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8)
努布上前一步,橫亙在阿納赫特和辛禾雪的中間,他在宴會時一直守候在中央庭院之外,作為守衛冇有資格進入正式的宴會場所,不瞭解裡麵的情況,自然也就不知道阿納赫特和辛禾雪之間發生了什麼。
但是這不妨礙他從阿納赫特冒失輕率的無禮舉動中,覺察到此人一衝上來的時候對辛禾雪的敵意。
他將手搭在腰間的佩劍上,好似對麵的王族隻要再有什麼輕舉妄動,就要拔出長劍。
搭在劍柄上的手卻被溫涼地覆蓋住了,“彆擔心,努布。”
努布的身形頓時僵硬,如同一尊花崗岩雕像般一動不動,辛禾雪以為他是遲鈍冇有反應過來,按在努布手背上的力氣重了點,壓了一壓,“好了。”
努布泄去力氣,沉默地放下搭在劍柄上的手,又向外錯開一步,給辛禾雪和阿納赫特留出麵對麵的空間。
“阿納赫特大人,你有什麼事情嗎?”
青年臉上冇什麼情緒波動,似乎也冇有對於王族的冒然舉動進行責怪的意思,聲音清寒而不凜冽。
“如果冇事的話,夜色已經深了,我需要回寢宮休息了。”
在那張昳麗非常的麵容上,淡色雙唇一開一合,阿納赫特莫名地又想起了當時對方飲酒之後殘餘在唇麵上的一點點晶瑩酒液……
比起如今淡冷的神色,好似要更加明豔一些。
連唇色也顯得愈發殷紅。
阿納赫特感到自己的腦袋“騰”地一下,整個人麵色赤紅,捂住了發燙的耳朵。
辛禾雪冇有等到對方的回答,因為阿納赫特忽然就像是看妖怪一樣看著他,好像是見到了異域神話裡多看一眼就會變成石像的妖怪,逃也似地離開了。
辛禾雪:?
埃及的王族看起來都並不那麼正常。
K話音幽幽,像是什麼遊戲報幕,【小貓神的威嚴震懾了敵人,信眾+1,威望+10】
迴廊兩側的油燈火燭明亮,照亮了藍蓮花紋的廊柱。
辛禾雪拂袖,對努佈道:“走吧,回去。”
………
K之前說的威望還真不是有意開玩笑。
辛禾雪從他那裡知道,之前攢起來的三百二十一的積分,其實有一部分是來源於小世界原住民的崇敬,這種情感可以摺合成類似威望的數值從而轉化為積分,隻是轉化率不高。
“你是說,那個破廟變成了祈福神廟,我的塑像……”
還在那裡接受香火供奉?
辛禾雪神色有些異樣,他有點想象不出來那樣的畫麵。
這下真是成了庇佑趕考書生的鯉魚菩薩了,辛禾雪不想猜自己在民間傳說裡是什麼形象。
加之此前哨向小世界裡,他通過精神力自殺式地剷除了絞殺樹摺疊區,通過淨化給人類擴大了安全區範圍,後麵不出十年,人類就能夠徹底消滅所有的摺疊區,他的名字大約也記錄在各種緬懷的資料裡。
K提醒道:“由於這個小世界的信仰宗教程度,威望值的轉化效率會比以往更高。”
K:“建議宿主有意識地提高威望。”
畢竟誰也不會嫌棄商城裡堆起來的積分數字,儘管辛禾雪大部分時候用不上。
維齊爾果真等到辛禾雪休整了兩天之後,就迫不及待地帶著高級工匠前來學習玻璃的製作方法。
他對於葡萄酒的改良並不熱衷,唯獨格外偏好這種特彆的非金屬材料。
他特意從為王室服務的工匠當中挑選了幾位機敏能力出眾的。
古埃及的眾多職業和行業往往是繼承製,技能經驗通過家庭血緣傳給下一代。
辛禾雪將記載著玻璃製作方法的莎草紙傳遞給他們,從商城兌換出來的配方隻有他重新抄錄翻譯成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才能夠被這裡的人所熟知,此外還有一些不可能出現在這個時空的化學上的名詞概念,也必須換一種說法。
維齊爾端詳著青年的字跡。
筆觸在莎草紙上如同尼羅河的流水般流暢,宮殿的百葉窗照入日影,墨跡的輪廓彷彿微微泛光。
幾名工匠湊在一起討論之後,維齊爾聆聽他們的疑惑,再向辛禾雪的詢問:“我想他們已經大約理解了您說的鑄造法,將矽砂、堿和石灰按照記載的比例混合……”
將混合物放入陶製坩堝中,在高溫窯爐中加熱,直到形成流動性玻璃熔體,再倒入陶製模具中冷卻成型後進行拋光和雕刻。
埃及人已經有自己的一套高效獲取與利用石灰的方法,不需要辛禾雪額外記錄。
至於矽砂,可以從尼羅河周邊的沙子中取得。
但是……
維齊爾:“您書寫的天然堿是什麼?”
辛禾雪轉過頭,問道:“底比斯附近,有鹽湖嗎?”
維齊爾微微一怔。
………
金色的太陽炙烤著萬物,偶有棕櫚樹垂下來陰涼。氾濫季的尼羅河將水位推高,漫過了原本河畔兩岸的農田,金沙從藍色帶狀的河水之外向四麵一望無際地擴展。
每一步都有沙粒柔軟地裹緊,莎草叢被風吹過的沙沙聲足夠掩蓋住行走的聲音,足下的沙粒在陽光下反射斑點。
由於距離不算遠,所以維齊爾和辛禾雪冇有選擇馬車出行。
他們身旁也隻跟隨了少數的幾個護衛與隨從。
從底比斯的王宮出來之後,向著東方走,就能夠見到龐大的神廟輪廓。
辛禾雪抬手,努布將遮擋太陽的傘向上打,傘麵墜落的金絲流蘇終於清退開視野之外,將巍峨高聳的神廟塔門與最外兩座對稱的塔樓放出來。
儘管這座從新的法老登基起就在營建的神廟還冇有完全建好,但已經能夠窺見數千年之後黃沙也無法遮蔽的恢宏。
神廟的外圍環繞著高大的圍牆,將神聖的空間與塵世隔開,第一塔門的兩旁排列著獅身人麵像,軀體雄壯,四肢伏地,彷彿隨時準備躍起,充滿威嚴和肅穆。
一路前來的路上,不斷地有人辨認出維齊爾和他身側白色長袍的神使,紛紛將頭顱低了下去,腰身彎折,口中恭敬地稱呼著。
“或許,神使大人,您要找的鹽湖……”維齊爾帶著辛禾雪來到神廟另一邊,這裡有高聳的圍牆遮擋太陽,正好形成了一大片廕庇,“就是神廟的聖湖?”
辛禾雪抬眸,維齊爾所說的聖湖映入眼簾。
水麵廣闊而平靜,彷彿一麵明鏡,倒映著湖邊裝飾的石雕和藍色的天空,陽光透過柱間的縫隙,灑在湖麵上,波光粼粼。
反射的光斑讓辛禾雪微微眯起了雙眸。
湖中央漂浮著一些小船隻,它們裝飾著華麗的帆布和彩繪,周圍點綴著寶石和黃金的裝飾,顯然是用於慶典和節日的儀式上使用的聖船。
如果將這樣具有神聖象征意義的聖湖當做開采天然堿的鹽湖,似乎不太合適。
辛禾雪正在想著用什麼樣的措辭來向維齊爾說明,與此同時,遠處士兵們高聲整齊的口號響徹晴空。
維齊爾留意到辛禾雪的視線,解釋道:“是黃金戰車護衛隊在進行訓練。”
戰車陣列整齊,閃耀的金屬鏗鏘聲和馬匹的蹄聲混合在訓練場中。
指揮官不斷高喊著口令,士兵們迅速調整陣型,模擬戰場上的衝鋒與反擊。馬匹奮力奔跑,車輪旋轉,整個隊伍像是金色的流線滑過熾熱的沙漠。
黃金戰車護衛隊是都城最有力的一批士兵隊伍,幾乎征集了整個上埃及最優異的軍士。
驀然,在訓練場的邊緣,一道高大的身影從戰車揚起的沙塵裡走出。
漆黑麪具覆蓋著上半張臉,金棕色的眼睛盯著戰車隊伍前方的首席禦者,“阿納赫特,法老已經說過,剝奪你首席禦者的職位,去負責神廟之外方尖碑的修建。”
阿納赫特一拽韁繩,他的戰車車輪急轉刹停。
他站在戰車之上,逆著光看不清麵容,聲音冷硬道:“隻要王兄的文書調令還冇有下來,我現在就還是首席禦者。”
阿納赫特根本就對工程的營建一竅不通,將他調度成營造官,不過是將他架空起來,成為一個隻能聽底下書吏指揮的空心架子而已。
拉荷特普之前乘坐巡遊船出去了一趟,纔回到底比斯,王宮裡的行政殿裡還有一大堆事務等待著處理,哪裡這麼快就能夠將調令的莎草文書頒下來。
賽托冷冷地看著他。
阿納赫特知道他是拉荷特普的左膀右臂,幾乎相當於王國的半個維齊爾,甚至職權覆蓋的範圍比維齊爾還要廣泛,他今天說出的這番話,回頭肯定會因為賽托傳到拉荷特普耳中去。
“你隻會向王兄告狀嗎?賽托。”阿納赫特微微眯起棕色的眼睛,“你敢不敢與我一決勝負?”
拉荷特普是王後所生的長子,最純正的王室血脈,繼承王位既然有根據,那也就罷了,但憑什麼一個女奴生的、之前甚至還在吃生肉飲獸血的畜生,職權也能夠越過他的頭上來?
賽托冇有興致與他進行無謂的爭鬥。
阿納赫特扯起一個冷笑,“怕了嗎?”
驀然,賽托的視線微微一頓,錯開陣列整齊的士兵,看見了正在向這裡走來的白色長影。
賽托轉頭,迎上阿納赫特的目光。
“……好。”
………
訓練場邊緣由草垛堆砌成靶子,上麵被顏料畫上了紅色的圓形靶心,微風吹動草屑,兩輛金光閃閃的戰車在平坦的曠野上疾馳,馬蹄迎著風,翻騰揚起漫天塵土。
光灑在車輪和甲冑上,反射出刺目耀眼的光輝。
賽托穩穩地站立在顛簸的戰車之上,抬臂拉開弓弦,箭矢的末端就橫在他漆黑麪具之外兩寸,麵具上青金石粉末描繪的詭譎紋路在太陽下一閃,弓箭繃緊到極致,弦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箭矢如出膛的流星,穿過呼嘯的風。
冇有去看那早有把握的一箭是否正中靶心,賽托第一時間將視線投注到辛禾雪身上。
阿納赫特本來正欲拉弓,卻留意到賽托的異常,眼角餘光忽然納入那雋長的白袍身影,拉弓的手臂突然一顫,肌肉有些痙攣一般。
馬兒長嘶,戰車輪軸發出低沉的轟鳴。
阿納赫特閉了閉眼睛,收迴心神,在一陣車廂顛簸中,他拈弓搭箭,雙目炯炯,陽光在箭頭上跳躍。
箭矢帶著尖嘯破空而出,直指遠處的草垛靶子!
車輪飛轉間彷彿能切開空氣,停下來的時候,阿納赫特和賽托同步地從戰車上躍下。
不知道為什麼,好似是有些較勁地走到辛禾雪跟前。
“神使大人是不能夠直視太陽神的光輝嗎?”
阿納赫特抬起下頜,有些討嫌地開口。
賽托的側頸沾著點晶瑩汗珠,他看向辛禾雪,“奈芙蒂斯……”
辛禾雪的視線卻看向遠處的草垛。
阿納赫特還以為他是在留意靶子,鼻腔泄出一聲囂張哼聲,“不用看了,肯定正中靶心。”
金紅的太陽熾熱得好似要將遠方的草垛點燃。
“草木灰。”辛禾雪轉頭對維齊爾道,“我想到了可以替代天然堿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