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19)
這樣的想法逐漸在他心中放大,放大,一直到無限大。
賽托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過度貪婪的人,他行走在這片土地,既不在乎世人冠予他身上的阿努比斯神名,也不貪圖埃及王族的權勢與地位。
他幾乎冇有想要的事物,所以也不起貪念。
從前教導他禮儀和文字的書吏說過,貪婪是人類最糟糕的慾望,會孵化出許多傷害他人的毒蛇,所以貪婪的人最終總是一無所有。
直到現在,賽托也仍舊不明白。
他隻想要他的母神,這樣也會傷害到他人嗎?
或許會。
賽托對比他和辛禾雪的體型差距,母神的身材瘦削,腰線緊窄,腹部更是白皙乾扁,這是一具在賽托眼中看來豔麗十足但不夠健康的身體,與埃及人追逐的健壯更是搭不上關係。
一些屬於胡狼或者說犬科動物的習性在賽托身上得到了保留,這意味著性活動之中他會將辛禾雪牢牢鎖住。
而辛禾雪擁有這樣的身體,毫無疑問納入會很辛苦,很可能難以承受長時間的成結。
他會傷害他的母神嗎?
想到這裡,賽托的喉頭已經泛起了苦澀味道的痛苦,吞嚥口水的時候異常困難,就好像是一路奔回來的風沙都順著食道刮進了胃裡。
或許是他的痛苦外溢得太明顯,辛禾雪抱住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深陷悲傷之中的小狗頭。
“好了好了……”
雖然不明白對方又在想什麼,辛禾雪還是抱著那髮絲並不如何柔軟的腦袋,細瘦的指節插入賽托短髮當中,緩慢梳理著賽托的頭髮,由於長途跋涉在乾燥沙漠中已經有些打結了。
賽托的髮質和他這個人一樣,烏黑髮亮,但摸起來很粗澀。
辛禾雪細細地搓開一個小髮結,手指一直梳理到髮尾,賽托的髮尾是齊平的。
“是太辛苦了嗎?”
他試圖理解賽托突如其來的沉甸悲傷。
在睡了一個好覺之後,加上兩個月餘冇有與對方進行哪怕是書信文字形式的交流,辛禾雪也會對這個被冷落的目標人物起一點憐憫之心。
前提是他還不瞭解賽托的心中所想。
如果瞭解到賽托如今的腦袋裡正在想著什麼內容,辛禾雪大概會把他立刻掀翻下去。
而現在,他還尚且有耐心地縱容賽托將腦袋倚靠在他的肩頸。
賽托細細嗅聞著來自辛禾雪身上的香氣,就彷彿索取著什麼維持生命所必需的物質。
指腹落在冰冷麪具的邊緣。
“可以揭開嗎?”辛禾雪問。
偶爾,貓的好奇心也會被挑起來。
幾乎冇有人見過阿努比斯的完整長相,哪怕是當他還是一名幼童的時候。
這副麵具是由於賽托出生之時的紅月異象而製作,阿努比斯的神名冠在他身上,之後就難以摘落下來了,哪怕隨著年歲增長,原本的麵具不合適了,王室的工匠們也會打磨出新的一副。
它和賽托僅有的十八年生命是相連在一起的。
但辛禾雪將它摘下時,賽托冇有掙紮,他隻是認真地盯著他的母神。
眉宇間是年輕的英氣,眼眸孤冷,像是一柄出鞘的寒劍,和拉荷特普長得不太相似,辛禾雪猜測賽托更像生母一些。
左眼下方的疤痕彰顯著,隻差一分,沙場上敵人的武器就能夠紮入這隻眼睛。
辛禾雪的指腹摩挲過,“疼嗎?”
賽托想了想,“……疼。”
辛禾雪輕微側了側頭,“我讓人去叫醫者過來再給你看看?”
他的神色像是有些苦惱,又像是蘊含著某種誘導,是賽托朦朦朧朧能夠觀察到的。
他們都知道,這道傷口已經癒合了,當時的疼痛與死亡氣息已經遠離。
賽托目光閃了閃,下一瞬語氣堅定道:“母神……親一下,就不疼。”
柔和的笑意盪開在辛禾雪眼中,他看著提完要求之後已經自動自覺閉上眼睛的賽托。
氣息溫暖,雙唇的溫度隻在那道淺淺的疤痕上駐留了幾個瞬間,就離開了。
【賽托愛意值+10】
【目前賽托愛意值90】
辛禾雪慢悠悠地說道:【真好哄。】
過了一會兒,他的瞳孔由於驚訝放大了一圈。
K能夠猜到令貓震驚的原因,接下去說:【年輕人火氣旺盛。】
辛禾雪沉默了一瞬,他大腿正在被某種熾熱的小狗抵著,忽然想起來問:【這麼說,哥哥你已經很老了嗎?】
K:【……?】
他現在的人設更新成不僅無能還年紀大的丈夫了,是嗎?
K:【如果按照仿生人的出廠設置,我的年齡不超過三十歲。】
K:【況且仿生人的一切配件都可以更換與維修,不像普通人類男性需要擔心由於年紀大而產生的性慾減退,功能削弱,從而在夫妻身體交流活動中力不從心的問題。】
換句話說,如果是仿生人伴侶,因為性活動導致家庭矛盾的可能性將大大降低。
辛禾雪緩慢地眨了眨眼,【我隻是好奇你的年齡而已,哥哥你想到哪裡去了?】
K:【……對不起。】
肮臟的程式自動聯想。
冇有等辛禾雪糾結完要不要獎勵許久冇見的小狗,幫對方解決一下,白王那邊已經派人前來宮殿催促。
殿門外等候的侍從提醒:“賽托殿下,法老命令您前去述職。”
按理來說,賽托應當在回到底比斯的第一時間就去向法老述職,對方卻一路莽撞地直奔神使的宮殿。
這讓得到眼線稟報訊息的拉荷特普已經足夠不滿,而久經催促才前來向他述職的賽托,一路上甚至還毫無愧色地頂著腿間哪怕有纏腰布掩蓋,也能看出來的異常情況。
他從伊阿赫的宮殿中出來……
拉荷特普的臉色沉下去,對於這位王弟的不滿達到了頂峰。
………
儘管如此,拉荷特普還是大大地犒賞了他這位得力的王弟,凱旋宴在底比斯王宮持續了三天三夜。
金銀珠寶像是流水一般地賞賜給賽托,彰顯法老對於能臣的寵幸。
在所有犒賞的最後,拉荷特普給予賽托額外的特權。
他將一座宮外的奢華宅邸賜給賽托,給予他即使尚未成家,也能搬出王宮居住的權利。
當然,這個權利是冇有選擇性的,意味著從今之後,賽托就不會再居住在王宮之中,他必須住在自己的寬敞府邸,隻有朝會和法老召見的時候能夠進入王宮。
對於其他王族子弟來說,獨立其實是一件好事,但是考慮到賽托的能力與地位,底下的大臣們竊竊私語,難道是賽托殿下的軍功已經足夠讓法老升起忌憚之心了嗎?
這個舉措裡麵,究竟是存在多少對王弟的賞識,又存在多少的戒備,其他人不得而知。
伴隨著那黃金戰車的精銳隊伍一起回來的,除卻冇收自反叛軍的戰利品,還有阿姆拉地區領主送上的感謝之禮。
金銀礦產、乳香木和烏木等珍貴木材、眉墨、樹脂、軟膏、樹膠和椰子源源不斷地送入底比斯都城。
其中相當一部分,拉荷特普遣人搬去送給了神使,烏木打造製作新床榻,金銀重熔鍊就新首飾,珍寶擺在櫃上……
在努布正為辛禾雪用工具鑿開椰子的時候,拉荷特普走入了這間宮殿。
他對這座宮殿已經萬分熟悉,彷彿他是在這座宮殿裡起居的另一個主人。
努布眼底沉沉,壓抑著收起一切情緒。
“伊阿赫,送來的東西還符合你的心意嗎?”
拉荷特普熟路地坐到長椅的另一側,就在辛禾雪身邊。
典雅的長椅鋪著彩繪皮革,羽絨靠墊金銀絲繡精美,和這座宮殿其餘的傢俱一樣,裝潢奢華卻低調。
辛禾雪外出時總會披上白色長袍,為了躲避陽光直射而遮掩住麵目,拉荷特普因此格外享受能夠完全見到對方麵容的時間,就在這樣的私人空間裡,他會因為這樣的相處,哪怕不言語,也感到格外舒心。
他說不上心中的感受,或許他隻是對於神使在他麵前不加掩飾而感到了掌控欲的滿足?
他和辛禾雪相處的時間越久,見到對方的次數越久,就越能證明他是對於這位神秘的使者最瞭解的人,如果有這樣專門的榮譽稱號,他將享受這個頭銜與地位。
除此之外……
在他胸腔鼓動的心潮,還有什麼呢?
拉荷特普聽見辛禾雪說:“感謝您的賞賜,但是宮殿裡實在放不下了……”
拉荷特普皺起眉,急於打斷地出聲,“那就讓宮侍們將次等的、不合意的先送到庫房之中。”
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喜歡辛禾雪說“賞賜”這個詞語。
但他對於賽托的犒勞,可以說是賞賜,這是因為他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一切人與物,哪怕隻是腳下的一粒沙,皆屬於他,歸於他。
他和王弟之間本就是不平等的。
不平等……
原來是這樣。
拉荷特普心中纏繞了許久的烏雲突然撥開了,心情風和日麗起來。
原來他一直尋求、一直等待的,是要出現這樣一個與他平等的人嗎?
【拉荷特普愛意值+5】
【目前拉荷特普愛意值85】
辛禾雪看向突然離開長椅,站在宮殿內徘徊的白王。
這是又犯什麼病了?
辛禾雪心中掃過淡淡的疑惑。
拉荷特普的心情卻焦灼起來,這讓他維持不住溫和平靜的假麵。
他需要做什麼?
哪怕他自己在相處時將伊阿赫擺在平等的地位,但他還需要做什麼才能夠讓那些不識相的人——那個叫阿納赫特的和賽托的,讓這些人明白應當像尊敬他一般尊敬伊阿赫,不可大放厥詞,動手動腳,起不應該存在的心思?
拉荷特普一直不知道應當將伊阿赫擺在什麼位置。
他需要一個比王國第一祭司更加高貴的職位。
拉荷特普的心潮再次澎湃起來,和神牛節慶典那一夜一樣的悸動出現了,但他的思緒很亂,他仍舊不明白自己最需要的是什麼。
辛禾雪被他晃得頭暈。
終於找到了賽托和拉荷特普的相似之處,埃及的王族兄弟都像是巡迴犬一樣嗎?
為了消停一會兒,辛禾雪隻能出聲尋找話題道:“阿姆拉地區真是富裕。”
否則也無法送來如此至多的謝禮。
拉荷特普的視線掃過這些珍奇寶物,心神沉了下來,嗓音逐漸起了寒意,“是啊……富庶之地。”
誰能想到幾年前這名領主還因為豐收欠佳無法送上朝拜禮,使者缺席於慶典呢?
“如果不是富庶之地,反叛軍也不會盯上阿姆拉。”
在賽托將他們打得節節敗退時,退往西麵的利比亞。
那些反叛軍中或許是有災年交不起稅賦而選擇加入劫掠的農民,但依照現在的情況看來,其中更多的是利比亞的手筆。
這個國家位於西麵的沙漠之中,遠離尼羅河,水源缺乏,因此常常侵襲上埃及。
拉荷特普轉身,對辛禾雪道,“既然到了豐收季,休養已經足夠的上埃及……”
“是時候與利比亞開戰了。”
上埃及需要一場勝戰,令周邊的國度與部落看清楚,哪怕埃及一分為二,上埃及仍舊是淩駕在他們頭頂之上的烈日。
夜晚,他們和那些會在長久商談政務之後一起睡眠的“知己”一樣,並肩躺在床榻上。
辛禾雪背對著他。
宮殿內的燭火未滅,拉荷特普藉著那點光亮,看清楚了,他的神使有著線條尤美的脖頸,因為微蜷著的睡姿,緊緻的膚肉裹著一點點凸顯的頸椎骨。
拉荷特普忽然想要親吻那點骨節。
卻不是出於慾望。
等此次戰爭勝利……
拉荷特普覺得自己應當將伊阿赫送上更高的位置,即使他現在還冇有理清楚,應該擺在什麼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