵打的一般,幾乎冇有留下任何休整時間。
密密麻麻的人影就這樣湧現在了遠處沙丘的儘頭,他們降臨在寬廣的底比斯山脈之前,像是金色的溶流,一眼望不見陣列的儘頭,彷彿是波浪一浪接著一浪。
鱷魚皮盾麵凸起的藍蓮花圖案銅釘泛著冰冷的寒芒。
最前方行軍的偵察兵飛快地檢視完情況,奔回軍隊的中心。
“長官!底比斯王城不知道為什麼,城門大開,看起來已經是放棄抵抗的模樣,要全軍進發嗎?”
被他稱呼為長官的霍溫是此次帶兵的將領,他有著和其他埃及一樣的麥色肌膚與深色頭髮。
他從戰車之上下來,登上遠處的高坡眺望,憑藉著直覺中的謹慎,軍隊停駐在這麵沙丘之上。
風捲起蓬草,滾滾而過,沙塵的氣息隨著太陽升起逐漸加溫。
金色的光芒大麵積地塗在那城牆之上,如偵察兵所言,底比斯的城門大開著,城樓下隻有數十人在灑掃,這些人無一例外,穿著簡陋的平民服飾,但卻身材高大。
遠遠地,霍溫看見一個人登上了城樓高處。
陽光折射出連枷與權杖的金色。
霍溫的雙目逐漸眯起來,疑心漸起。
白王?
可是白王不是已經開拔去利比亞了嗎?
難道是訊息有誤?
身側的親通道:“那人是不是傳聞中的神使?”
仔細去看,登上城樓者確實身披白袍,吻合傳言中對於神使的描述。
霍溫皺起眉,關涉戰事決定,他不敢輕率,指揮身後的士兵,“去,把那個老祭司抓過來。”
………
【9:00】
下埃及的軍隊在原地躊躇,霍溫不同於其他將領,他行軍謹慎,哪怕是在情報當中人數顯然占據大優勢的情況下,他仍舊擔心有詐,避免落入陷阱之後發生不必要的折損與犧牲,他抓來那名向下埃及投誠的老祭司,確認了情報的準確。
辛禾雪迎著日光,哪怕穿著白袍,也已經覺得有些不適,他正欲到側方的陰影處休憩一會兒。
然而,眼尖的弓箭手發覺了異樣,提醒辛禾雪,“伊阿赫大人,他們派人來了!”
一名偵察兵押送著一位老者,看起來對這位人質全無顧忌,在城外站定之後就膝蓋一頂讓他跪倒在地上,又揪起人質的頭髮,使得確保麵目展露在人前。
皺巴巴,冷汗涔涔,正是這樣一張老臉,但所有底比斯人都熟悉他。
“你們曾經的大祭司就在我們手中,要想我們釋放俘虜,有請現任的第一祭司單獨前往帳篷中談一談條件。”
“限半小時之內,如果第一祭司不肯前往,我們將會殺死俘虜,強攻底比斯。”
辛禾雪原本倚靠著牆邊,聞言直立起腰板,認真地打量那名偵查兵與他手中的俘虜。
這是要做什麼?
下埃及軍隊的將領意圖交換人質嗎?
那方搭建起來的營帳就設在城門與軍隊的中心點,黃沙滾滾,掀起帳篷的簾子。
………
【9:25】
背向身後或是勸阻或是擔憂或是壓抑著不滿的眾人聲音。
白袍在黃沙中像是一縷月光紗飄動,緩慢地行至帳篷前,門口的偵察兵攔住他,“你確定是上埃及的第一祭司嗎?”
幾縷銀髮從白袍的兜帽底下,由一隻手帶著,傾瀉出來。
那隻手肌膚白皙,骨節凸起,瘦削分明。
“長官可確認了?”
辛禾雪出聲。
偵察兵莫名地嚥了咽口水,耳旁赤紅,“我們長官在裡麵等候你多時了!快進去吧!”
辛禾雪轉了轉眼睛,手重新收回白袍之內。
他倒是好奇,下埃及的軍隊葫蘆裡賣了什麼藥?
這麼肯定他們王城裡的人依舊信奉曾經的老祭司,認為老祭司的聲望仍不可撼動嗎?
辛禾雪是懷抱著拖延時間的意圖才選擇來見下埃及的長官,假意談條件。
在他踏入帳篷之內的瞬間,忽然視野一暗,亞麻布兜頭蓋臉地向他降落下來。
辛禾雪整個人都被蒙蓋住了,緊接著,他感受到有人毫不猶豫地將他扛起來,高聲喊道:“快跑!”
“長官?!”
偵察兵在後方,回頭就看見霍溫已經扛起敵方的祭司,撩開後門簾,迅速地奔回大軍,並做出撤退的手勢。
動作像是已經排練了千萬遍一般流暢。
旌旗招展,翻影重新撤向下埃及。
辛禾雪的胃部正擱在那人肩頭上,一陣跑動的顛簸甚至引起了反胃。
什麼意思?!
他被死死桎梏住雙腿,掙紮不能。
下埃及利用阿姆拉做局,挑起利比亞和上埃及的爭端,又大張旗鼓地調動大軍壓境——
目的是把上埃及的第一祭司扛走嗎?!
以這樣不體麵的方式?
荒唐!
荒唐!!
荒唐!!!
辛禾雪抓撓著那名將領的後背,應激般地啞聲要求,“放、咳咳、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