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18)
從校捨出來的時候,一名書吏急匆匆地尋找到辛禾雪。
從他胸前配飾鐫刻的真理女神瑪特的金色圖案,可以判斷是法庭下屬的書吏。
上埃及法老遴選出的傑出人才組成三十人委員會,其中的委員皆是法官,流轉在六個法庭之間,負責裁判審理案件,法庭下屬的還有負責基礎工作的書吏。
那名書吏恭敬道:“伊阿赫大人,法老請您去前去地牢指認犯人。”
犯人?
辛禾雪跟著他一直到牢獄之內,纔看見了好幾名黑髮黑眼的女奴。
黑髮黑眼的特征在古埃及不算少見,多數人的外貌都呈現出深色,前來參與神牛節慶典的人很多,魚龍混雜,人員流動頻繁,想必就算要追責那天晚上將有問題的酒水灑到第一祭司身上的女奴,在當時錯失了最佳機會之後,現在就隻能鎖定幾名嫌疑者了。
辛禾雪來到的時候,拉荷特普看起來已經在那裡等候了有一段時間。
隻是和白王對視的第一眼,辛禾雪心中瞭然。
那名來自亞述的女奴要麼是在事情發生之後就已經被主使者滅口,要麼是早早逃亡離開失去下落。
聯想起曾經和女奴的對話,憑藉著第一印象和直覺,辛禾雪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所以,白王還讓他來指認所謂的犯人……
醉翁之意不在酒。
隻是想趁這個機會觀察神使對於那一夜發生的事情的態度,才能決定以後將辛禾雪擺正在什麼位置,又如何相處。
“伊阿赫,你看看是否有和那晚神牛節慶典上相似的人。”
辛禾雪從被抓捕的幾名嫌疑者跟前走過時,拉荷特普則站在另一邊的暗處,他的眼眸呈現出濃鬱的紫,目光始終放在辛禾雪身上。
既然名為地牢,作為關押候審犯人的地方,條件必定說不上好,隻有廊道的側方開了一口窗,光線就是從那麵窗子穿透進來的。
塵灰在金色光束裡漂浮,隨著辛禾雪的步伐走過,動盪了一陣,又重新沉靜下來。
僅僅一麵窗,是向南開的,常行於戈壁沙漠的風來自北麵,無法進入,牢內的空氣堪稱窒悶,加上還是在白天,室內氣溫就更加熱了。
辛禾雪走過一圈,確認冇有之前那名聲稱來自亞述的女奴。
他轉過頭,對拉荷特普道:“法老,這裡冇有心術不正之人,將她們都放了吧。”
………
好似就將那一夜的荒唐翻了篇。
拉荷特普走在辛禾雪的側方,眼角餘光瞥過去,神使依舊是那樣淡然的神情,就好像什麼也不放在心上,哪怕是遭到男人冒犯的抵入深處,纏綿徹夜,也不會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的痕跡。
就像是大雁從北方的高空飛到上埃及,卻冇有讓天空的雲彩變化分毫。
明明是理智分析中最佳的結果……
拉荷特普卻感到前所未有的不適,如鯁在喉,就好像這個結果並不是他心中所希望的。
如果那一晚的男人不是他——
因為這個假設,拉荷特普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高地上金色粒粒飽滿的植株定住了他的心神。
拉荷特普:“這是……”
他想起來,辛禾雪曾經和他提到過那樣正在試驗播種的作物。
“玉米?”
田地中受雇傭的農夫原本正在勞作,見到辛禾雪來了,他已經清楚來意,將早熟的幾株結出的果實剝下來,恭敬地向神使與法老送上,“太陽神拉在上,神使大人贈予凡世的種子果真結出了黃金般的果實。”
在行禮之後,農夫已經能夠熟練地將玉米的外衣剝去,顆粒飽滿的玉米粒,暴露在陽光之下金燦燦的色澤發光一般。
辛禾雪原先是打算在神牛節慶典的時候,就將玉米展示出來,還有什麼能比在祭典上出現的黃金作物更能展現神意的呢?
不過當時種植的玉米還是青色的植株,果實尚未成熟,他就算是有心計劃,也拿不出來。
“玉米的烹飪方法有很多,哪怕隻是簡單水煮,不加香料也很美味。”辛禾雪手中接過玉米,對拉荷特普展示介紹道,“吃起來甜而不膩,既可以做菜,也可以當做主食。”
這是尼羅河土地第一次出現這樣的作物,辛禾雪卻好像是已經嘗過數次,習以為常,對於它的味道與烹飪方法瞭如指掌。
拉荷特普和神使交流過,關於神使的來處。
辛禾雪隻回答他,來自遙遠的東方。
除此之外,拉荷特普似乎對神使的一切都一無所知。
就連名字也是。
他的伊阿赫,像是無根的蓬草啊。
流連過他的土地卻不會停留,若是走了,也隻剩下金沙上的淺淡痕跡,塵暴席捲而過一場,就再也無處找尋。
拉荷特普感到心臟抽空了一塊。
反應過來的時候,拉荷特普意識到自己已經再度追問之前的問題,“你到底是誰?”
伊阿赫用那雙清亮如湖月般的眼瞳,望向他了,“王上,無須關心我來自何方,也無須在意我是誰。”
“就像預言中所說的那樣,我的使命是擇出唯一的真王,促成上下埃及的統一,讓這片土地富饒豐登。”
他們站在高地的田壟之間,風從一排排青綠植株的間隙穿過,往下就能看見整座底比斯王城,藍色的水道如同血脈一般,四通八達穿越這座城池。
有平民提著水桶到附近的水渠汲水,有牧民驅趕著牛羊去往乾草地,有孩童在尼羅河畔的淺岸嬉戲……
伊阿赫與他對視,風捲起了兜帽下的一縷銀髮,“王上,你想要知道我期待的埃及是什麼樣子嗎?”
拉荷特普神態認真地看著他,“什麼樣子?”
辛禾雪的視線投注到這座城池之上,“冇有人會遭遇不幸,冇有人會忍饑捱餓,河水盈滿四野,土地富饒豐登,子民因它而驕傲。”
他轉過頭,定定地道:“你會為了這樣的埃及而付諸一切努力嗎?”
拉荷特普的心神已經牢牢讓對方鎖住了。
那樣的國度,正是他所要建設的,正是他所期冀的。
並且,他相信有伊阿赫的輔佐,這樣的話不是空口白話。
他想,他是在為了伊阿赫所描述的藍圖而心潮澎湃吧,否則是什麼在胸腔中鼓動?
怦然的聲響,連帶著他耳畔都忽略了一切凡世雜聲。
【拉荷特普愛意值+5】
【目前拉荷特普愛意值80】
等到從高地回來的路途中,共乘坐輦之上,拉荷特普佯裝不經意地提起那一夜的事情。
辛禾雪神情不以為意,淡然地一傾頭,“王上,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們都知道是缺乏選擇的境況。”
“我曾經所在的國度,人與人之間最推崇的一種關係為知己,有一言道,士為知己者死,可見臣子以能遇到賞識自己的君主為人生至幸。”
“如果是知己,哪怕是夜夜抵足而眠,也不足為奇。”
拉荷特普頓了頓,“是這樣嗎?”
他忍不住思索神使口中的“知己論”。
所以,伊阿赫曾經在東方有過知己?甚至夜夜抵足而眠?
拉荷特普偏過頭,目光沉了下去,唇邊慣常掛起的溫和微笑也消弭不見。
如果坐輦之內有鏡子,拉荷特普就能看見自己此刻的樣子——
一個傳說中惹人發笑的、嫉妒到陷入瘋狂的、理智淪喪的男人。
他壓抑著神情,心中卻妒火中燒。
虐心值像是野火一樣瘋漲。
又想到,伊阿赫會在完成預言中的使命之後離他而去嗎?回到那片東方的土地上。
拉荷特普不會允許,如果真有那一天的到來,他一定會將伊阿赫拘禁起來,捆縛在這片土地。
尼羅河水送不出他的思念。
他麵色沉沉地想著。
也因此錯失了辛禾雪眼中狡猾的光芒。
………
白王是一個善妒的男人。
他表現出來溫和寬仁的形象,他的所作所為卻分毫不符合。
哪怕不過度留意,辛禾雪也能感受到,他身邊監視的目光增加了,以致於連賽托的信件都無法再送進來了。
他白天忙於水庫和堤壩的建設規劃,還要和工匠商量鐵器推廣使用的可能,有時候晚上白王會藉故“知己論”,於是過來與他抵足而眠。
這倒是很單純的同眠。
畢竟兩個人平日裡忙於事務,就算拉荷特普尚精力飽滿,辛禾雪也是不會讓對方動手動腳的。
他需要充足的睡眠。
所以,眾多事務衝擊下,等辛禾雪回過神來時,已經有將近兩月餘冇有收到賽托的書信了。
對於書信的疑問,拉荷特普以“涉及軍事機要,未免神使勞心勞神”為由,理所當然地截斷了信件往來。
一轉眼,種植季也堪堪要過去,將要迎來收穫季,上埃及沉浸在即將豐收的激動之中。
因為長期失去了有關賽托的訊息,以至於辛禾雪在有一天清晨醒來時看見對方纔會那麼驚訝。
漆黑的犬首麵具裂了一道鋸齒般的縫隙,露出的肌膚正好有一道淺痕,是已經癒合了的傷疤。
看起來還很新,能夠猜出是在清理阿姆拉區域反叛軍的戰鬥中,敵方尖銳的武器擊裂了麵具,在眼睛下方劃出一道血痕。
凱旋歸來的年輕王族,身上裹挾著風沙和血腥的滾燙熱氣。
此刻就像狼一般,伏腰撐在他身上,正焦躁地不斷嗅聞,好像是發覺了,在他離開底比斯的這段時間裡……
有人侵占了他的母神。
他從母神身上,聞到了和以前不一樣的氣息。
這足夠讓兩月餘冇有收到母神回信的孩子發狂。
當捷報傳回王城,賽托得到命令可以離開阿姆拉,他近乎七天不曾閤眼,日夜兼程奔回底比斯,回到這個本屬於他的地方。
卻在辛禾雪身上聞到了陌生男人的氣味。
要怎麼樣……
到底要怎麼樣……
才能讓母神隻屬於他,讓他歸屬於母神呢?
賽托冰冷的鼻尖順著辛禾雪胸膛往下滑,在粉色的兩點之間稍作停留。
如果能夠和母神融為一體就好了,但是他不能吃掉母神……
賽托傾耳細聽這片胸膛的心跳,隻隔著薄薄的肌膚,冇人比他更瞭解人類的皮膚血肉有多脆弱。
犬首麵具邊緣劃過胸口,冰了一下,胸膛上戰戰巍巍地立起兩顆乳粒。
辛禾雪胸腔升起酥麻感,眼尾泛紅地將側臉埋入枕頭中,但他還記得揪住了賽托的頭髮,製止道:“彆亂蹭。”
賽托終於遠離了那片區域。
然而,仔細打量之後,他又重新低頭。
找到了——
他在辛禾雪的腹心依戀地落下一吻。
如果能夠在母神的身體裡成結,他就會像幼獸一樣,爬回到那片溫暖的腹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