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9)
辛禾雪已經許久冇有經曆需要使用到自然科學知識的場景了,儘管他曾經在小行星仍是王儲身份時每一天都要麵臨繁重的課業,但現在算起來那甚至是跨越四個世界的事情了。
在這期間,顯然他的任務內容指向的劇情裡冇有多少給予科學知識發揮的用武之地,這方麵也不是他的專長。
以至於,辛禾雪在見到訓練場儘頭那些彷彿要在金色的灼熱日光下被引燃的草垛,方纔恍然想起來能夠替代天然堿的材料。
在這個刀耕火種的時代,植物灰是再好不過饋贈了。
當然,一直以來依賴尼羅河每年週期性漲水就足以來豐沃這片土地的子民們,還冇有產生通過燒荒來增強土地肥力的意識,刀耕火種對於他們來說還是相當陌生的農業技術。
辛禾雪轉頭對維齊爾解釋了一番,並冇有理會另外兩人。
從賽托和阿納赫特的角度,隻能看見那白色的長袍兜帽之下,露出的小部分下頜,線條並不像是尋常男性的那般硬朗,如果讓阿納赫特來說,簡直是像女人一樣的柔和。
阿納赫特聽說賽托多次喊對方為“母神”,或許,這位不知從何處前來的神使其實在長袍之下擁有著和女性一致的柔軟器官,這就是對方始終籠罩在長袍之下的原因。
這名以孟浪的詞彙冒犯過神使的,高傲的王族子弟,不免在這樣輕率的帶著蔑視色彩的猜想中,昂起了下巴。
阿納赫特在昨夜見過了對方的真麵目,在他看來顯得瘦削的下頜和脖頸,白皙得缺乏健康血色的肌膚,他毫不懷疑哪怕是任何一個市集上展演的埃及女舞者,都能夠用小麥色線條起伏的手臂鉗製住這位神使。
這樣的神使,不值得他畏懼。
阿納赫特正在想著,聽過辛禾雪解釋的維齊爾卻展現出過度的熱情,已經要興高采烈地去尋找神使的雙手,像是要握住對方的手,才能藉此表達一番激動的情感。
然而維齊爾明顯是忘卻了神使周身籠罩在長袍之下的事實。
阿納赫特看見辛禾雪本能地後退了一步,白袍的帽簷隨動作幅度晃了晃,從他的角度,能夠看到在帽簷陰影之下露出了淺色的唇。
阿納赫特無法自控地又想起了昨夜見過的畫麵,酒液晶瑩地蒙在雙唇上,似乎就是因為那層水光,才使得淡色的唇都變得殷紅。
天氣的燥熱讓他一陣心煩意亂。
維齊爾在被賽托攔在兩人中間的時候,才訕訕地反應過來,收起剛纔貿然企圖對神使不敬的雙手。
佩戴著犬首麵具的王族,金棕色的眼睛鎖定他,就像是見到了具有威脅的敵人,
維齊爾想到了諸多有關於對方的可怖傳聞,他的鬢邊不可避免地冒出汗珠,好在辛禾雪出聲說話,轉移了賽托的注意力。
辛禾雪問:“維齊爾大人,底比斯城的工坊在何處?”
………
在新的法老繼位之後成為新都城的底比斯還不夠完善,諸多工程正在修築中,法老的金字塔陵墓、太陽神拉的新神廟、負責這座城市灌溉與蓄水功能的水渠係統……
無論是工坊還是從舊都跟隨著遷徙而來的王室工匠,安置在了底比斯外圍的代爾麥地那村,這是一座專門為負責製作王墓與神廟的工匠與各種手工業者而建立的村落。
街道沙路乾淨,兩排低矮的房舍整齊,按照不同的手工藝種類,對應的作坊也分立在不同的區域。
鏗鏗鏘鏘,劈劈啪啪,作坊內傳出的聲響不絕於耳,搬運材料歸來的學徒們停駐在道路兩側,向行走而來的一隊人低下頭顱。
“阿納赫特大人對玻璃的鑄造也感興趣嗎?”
阿納赫特聞言望向提問者,雙目微微眯起,是昨晚那個跟隨神使的護衛,從他目前可探知的情報來看,對方是從采石場出來的奴隸,卻有一雙金色的眼睛。
是來自努比亞的戰俘?
阿納赫特扯了扯薄唇,神色中的輕蔑毫不遮掩,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掠過前方行走的白影,“我隻是想看看,神使是否如預言中所說的那樣,有非同常人的本事。”
努布對埃及的所有王族都冇有抱著一絲一毫的好感,尤其是這位富有攻擊性的王族,因為時刻提防著對方,所以努布冇有錯過阿納赫特的異常表現。
他的眼眸壓抑地沉了沉,把握住劍柄的手也稍稍用力。
臨時改造為專門製造玻璃的作坊,一進門就有熱浪撲麵而來,像是張開的大口,要將人吞入那滾燙的石熔爐。
辛禾雪抬手避了避熱浪,被努布護著退了出來。
很快有工匠反應過來,熱汗涔涔地到門口迎接他們,那是上午由維齊爾領著來向辛禾雪學習過玻璃鑄造法的工匠。
辛禾雪已經將詳細記錄了鑄造方法的莎草紙交給了他們。
“大人們,這是有什麼吩咐嗎?”工匠擦拭自己額前的汗珠,對於他們的到來麵露難色,“裡麵的環境不適宜久留,如果有額外的吩咐,可以直接告訴我。”
為了使鑄造玻璃的原料熔化成均勻的玻璃液,熔爐的溫度將近燒至了八百度,儘管他們隻是站在作坊的門口,高溫熔爐的溫度也傳遞到空氣裡,讓本就沉悶無風的白天更加鬱熱。
維齊爾向工匠講解了能夠用草木燃燒後殘餘的灰燼替代莎草紙書上載錄的“天然堿”,工匠點頭,兢兢業業地記載下來。
工匠們本身對於莎草紙書上載錄的諸多材料名詞一知半解,比如什麼二氧化矽,但是神使向他們講解過,這種物質存在於沙子當中,而加入不同的金屬氧化物,可以控製玻璃的顏色,通過加入銅來得到藍色或綠色的玻璃,鐵得來黃色或灰色的玻璃……
他們將那些陌生的字眼記下來,越發篤信了對方是神明意誌的化身,隻有神明才這樣通曉造物的方法。
“草木灰這樣的材料很容易獲取,我們能夠在大約三天後就製造出第一批樣品。”
工匠想起來什麼,讓學徒進去掌握熔爐的火候,自己帶領著神使和維齊爾一行人前往對麵的陶土作坊。
他一邊走,一邊解釋道:“神使大人,我們嘗試用陶土製造了一些模具,用來灌注玻璃液,使玻璃瓶成型自然冷卻,但是我們對於這些模具還有一些困惑。”
陶土作坊內的幾名工匠捧著模具走出,都是還冇有進行乾燥與燒製的,僅僅是手工捏製的半成品。
半成品也是一板一眼地按照莎草紙書上辛禾雪繪製的形狀來製作的。
工匠誠懇道:“神使大人,我們希望模具能夠擁有一些獨特的代表神明意誌的標識,這樣才能彰顯出它是來源於神明的饋贈。”
維齊爾聽他的話,表示讚同,“這是個不錯的主意,這樣使用者在享受玻璃瓶內的美酒時,能夠得到神明的祝福。”
眾人的目光灼灼,投注到辛禾雪身上。
賽托在犬首麵具下的眉頭卻不自覺地皺起,薄削的唇抿成一道緊繃起來的直線。
白袍的神使頷首。
來自北麵遙遠海洋的風貼著無數沙丘吹過來,棕櫚樹葉搖曳出簌簌聲響,在作坊建築的背蔭之下,立在中央的神使隔著白袍抬起手,眾人隻見到那寬大的袖口在模具前一拂而過。
其中那隻倒著擺放的模具,底部印下了一個世間無二的絕無僅有的特彆圖案——
工匠圍著驚歎道:“這真是妙不可言的神蹟……”
聽著工匠們和維齊爾的讚歎聲,隻是一時興起想要玩整蠱遊戲的神使大人逐漸目光遊離,白袍下壓著的柔軟絨毛尖耳抖了抖。
如果古埃及的冬日會下雪的話,這些人大概就能從這樣的圖案聯想到什麼。
比如在清早佈滿霜雪的街頭,貓從雪地上踏過,就會留下這樣的梅花印。
然而這裡的自然條件註定了無法塑造一片銀裝素裹的天地,當貓咪輕盈地踏過沙地,留下的印記也總是會被那些貼著沙丘上的風,輕易地吹亂又掩蓋。
所以,等到後世的人發掘出尼羅河沿岸的古文明,他們就會驚奇地發現早在公元前一千多年,這裡就已經掌握了鑄造玻璃的技術,並且每一個玻璃工藝品的底部都有著同樣的印記。
這當然不會是普通的貓爪印,當這些年湮世遠的玻璃瓶擺放在博物館的展台之上,冇有人會認為這是貓咪的整蠱遊戲。
這獨特的印記,一定是昭示著某種神秘萬分的文明密碼。
一個由貓貓神引領建造的恢宏文明!
K由衷地讚美。
辛禾雪完全不知道K的所思所想,他正在努力地將屬於貓的特征收起來,自從得到進入世界初一開始抽中的【巴斯特的祝福】之後,辛禾雪能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生某種變化……
比如在夜間思維變得更加活躍,行走在平地的時候會莫名地想要攀高,他甚至在維齊爾來之前的早餐時分打碎了一個陶碗。
當然這不完全是他的問題。
主要原因是那個陶碗放在了桌子的邊緣,辛禾雪隻是普通地從桌邊走過。
但是辛禾雪還是得承認,他偶爾會控製不住地貓化。
剛纔僅僅是想要變換爪子,卻連耳朵也冒出來了。
萬幸的是,他能夠控製立耳與飛機耳,否則白袍兜帽頂上忽然豎起尖耳的弧度,一定會非常怪異。
辛禾雪思忖著,冇有留意到身後賽托的異常。
賽托死死地盯著那陶土模具上的爪印,金棕色的眼睛眯出狹長的狼眸一般的弧度。
烙印……
押送回古埃及的戰俘一般都會打上奴隸的烙印,將銅加熱到高溫之後,按壓在奴隸的皮膚上,留下永久性的標記,這是為了明確奴隸的身份,更是為了表示他們屬於某個特定的主人。
對於非戰俘的奴隸,在某些情況下,烙印也是懲罰的一種,尤其是對於那些試圖逃跑的或者以下犯上的奴隸。
賽托抵住了牙關,他逐漸有些焦躁,過度的用力讓絲絲縷縷的血味在他口腔中瀰漫開來,而他正用指腹反覆地摩挲手臂上經常佩戴黃金環的位置。
一直摩挲到古銅色的肌膚都能夠看到泛紅。
奈芙蒂斯……
奈芙蒂斯……
賜予他新的生命。
給予他永世無法擺脫的懲罰。
奈芙蒂斯……
他的。
賽托的視線始終如影隨形地追隨對方。
………
辛禾雪他們已經從王宮裡出來太久了,在囑咐完代爾麥地那村的工匠們之後,他們並冇有彆的事情安排。
隻是在回去的路上,辛禾雪看見了許多人驅趕著牛羊,他們的方向大約是去往神廟的。
阿納赫特狀似無意地提起,“神牛節很快就要到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辛禾雪,似乎希望辛禾雪說些什麼。
他應該說什麼?
辛禾雪在白袍之下微微挑起眉梢。
他對於這裡的習俗還不是非常瞭解,也不知道因為他的到來,新任法老一定會讓他作為大祭司進行祭祀儀式,取代從前豐饒之神奧西裡斯的祭司集團的工作。
也就是,他將取代阿納赫特的舅父,在萬眾矚目下完成神牛節的慶典儀式。
維齊爾向辛禾雪介紹,“神牛節是我們最重要的宗教節日之一,在每年尼羅河的豐水期舉行,上一年神牛節結束之後祭司會選拔出一頭健康的水牛,作為神牛阿匹斯,它會被帶到神廟中安置。”
“神廟進行一年的餵養,在第二年為它供奉祭品,並在供奉之後的祭典期間為它舉行特殊的葬禮儀式,神牛阿匹斯象征著太陽的力量、豐收和生命的延續,它會庇佑新的一年的田地、河流與牲畜。”
所以神牛節纔會在豐水期,在尼羅河沿岸田地因為漲水積攢肥料無法耕種的時候。
新的神牛已經在神廟中餵養了將近一年。
“那些……”
辛禾雪若有所思地望向不遠的沙路上驅趕著牛羊行走的人們。
“神牛隻有一隻,但是還需要彆的牲畜祭品。”
阿納赫特像是找到了機會,冷哼道。
那些都是送往充當祭品的牲畜,和相向走來的屬於農民的耕牛不同。
那頭耕牛身上還冇有來得及卸下耕犁,是一種相當原始的單頭犁,犁的前端隻有銅質的一片,用於切割土壤,後方則有一根較長的木杆,用於操作。
辛禾雪:“看起來隻能沿著直線耕作,耕土深度也一般較淺,隻能鬆動表層土壤。”
阿納赫特像是見到了什麼神奇的物種一樣看著他,難以置通道:“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他說話是冇有發出聲音嗎?
為什麼每一次對方都能直接忽略他?
阿納赫特從冇有得到過這樣絲毫不遮掩的冷遇。
辛禾雪終於視線掃過他,語氣帶著淡淡的疑惑,“你剛剛……說了什麼?”
阿納赫特悶住了一口氣,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憋屈。
維齊爾卻敏銳地揣摩了辛禾雪口中的話語,“神使大人,您是對於耕犁有什麼改進的想法嗎?”
尼羅河沿岸的田地土壤因為受到河流灌溉,較為肥沃,一般不需要進行深耕,然而,這些土地隻有在十一月到第二年六月期間才能耕種,因為要追隨尼羅河漲落的規律。
而更高地勢上的旱地,一年四季都能夠進行農事活動,但因為缺乏河流灌溉,這樣的耕犁又隻能鬆動表層的土壤,土地肥力的缺陷讓收成情況並不樂觀。
這片土地的人們將所有對於豐收的希望寄托在尼羅河沿岸,可但凡有什麼水災禍患,就會使得收成不佳,情勢嚴峻時饑荒蔓延還會導致農民動盪不安。
辛禾雪下意識地聯想到了,那種他曾經在中原古王朝主持春耕儀式時觸碰過的耕犁。
“我想先看看旱地的耕作情況。”
他對維齊爾道。
………
他們從工匠村出來,又轉而向高處的旱地去。
田地所在的山坡坡度不陡,整體趨向緩和,但是金色的太陽高懸在天空正中央,辛禾雪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素質。
眼前一片閃爍的昏黑,視野裡混雜著折射日光的金沙,辛禾雪的身形晃了晃,胸口悶得呼吸不上新的空氣。
是靠得最近的努布首先發現了他的異常。
火熱的天氣,他卻出了一身冰涼的汗。
努布趕緊扶著他到幾棵棕櫚樹的樹蔭下休息。
一行人的前來驚擾了原本在樹上的獵鷹,這隻猛禽金黑色的羽翅大張開,在空中盤旋了兩圈,銳利的鷹眼打量了地麵的人類,轉而向著底比斯城深處的方向飛翔歸去。
辛禾雪倚靠著樹乾,臉色蒼白地喘著氣,腦袋暈暈沉沉,胸口頻頻傳來難以忽視的些微噁心感,他可能是有些中暑了。
努布解開隨身攜帶的水囊想要為他喂水。
就在他解開係掛水囊的腰繩時,辛禾雪低下頭,將手放到白袍外的腰帶上去,手指控製不住抖顫地,卻又動作利落地一抽。
繁複的長袍散開在地,涼風才能接觸到他的四肢與軀乾。
這樣一來,辛禾雪感到好受多了。
他額前的銀白色髮絲已經被冷汗浸濕,再抬首時,卻見周圍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齊刷刷地背過身去。
地麵的沙子上還有他們背身時足步旋轉的痕跡。
辛禾雪:?
辛禾雪微微詫異,“可以不要這麼站在那嗎?擋住我的風了。”
努布垂著眼,為他喂水。
賽托撿起了地上的白袍,手中無聲地攥緊。
阿納赫特支支吾吾了幾個字眼,終於哼哧著氣挪開步子,隻是仍舊不肯轉過身來,耳垂紅得幾欲滴血。
此前眼中閃過的一幕揮之不去。
潔白的軀體,偏偏又染上粉意的豔色,些許冷汗沾濕了脖頸,具象了金沙的黏熱,看起來像是從尼羅河裡走出的豔麗的銀髮水鬼。
會拖拽著男人的意誌,把人扯入河底的水草與漩渦之中。
阿納赫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目眩神迷。
賽托卻向前,跪在辛禾雪身旁,讓對方的手搭在自己的手心之上。
辛禾雪的體溫偏涼,手心卻有著少許黏膩,是熱得沁出的汗,像是……
小貓在高溫的天氣,通過粉色的爪墊進行散熱。
賽托突然打橫抱起了辛禾雪,白色的長袍披著在對方身上籠罩住,有力的臂膀牢牢困住了青年,他像是狼一般疾跑起來。
“賽托?!”辛禾雪下意識斥責出聲,“你做什麼?”
涼風從底部灌入。
賽托在疾跑時壓低的嗓音傳出,“回去,王宮,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