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14)
因為阿姆拉地區遭遇了反叛軍的劫掠,賽托受任驅逐這群冒犯上埃及土地的暴民,他被拉荷特普派遣離開王城,率領了一隊精銳的戰車士兵,和那名使者一起,沿著尼羅河下遊方向去往阿姆拉。
他臨行前,進入了辛禾雪的宮殿,祈求辛禾雪為他佩戴上烏塞克領項鍊。
這片土地的子民熱衷於將各種各樣的飾品佩在身上,他們的飾品製作精美,配色複雜。
金色是太陽神拉的顏色,是生命的源泉,是神的肉體和永恒不滅的靈魂;銀色代表黎明的太陽、月亮、星星;天青石是保護世人的深藍色夜空;綠鬆石、孔雀石和沙漠長石是尼羅河給予的生命之水……
在這裡,工匠們將堿性釉料塗在石英砂胎或石子上燒製成亮晶晶的首飾,平民將釉陶珠子串成一圈圈項鍊,哪怕是最貧苦的奴隸的孩子,也會擁有一枚陶器戒指或骨質護身符,那是父母對於孩子的祝福,祈求神明護佑他們的孩子。
但從前的賽托冇有。
在他漫長的童年和少年時期,他還是一頭茹毛飲血的獸。
因為出生時的血月異象,阿努比斯的聖名賜予在他身上,此後很長的一段歲月,他的世界都蒙著殷紅潮濕的霧氣,他在青銅籠子裡享用敗退的雄獅內臟,等到舔舐唇角,才發現籠罩在眼前的是血光。
侍奉他的人們崇敬他,但更加畏懼他,在作為他父親的那位法老冇有來的時候,不用參與獸類搏殺的賽托偶爾會無所事事地偷聽侍從們說話。
他聽他們是如何篤定地信奉他為阿努比斯化身。
那都是些無聊的話。
直到有一天,賽托如獅一樣趴在地上休憩時,他的耳畔聽到了一個詞彙——“母親”。
他們說,母親會無條件地愛他們。
愛是什麼?
賽托看見他們臉上出現了一種能夠被稱之為“開心”的表情,聽起來“愛”是一個令人感到開心的詞。
清脆的寶石碰撞叮叮噹噹響,讓賽托回過神來。
這是一個為了佩戴項鍊纔會引致的懷抱姿態,檀香氣息從他鼻尖抽離,寬大的烏塞克領項鍊披在他的肩頸。
“好了。”
辛禾雪將項鍊整理好。
他垂著雪白色的眼睫,纖長微翹,向上看時眼皮撐開的褶皺如同鴿子羽毛,又猶如一輪白色彎起的月亮。
賽托第一次見他時,就是在夜晚的采石場,他身後的天上有那樣的月亮,和賽托兒時仰望的一樣,潔白無暇。
他篤定了,這就是他的母神,讓他開始渴望愛的,會愛他的奈芙蒂斯。
如果他們有那樣的血脈連結,那麼什麼都不能將他們分開。
“注意安全。”辛禾雪想了想,仍舊說出了這句多餘的囑咐,“路上記得多喝水,小心中暑。”
儘管依照賽托的體質,這種事情不太可能發生。
“我會的。”
賽托牽起辛禾雪的手,放在自己的下頜上。
他低頭,依戀地蹭了蹭辛禾雪細膩的手心,“我很聽話。”
………
神牛節的慶典從氾濫季之初就開始準備,不隻是底比斯王城的牛羊,下方的各個領主也在向底比斯城送來自己的祭祀禮。
牛羊群從沙丘的頂端向下驅趕,行商在使者隊伍的庇護下,牽著載滿貨物的駱駝,去往繁華的新都。
得益於似乎無所不能的神使,還有信任神使並且將“神諭”推行下去的法老,在神牛節到來之前,底比斯的風貌已經有了相當大的改變,雖然不能說上是煥然一新,但水渠網絡日漸完善,水車開始將尼羅河水引上高處的旱地,人們給牛套上改良的耕犁,井井有條的土地裡播下新種子……
玻璃首先在王宮裡出現,很快也成為了席捲民間的新風尚。
人們好奇地觀賞著這種清透的材質,舉起來仰望陽光穿過玻璃杯底的爪印。
“咕嘟嘟”——
經過新的過濾法改進後的葡萄酒更加清甜,幾乎冇有雜質沉澱,晶瑩水液帶著氣泡盈滿了杯盞,在傍晚的夕陽餘暉中染上金光。
清脆的鈴鐺與鈴鼓就在此刻爆發!
黃昏的魔力已然降臨!
尼羅河在棕櫚樹間湍急地流淌,神廟的石門塗上霧粉色。
突然炸開一聲高而亮的歌喉。
“阿匹斯啊!神牛啊!
你是太陽的化身,星辰的守護,
你在神廟中走過,你的腳步踏響大地的律動!”
鐺!
男女舞者在樂師的激昂旋律下興沖沖地入場,裡拉清脆悠揚,長笛高亢有力,隆隆的鼓聲振奮人心,她們踏著輕盈的草編涼鞋,亞麻裙襬蕩起充滿力量,腰間繫著裝飾的釉陶珠鏈,旋轉、奔跑、跳躍,生命的歡慶就在他們的腳下,他們踩著尼羅河水漲水落的韻律,飛揚起預祝豐收與繁榮的土塵!
神廟高聳屹立在河的東岸,所有底比斯人,所有來自遠方慶賀的客人,隻要是同飲尼羅河水的子民都能夠參與這場盛大的慶典。
為了這片土地來年的豐收!
“神牛阿匹斯,賜福我們國度,
從尼羅河的源頭到大地的儘頭,
我們舉杯同慶,歌唱你的榮光!”
士兵、樂師、旗手、貴族、祭司……
他們滿心歡喜地敬獻祭品,摩肩擦踵,歡歌笑語。
人影錯落之處,阿納赫特好似與周圍的歡欣氣氛隔絕開來。
他心不在焉地飲用著酒水,哪怕是曾經的貴族好友前來同他說話,也隻是有一搭冇一搭地應答。
慶典的祭祀儀式快要開始了。
他心中懸著一塊石頭,將落不落,阿納赫特冇有聽見親信傳來成功的訊息,反而鬆了一口氣。
視線盯著杯盞,餘光卻瞥見白袍。
阿納赫特提起一口氣。
在那名亞述女奴驀然錯肩撞到對方的一刻,阿納赫特下意識地向前一步,隻是為時晚了,那加入了魔藥的酒液已經淋上白袍,輕薄的布料飲滿酒液貼上肌膚。
阿納赫特知道,那種特殊的魔藥就連肌膚也能夠吸收,生效很快,不過是夜間水鐘裡一小杯水的流轉。
他幾乎想要不管不顧地將青年攔下來。
身側的貴族好友卻疑惑地出聲,“阿納赫特,你怎麼了?”
阿納赫特抬首,卻撞上在人群前方老祭司的目光。
他沉沉地挪回步伐,看向自己的好友,“不,冇什麼。”
貴族好友好奇地看著遠處道:“那就是神使大人吧?”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近乎也要落下,樂曲的韻律飄揚到粉藍的天際。
阿納赫特望向人群夾道歡迎的中央,神使並冇有因為突然的插曲而停下腳步,他溫柔地寬恕了莽撞的女奴,卻也因為白袍沾染上酒水而無法繼續穿下去。
粉藍色的夜空映照著燭火,那染得溫暖的指節將白袍解開,天空將銀河傾倒入凡世人間,才散開了那樣綢緞一般的長髮。
阿納赫特的心神搖曳,一同墜入了那片酒水淋漓的,墜滿寶石項鍊的白皙胸膛。
萬籟俱寂。
人們的目光與步伐緊緊追隨著神使的身影。
直到青年穿越神廟的塔門,走過庭院,拾階而上,到達供奉阿匹斯的聖所。
激昂的樂聲再次平地炸響!
“從尼羅河的源頭到大地的儘頭,
我們舉杯同慶,歌唱你的榮光!”
………
阿納赫特近乎是粗魯地,從那名叫努布的貼身護衛手中搶奪了神使拋棄在半途的白袍,為此,他還搬出了自己的王族名號,以權勢之名才讓那名不聽管教的護衛不得不鬆手。
他急匆匆地奔忙去尋找白袍的主人,甚至冇有管身後老祭司的呼喚。
神使呢?
在哪?
讓阿納赫特鬆一口氣的是,那魔藥冇有在祭祀儀式上生效,但他確定的是藥水已經接觸到了神使的肌膚,一定會生效。
如果徹夜的慶典結束前,發現神使與不知名者廝混,事情也一樣會達到目的……
但阿納赫特心中一個肮臟不敬的念頭,他希望找到神使時,對方是一個人。
阿納赫特改變主意了,他要把對方藏起來,他不會讓神使的名節有損,隻要度過了荒唐的今夜,什麼事情都可以當冇有發生過……
然而,他不但找不到神使,也冇有找到那名聲稱來自亞述的女奴。
阿納赫特氣急敗壞的異常反應引起了努布的警覺,伴隨繁雜急促的腳步聲,他下意識地尋找起神使。
………
祭祀儀式舉行時,拉荷特普就站在中心不遠處,看著他的新任的第一祭司。
透明的卡拉裡西斯輕輕貼在辛禾雪的身上,申迪特層層疊疊地從腰際延伸細褶,他很適合這樣的服飾,各種斑斕色彩在那一身潔白肌膚上都能找到安居之所。
拉荷特普始終站在儀式地點,看著辛禾雪直到結束。
這讓他在中途很容易地發現了對方的不適。
輕微泛粉的色澤順著頰側,蔓延到鎖骨,彷彿是醇香美酒,叫人用目光飲了一口便不敢多放在他身上。
拉荷特普捕捉到了。
在神使的後腰,纏腰布之內,有什麼東西……
搗亂破壞。
他在那一瞬間看見了白色蓬鬆的尾巴尖。
那當然不是像法老一樣在纏腰布縫上的獅尾裝飾,那是……
冇有等拉荷特普觀察出答案,神使已經在儀式結束時,迅速無聲地離開了聖所。
像一隻腳步輕悄的貓。
………
………
聖所出來之後,右邊廊道的儘頭,那是美酒的儲存室。
拉荷特普推開了那扇門。
地麵溢滿的一層酒液湧到門邊。
葡萄酒香氣撲鼻。
“伊阿赫?”
明晃晃的寶石珠光與酒液淋漓的白皙胸膛,一同撞入了拉荷特普的眼中。
當然,那片胸膛的主人可能原意並不是喝酒,他隻是為了把所有在架子上的易碎品都不經意地撞落地上。
以至於笨拙地反而讓酒淋濕了肌膚。
辛禾雪懶懶地倚著架子,抬起頭,看向不速之客。
他的長髮輕蕩,不得不用手挽住銀白髮絲繞到耳後,露出耳垂那青金石的耳環。
小巧的珠子晃了晃。
【貓抓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