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20)
太陽出現的東方,意味著生命,東方是活人居住的地方,底比斯的神廟、王宮、居民區正建立在尼羅河的東岸,而西岸是獻給亡靈的建築,對比東岸的繁華,那片陵廟群在晨光中顯得遙遠又荒蕪。
當初升的太陽從正麵照亮巍峨的底比斯山脈,萬籟俱寂的凡世突然四麵八方地開始撼動起來,數麵朱鷺圖騰的金紅色戰旗立起,順著風向展開海浪般的波動,旌旗蔽日。
鍍金戰車的銅質輪轂碾過沙礫,發出沉悶的轟鳴,最終一聲尖銳的吱嘎響動,戰車刹停在軍隊陣列的最前方。
新王站上高處的瞭望台,他摘下白色王冠,穿戴象征戰時指揮的戰盔,長劍之下連初升的日光也頓覺冰涼。
方陣陣列之首,一名士兵揚起一柄鐮形彎刀,青銅刃口在出征前由工匠的反覆打磨而呈現出鋸齒狀的波紋,彎刀手猛地翻轉手腕!
“為上埃及土地之主而戰!”
從嘹亮的一聲彙聚成渾厚有力的眾聲——
“為上埃及土地之主而戰!為上埃及土地之主而戰!”
“我的腳步屬於法老,我的榮耀歸於埃及!”
聲浪足以震動整片金色沙漠,使得遠處縫隙裡的甲蟲驚起異動,遁入簌簌的流沙之下。
拉荷特普低頭望向整齊的陣列,就在這些士兵背後的王城中,糧倉裝滿籽粒,像是金色熔流般流淌。
這一次大旗揮向利比亞的戰役,將由他親自前往。
在檢閱軍隊之後,他從瞭望台拾階而下,在磚牆揹著陽光,眾目無法窺視到的陰影之處。
“法老?”
辛禾雪疑惑地出聲,看向停駐在此不前的拉荷特普。
忽而向他傾壓過來的身軀溫熱,太近的距離以至於感到呼吸灼燙般燎燒了耳垂,辛禾雪控製住由於溫度下意識想要閃避的趨勢。
拉荷特普抬起雙手,穩固地托住了辛禾雪的下頜。
他的視線焦點放在那雙唇上良久,久到辛禾雪抿了抿唇瓣,從淺粉擠壓出一點兒不太顯眼的紅。
拉荷特普低頭,側了側下頜,他似乎是對準了那雙唇的方向。
又猛然地鬆開了雙手,神色變換幾次。
“……”
辛禾雪儘量讓自己不擺出那麼不耐煩的臉色,他的眼睛彎起來,像是笑眯眯的耳廓狐,“王上,怎麼了?”
拉荷特普盯了他兩瞬,忽而出聲問:“在你們那邊,知己麵臨分離是否會依依惜彆?”
辛禾雪恍然大悟。
花架子擺了半天,原來意思是捨不得他。
他和拉荷特普並肩走下瞭望塔,送對方直到登臨戰車。
“我會在王城守候王上的佳音傳歸。”
辛禾雪站在戰車下,他背後是被旭日染粉的大麵底比斯城牆。
拉荷特普以隻有他們兩人之間能夠完全聽清的聲音,壓低道:“留意老祭司和我的王弟。”
辛禾雪紅粉的眼珠轉了轉。
………
賽托也在此次戰役中,畢竟他擁有對戰利比亞反叛軍的經驗。
拉荷特普確實有諸多兄弟,但除開那些已經成家獨立的,派往諾姆充當行政長官的,再除開那些不成氣候的,又與老祭司有聯絡,那就隻剩下已經被禁足許久的阿納赫特了。
王宮裡已經有許多人不再將言論與目光投注到這名王族身上,長久的禁足讓他淡出了大眾的印象裡。
冇有任何異動,彷彿真的偃旗息鼓了。
辛禾雪不會讓自己的監視那樣明顯,他隻命令努布在日常巡視王宮時,額外留心一下阿納赫特宮殿的出入往來。
除開這些事情之外,拉荷特普和賽托離開之後,辛禾雪的日常工作重新迴歸了正軌。
近半月餘,他依舊在清晨到神廟的聖所之內供奉,上午總理政務之事的維齊爾偶爾會過來詢問他的意見,晌午過後辛禾雪會到代爾麥地那村和工匠討論新的工具改進,隻有在臨近夜幕降臨的時候,他才能完全空閒下來,享用晚餐和餐後的水果。
未經過任何加工處理的椰子汁水,隻有很淡的一種甜味。
阿姆拉……
前幾年稅收貧瘠、由於收成欠佳缺乏朝拜禮的地區,卻能夠在此次清剿反叛軍之後給底比斯送上豐厚的酬謝禮。
古埃及的自然環境以沙漠為主,僅僅尼羅河沿岸有大片適宜居住的綠洲,缺乏椰子所需的高溫高濕環境,椰子隻能憑依貿易網絡從其他地區輸入。
連上埃及王城的貴族都隻能在特殊場合食用的進口水果……
阿姆拉這樣的小城卻能夠將椰子和那些珍貴木材、眉墨、樹脂、軟膏、樹膠一起,大量地奉送給底比斯王城,難道不是很奇怪嗎?
其中的金銀礦產不提,不論是椰子還是眉墨,都是異域特產之物,和上埃及本身冇有多少關係。
阿姆拉顯然有彆的門路,而想要獲取這些特產,隻能通過商路,連接阿拉伯半島,從那些國家獲取來自更遙遠世界的事物。
埃及的對外貿易近乎全由王國壟斷,在上埃及王城都少見的東西,阿姆拉卻有這樣多,偏偏阿姆拉比底比斯更靠近尼羅河下遊的下埃及。
辛禾雪手中的銀湯匙在湯水中晃了晃,攪動起碗底的魚肉。
這樣富裕的阿姆拉,難怪會引起利比亞和反叛軍的覬覦。
他在沉思時,眼睫會習慣性地垂落,眼下淺淺一小片陰影,恰在此時,遠遠地有人奔跑至他的宮殿,是額頭冷汗涔涔的維齊爾,“神使大人!城外發現了來自科普托斯鎮的難民!”
………
科普托斯鎮隻在底比斯王城以北大約四十公裡,那是下埃及進軍底比斯的必由之路。
而現在,來自科普托斯鎮的幾個難民,灰撲撲沾滿風沙的亞麻布浸透殷紅血跡,血淚俱下地描述自己的家園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遭遇下埃及軍隊的夜襲。
火攻讓這座缺乏水源的鎮子淪為煉獄,泥磚的房屋傾塌,隻剩一片一片的瓦礫,大軍踐踏之下近乎一夜之間化為廢墟。
維齊爾的心臟都快要停擺了。
為了應對與利比亞的戰爭,底比斯王城調度走了超過八成的軍隊,如今下埃及大軍南下,軍隊數量對比之下,如今的底比斯幾乎可以說是空城。
正正好在這樣的時間點,難道從一開始就是紅王的陰謀?!
維齊爾是進行政務整理的好手,但他在軍事上的天分可以說是匱乏到遲鈍,他將視線投注到辛禾雪身上,“伊阿赫大人……”
好像在等著辛禾雪拿主意。
辛禾雪看向那幾名難民,“先安頓吧。”
他轉向維齊爾,“現在去寫信,讓傑特傳遞訊息給王上,回撤底比斯。”
傑特是拉荷特普從小飼養的獵鷹,在拉荷特普帶領軍隊開拔之後,留給了辛禾雪。
維齊爾纔像是勉強服了定心藥,傳人找來筆墨,開始寫信。
寫著寫著,他的蘆葦筆一頓。
那些難民從科普托斯鎮千辛萬苦地跋涉來到底比斯,路上不敢有一點休息懈怠,就是因為下埃及的軍隊還在身後搗毀他們的家園……
可是,他們在戰爭爆發之初就領命逃離,憑藉雙足傳遞訊息,下埃及的軍隊卻有戰車和四足馬……
底比斯的軍隊遠在阿姆拉之南,哪怕全軍急速回撤也需要八個小時。
他們能夠堅持到王上回來嗎?
維齊爾有些慌神,一個大大的墨點滴到莎草紙上,他又趕緊叫人來換了一張紙,筆走龍蛇地書寫完,快步將莎草紙捲成紙條,利用繩子纏在傑特的腳下。
鷹隼展開金黑的羽翅,一聲渾亮啼鳴,飛往阿姆拉與利比亞鄰接之壤的方向。
幾名難民被人帶下去安頓,即使有意掩蓋,下埃及南下侵襲的訊息卻不脛而走,整座底比斯王城上下人人自危。
終於陷入了人心惶惶的慌亂之中。
混亂是最好的假麵具,那些本就不滿新王統治的臣子,已經開始按捺不住,蠢蠢欲動。
分明是夜晚,他們卻離開自己的府邸,擁擠到王宮前求見神使,求見維齊爾。
“維齊爾大人呢?!”
“我們要見伊阿赫大人!”
“為了王城的貴族與民眾安全,如今的底比斯不應當負隅頑抗……!”
維齊爾跟在辛禾雪身邊,他們站在廊簷下,看向遠處被守衛阻攔的一群大臣,那些大臣裡,有的是想要與維齊爾商量對策的忠臣,有的是自請抵禦下埃及軍隊的將領,有的則混在其中勸降。
辛禾雪對於拉荷特普手底下的臣子瞭解不多,他對維齊爾道:“將其中攪亂渾水的人名字記下來,待王上歸來再發落。”
他轉而正要對努布說話,讓對方去盯緊阿納赫特。
結果一回頭,卻不見往日那個跟緊他的護衛。
“努布?”
辛禾雪下意識地在那些侍衛中搜尋身影。
從阿納赫特宮殿的方向,跌跌滾滾地跑過來一名仆人,匍匐在辛禾雪腳下,血水從他身上向四周擴散,“努布護衛長……!護衛長他殺死了阿納赫特殿下!”
辛禾雪的臉色變了變,“什麼?”
………
今夜註定是一個不眠的夜晚。
裝潢奢華的宮殿之內,鋪就大片金紅地毯,令人分不清是血水還是地毯本身的染色布料。
血腥氣味強烈地撲鼻而來,裹挾著宮殿內燃燒的熏香,混亂而難聞。
幾名士兵倒在宮殿四處捂著傷口哀嚎,宮殿中央的阿納赫特生死不明,一柄寒冷的匕首插在他胸膛。
仆從和醫者一擁而上。
人影憧憧,那名王族手中攥皺的紙張引起了辛禾雪的注意。
他掩著口鼻,環境的混亂味道讓格外敏銳的嗅覺不舒服,因此被嗆得低聲咳了好幾下,抬手示意仆人將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取過來。
展開那幾張莎草紙時,辛禾雪微微挑起眉峰。
這隻是幾張還冇來得及寫字的空白的莎草紙。
況且宮殿裡另一柄真正屬於阿納赫特的劍看起來是被人挑開摔在地上,在喪失武器之後,人的第一反應應當是尋找可以充作盾牌之類的掩體武器,怎麼會拿起幾張輕飄飄的紙?
還有突然襲擊王族的努布……
努布到底想告訴他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