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10)
比同狼一般疾跑的賽托更快回到底比斯王宮的,是起初在棕櫚樹上飛走的獵鷹。
當它張開羽翅飛翔時,周身的金黑色羽毛連接起頭頂的天空和足底的沙漠,彷彿是這片天地無可匹敵的主人。
最終,它在位於王宮中央的行政宮殿之上盤旋了兩三圈,羽翅的陰影落在庭院當中的空地,高亢的嘯鳴聲讓下方的仆從立即發覺了它的存在。
仆從必須頂著太陽刺目的光線抬首望向那隻盤旋不去的鷹,緊接著在辨認之後很快喊道:“傑特大人!”
又足步匆忙地進入行政宮殿之內。
王宮的主人終於從恢宏宮殿之內出來,他的步伐穩健地進入庭院之內,結實的雙腿自層層疊疊打褶的纏腰布之下延伸肌肉線條。
金色的光線穿過這片環形的建築群,照耀在拉荷特普擁有麥色光澤的身軀上,讓絞滿金飾的編髮與那頂佩戴在飽滿前額之上的,鑲嵌著紅玉髓、青金石和綠鬆石的王冠,如同水麵一般熠熠生輝,波光粼粼。
獵鷹從盤旋在天空的狀態轉變,它自高空急速地俯衝下來,銳利的鷹眼形狀變成一道充斥著野性與危險的狹縫。
另一邊從走廊前來的仆從驚呼一聲,打翻了手中端著金盤,盤子上那些鮮翠欲滴的葡萄像是小山崩塌一樣,在地麵骨碌碌地滾走。
“傑特。”
拉荷特普說。
那名叫傑特的鷹終於沉穩地降落到法老抬起的臂膀之上。
拉荷特普麵色冇有波動,僅僅沉聲道:“你太得意忘形了,總是不記得規矩。”
鷹垂了垂頭顱,在之前進入宮殿稟告的那名仆從推出仿照樹枝形狀打造的它的黃金站台時,少見地乖巧地自己站了過去。
打翻了果盤的仆人倉惶告罪,拉荷特普並不在意,擺了擺手。
專門負責侍奉傑特的仆人也趕了過來,為放風歸來的傑特大人喂水,護理它威風凜凜的金黑色羽毛。
拉荷特普繼承了一些來源自父親的傳統,他和前任法老一樣,擁有一個百獸園,但是和父親不同,他對於觀賞野獸之間或者人與野獸之間相互撕咬搏鬥並冇有額外的興趣,所以他不會將兩隻雄獅或是人與雄獅關押在一起。
就連這隻從小與他共同長大的鷹,拉荷特普也不曾給它束縛上金鎖鏈,它擁有每日隨時出去放風的時間,可以翱翔相當遠的距離去探望它在王宮之外的家庭。
動物和狡詐的人類不同,拉荷特普毫不懷疑傑特的忠誠。
不過,今天的傑特好像有些不同尋常。
它用銳爪抓著金樹來回地攀走,重重的力道讓整座金樹站台都簡直要隨著它的足步震顫。
“今天是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拉荷特普的手指撫了撫獵鷹鋒銳的喙,稍微用了些力道按壓,確保這隻鷹的喙保留野性,仍舊可以毫不費力地啄食開獵物血淋淋的皮肉。
傑特踏著銳爪又走了一圈。
拉荷特普不知道它的所思所想,所見所聞,儘管如此,他從傑特做出捕獲獵物動作的尖爪中,儘量地揣測道:“或許,你是思念你的老友了?”
傑特和埃及眼鏡蛇一起長大。
背後的原因是在三歲的生辰禮時,他向父親討要的禮物是一隻獵鷹,而他同父同母的孿生兄弟,討要的是一條劇毒的眼鏡蛇。
從兩樣禮物的選擇大約可以窺見這對兄弟之間迥然不同的性情,以及他們的關係。
無論是猛禽還是毒蛇,都在生態之中處於掠食者的角色,它們在這片金沙之地競爭著食物,不死不休,如果獵鷹要捕食眼鏡蛇,還要格外留意那種能夠迅速麻痹肌肉,造成致命傷害的毒液。
“不過……”
“很快了。”
拉荷特普低聲道,他的眼睛望向王宮北麵的方向。
一個埃及不能長存兩名統治者,上埃及的士兵與戰車會踏平下埃及的王宮,到那時候,纔是他完整的統治世代。
然而,正如上神的豐饒之地,先有糧草,再有刀劍。
拉荷特普會在戰爭到來之前,準備得足夠充分。
思慮到這裡,急促的足步聲從另一端走廊儘頭向著這裡走來,他轉首詢問,“神使今日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麼?”
拉荷特普有一支監視宮廷上下乃至於所有貴族官員的勢力,這裡的貴族還不知道他們的新法老非同往昔那位年老昏庸的法老,他們在這些屬於法老的眼線之下,無知無覺地做著小動作,全然不知道刀劍懸掛在自己的脖頸之上。
當然,那名神秘的使者也在監視的範圍之內,拉荷特普對他還冇有全然的信任,或者說,他天性多疑,掌控欲旺盛,哪怕是在交心之後,拉荷特普很有可能依舊不會撤回監視對方的目光。
周圍的仆人已經自覺地退了下去。
那名偽裝得與普通平民相同的侍衛上前回稟了他的工作內容。
“阿納赫特?”拉荷特普詫異於在神使的周圍出現了自己這位過分自大愚蠢的兄弟,“他們同行?”
侍衛想起了什麼,將昨夜宴會散去之後阿納赫特主動找上神使的事情全部告知。
“以色侍君?”
拉荷特普對於這個說法,嗤笑了一聲。
這個蠢貨的腦子裡裝的都是尼羅河底的爛泥嗎?
拉荷特普道:“這倒是提醒了我,給他的調令文書還冇有頒下去。”
這才讓對方賴著戰車護衛隊的首席禦者席位不動,“明天讓他去神廟外修建方尖碑。”
………
阿納赫特在還冇有回到王宮的時候,加急的調令文書就已經從書吏手中傳達到他的手上。
他當然無法去質問法老,這則文書本身就是在神使到來當天,針對他散播神使被眼鏡蛇咬傷,受到毒液詛咒訊息的懲罰。
阿納赫特隻能怒氣沖沖地回到自己的宮殿之內。
他的舅父,豐饒之神奧西裡斯的大祭司,走入這間房的時候,正看見阿納赫特將桌上的事物氣急地一掃而落,金屬碰撞,而陶碗劈裡啪啦碎裂成片,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年邁的大祭司搖了搖頭,深知自己的外甥是一個四肢發達,頭腦卻不那麼冷靜清醒的人,儘管如此,他身上流著和自己妹妹一致的血液,而如今年輕的法老一心要將祭司集團更換為新鮮血液,企圖將王權與神權集中一身,為了奪取神明意誌的解釋權,不僅推上了神使作為新的大祭司,還對於原本奧西裡斯的祭司集團極力打壓。
因此,為了改變境況,大祭司不會放棄讓他這位外甥登上王位的計劃。
“何必這樣憤怒?冷靜點,阿納赫特。”
大祭司勸阻。
阿納赫特深吸一口氣,“王兄分明清楚,我對建築營造之事一竅不通!”
他去負責營造方尖碑,就隻能像個木偶人,老實聽從底下那些書吏的話。
大祭司皺著眉頭,對於法老架空阿納赫特實權的調令顯然也心有不滿,“他正是要這麼懲罰你,要叫你痛苦,要敲打你對於王權、對於神使的不敬之心。”
他提到了神使,阿納赫特突然詭異地不說話了,停頓了片刻才氣憤道:“對!憑什麼是他繼位,我纔是父親生前最寵愛的兒子!”
大祭司冇有留意到阿納赫特在“對於神使的不敬之心”這方麵奇異的沉默與刻意翻篇。
“我們要有所反擊。”大祭司說著,他因為年邁而皺起來的麵容不再如往日般和善,終於顯露出了隱藏在底層的陰鷙,“他要將神使捧高,順利取代我的位置,我就偏要讓那神使狠狠地跌落下來。”
阿納赫特敏銳地轉頭問:“什麼意思?”
大祭司嘴角扯了扯,臉皮上的褶皺浮現,這讓他年輕時也曾英俊的臉看起來像是還冇有纏上白繃帶的木乃伊。
“一個首次負責主持重要祭典,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醜態畢露的,無法保持身心潔淨的神使……”大祭司反問道,“還能配上‘神使’之名,能勝任大祭司之職嗎?”
阿納赫特抿了抿唇,眉目沉了下來,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又重新從喉嚨吞嚥了下去,隻是問:“你要做什麼?”
大祭司示意門外的女奴進來,那名女奴有著一頭黑髮,綠孔雀石研磨的粉末塗抹在她的眼尾勾勒出弧線,橄欖色的皮膚塗過了香油保養,像是摻雜了金粉的蜂蜜,長裙曳地。
誠然,這確實是一名美麗的女性。
阿納赫特皺著眉,不假思索地反駁道:“神使不像是會沉溺女色的人。”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他覺得辛禾雪和他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驀然回想起此前棕櫚樹下的一幕,辛禾雪將白色的長袍鬆散開,那是阿納赫特第一次看見對方身上除卻臉和脖頸之外的肌膚,儘管辛禾雪的腰間之下裹了纏腰布。
但是在布料無法遮蔽的區域,入目都是潔淨的白,令人難以將肮臟的慾望之事與他想象到一起,就好像光是這樣的想象,就會褻瀆神明。
阿納赫特因為舅父的打算開始煩躁起來了,他試圖通過反駁找到不可能實現的點,來使舅父放棄這個打算,甚至好像忘記了自己和這位大祭司纔是同一陣線的。
“之前你說過以毒液詛咒的噱頭來動搖神使的名聲萬無一失,但是那條我們放出去的眼鏡蛇根本冇有咬到對方,我們的人傳達了錯誤的訊息,自作聰明,反而被擺了一道。”
阿納赫特抓了抓頭髮,“如果不是這件事,我也不會被調去修建方尖碑!”
大祭司不急不躁,“那隻是個意外,一時的失利不會過分影響最終的勝局。”
“阿納赫特,如果你認為這隻是簡單的美色誘惑,你實在是過於輕視你的親族了。你應該問我……”大祭司說,“這名女奴身上有什麼獨特之處,會令人為之瘋狂。”
阿納赫特抬首看向他的舅父。
大祭司笑了笑,“她來自亞述。”
阿納赫特聽過這個名字,那裡離上埃及很遙遠,要沿著尼羅河一直去到下埃及地中海沿岸,再穿過西奈半島繼續北上。
亞述與巴比倫比鄰,但由於與巴比倫有和親往來,他們對於巴比倫的瞭解遠甚於對亞述的瞭解。
對於他們來說,亞述還是個尚且神秘的國度,有人說那裡的人們都會一些神奇的魔藥。
那位來自亞述的女奴說的埃及語腔調有些奇怪,但阿納赫特還是聽懂了,她在對他的舅父說,請另一個奴隸進來為阿納赫特殿下展示。
女奴果真拿出了一瓶詭譎的藥水,混合倒入一杯酒水中,渾濁的酒液掩蓋之下看不出什麼異樣,也冇有令人容易發覺的刺鼻味道。
然而在另一名埃及奴隸飲下之後,竟然真的露出了野獸發情一般的醜態。
阿納赫特死死地擰緊了眉頭。
大祭司幽聲道:“這藥水會讓飲下的人暴露生物最本能的反應。”
生物最本能的反應?
那個人……也會有肮臟的慾望嗎?
阿納赫特還站在原地,神思卻不知道去往了何處。
………
等拉荷特普和維齊爾商量政務結束時,太陽已經沉入了沙丘之下。
勤政的法老留下這位股肱之臣用晚餐,就連晚餐之時的談話也離不開政務。
維齊爾提到了今日神使對於耕犁的新想法,但是又想起了什麼,神情染上愧疚之色,“隻是臣太心急,匆匆地帶著神使大人前往山坡之上的旱地觀察情況,神使大人似乎體力不支,險些昏倒在地。”
“是嗎?”拉荷特普的眼皮半覆,“後來怎麼樣了?”
維齊爾道:“賽托殿下十分擔憂,抱起神使丟下我們其他人就跑回王宮了,想必神使現在應該在宮殿之內歇息吧。”
維齊爾又唸叨了兩句,真誠的擔心不像是作假,似乎已經在短短兩天不到的時間之內就被神使折服了。
“當時神使的臉色相當蒼白,想必是過度的熱和陽光引起了他的身體不適,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他的語意中似乎有隱隱期待拉荷特普允許他在宮廷之內的行走,得以去探望神使的意思。
然而拉荷特普對此冇有任何迴應,隻是在維齊爾用完餐之後就派遣人將他送出宮廷。
這讓篤信神使深受法老寵信這件事的維齊爾,有些摸不準認知了。
法老到底是如何看待……
這位在預言中會引領上下埃及統一的神使的呢?
在仆人們將晚餐收拾下去的時候,拉荷特普走出了這座宮殿之外。
底比斯中央的王宮是一座龐大的建築群,宮殿廊道迴環,蓮花柱與開花紙莎草式樣的廊柱矗立在宮廷之內。
神使的宮殿其實離法老的起居殿甚至與行政宮殿的距離都不遠,真正地比鄰這個國度的王權中心。
拉荷特普不得不誠實地承認,辛禾雪的存在確實讓他感到意外,對方顯然擁有著淵博的知識……
那些知識讓他感到對方不屬於此方凡世。
交談時有那麼幾次,拉荷特普簡直要相信那巨石預言,相信對方真的是神靈的使者,或者說,就是真正的神靈。
然而,拉荷特普很快又擯棄了這個念頭。
儘管他出生於這個世界,但拉荷特普是一個無神論者,當然,也不全然是。
他隻是認為,如果這個世界上有神靈,那麼也都是些不會顧及人類的神靈,他們不會給人類帶來指示、帶來懲罰。
一切凡世的紛爭都是權利傾軋的結果,祭司們爭奪著對神意的解釋權以居於高位,而法老通過“化身神靈”來使自己的王權獲得正當性,並延續王朝。
拉荷特普隻認為辛禾雪是個聰明人。
奈弗爾-伊阿赫……
是一個聰明到令他忌憚的人。
拉荷特普從未得知神使的真實名諱,隻能以自己編造的名字來稱呼對方。
那日眼鏡蛇的事件算是他有意地縱容的結果,當從阿斯旺采石場歸來的船隻抵靠底比斯之時,就有人向他稟報了大祭司的人可能會有異常舉動。
因此,拉荷特普纔會有意屏退了身後的侍衛,與辛禾雪在前方一同行走,拉開侍衛與兩人的距離,讓大祭司一方有可乘之機。
他確實有趁這個機會試探神使的打算,當然,危機來臨也有把握保全兩個人。
伊阿赫比他想象的還要聰明一些。
斬劍殺死眼鏡蛇,又匆忙抱住昏倒過去的神使時,拉荷特普確信眼鏡蛇冇有咬中對方,他以為對方是被嚇昏過去了。
然而那不過是假裝,他也被騙過去了。
辛禾雪隻是為了讓始作俑者看見他倒下的樣子,讓幕後主使誤以為自己的計謀得逞,在得意之下必定會顯露出狐狸尾巴。
拉荷特普不得不讚歎對方隨機應變的能力。
他步入神使的寢殿之內,示意仆人噤聲。
辛禾雪正在房中央的床鋪上沉沉地睡著,鑲嵌金箔的細紗掛在床頭床尾兩側,蓮花紋的細膩羊毛毯鋪在床麵上。
隨著夜風闖入,那床帷輕揚,細紗流動宛如尼羅河水麵上溫柔的波光,映照著青年沉睡的容顏。
拉荷特普無聲盯視著。
極其矛盾。
就是這樣一個聰明得他忌憚的青年——
竟然會僅僅因為陽光照耀,露出脆弱之態……
拉荷特普久久凝視著辛禾雪。
那樣珍珠母一般白而有光澤的肌膚,適合用青金石、紅玉石、瑪瑙與碧玉等彩色寶石裝點,珠鏈會從纖細潔白的脖頸後繞出,垂落胸膛,金玉腰鏈會環繞窄瘦緊實的腰肢,印出紅痕。
極其美麗,但也極其易碎。
他忽然不可避免地想起阿納赫特口中說過的以色侍君論,這個念頭一想起,就頓覺自己也是一個庸俗的人。
拉荷特普其實有另一件更關注的事情。
那天他斬殺眼鏡蛇之後,失態地攬住晃晃倒下的神使。
在抱起對方時,拉荷特普似乎感受到,白袍之內隱藏了什麼秘密,有一條細長而柔軟毛絨觸感的,長度一直蔓延到膝彎之下……
那會是什麼?
不像是人類會擁有的一部分。
拉荷特普看向辛禾雪的纏腰布,在入睡時對方不會穿著繁複的罩袍,因此謎底冇有多少可以隱藏的空間。
那是從哪裡長出來的?
他求證的視線落在纏腰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