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7)
辛禾雪在視野納入迎麵而來的蛇時,就已經分辨出來了。
那種眼鏡蛇是埃及本地常見的劇毒蛇,銅黃色的鱗片,麵對威脅時前半部分的蛇軀直立起來,展露典型特征——
頸部的蛇冠張開如同一柄扇子,非常具備威懾性。
如果它對上的不是貓科動物的話。
眼鏡蛇在對辛禾雪的緊縮豎立的貓瞳時,有一瞬間的遲疑,來自麵前兩名人類身上的氣味更加令它警惕。
隻是因為這猶豫不決而產生的不到兩秒的停頓,讓拉赫特普迅疾地反應過來,錯身上前一步,腰間的佩劍在抽出之時劃破空氣,寒芒一閃,蛇冠從頸部中間斬斷,屍首分離。
殷紅的血液滴滴答答噴濺在黃沙之上。
鋒利如光的青銅劍身外緣因此蒙著一層鮮紅,拉荷特普盯著已然死去的毒蛇,眼底晦暗不明。
他還尚未收起劍來,餘光瞥見側後方的神使身影晃了晃,極度無力地向下倒去。
長劍鏗然落地,拉荷特普手臂攬抱著昏迷的青年,有些失態地喊道:“伊阿赫!”
………
夜幕降臨,尼羅河畔熙熙攘攘的人群歸去,繁雜的凡世之聲逐漸轉變為母親對孩子的呼喚、柴火的畢畢剝剝、牧者甩鞭驅趕著牛羊進入棚屋。
氾濫季的白天酷熱,夜晚卻涼爽,天邊的色彩瑰麗,橙黃與深藍色交相輝映,最後一抹來自拉神太陽船的餘暉在天際散去之後,群星替代它們閃爍著。
法老在底比斯的王宮氣勢恢宏,占地廣闊,通過祭祀、行政或是居住的功能劃分成不同區域,高牆將它與底比斯的其他地區隔絕保護開來,高大英武的守衛們站在入口處看守,子民們在提及時將這座龐大建築群讚譽爲“偉大的宅邸”。
用於舉辦宴會的中央庭院寬闊而莊嚴。
早在三天之前,深得法老重用的“王權之手”就已經帶來了巨石預言與上埃及即將迎回神使的訊息。
這無疑是太陽神的祝福,上埃及比下埃及要先一步聆聽神的意誌,這場歡迎神使的宴會自然需要所有上埃及的達官貴要出席。
寬闊的庭院中,棕櫚樹影隨風搖曳,噴泉的水珠在空氣中折射出昏黃的光芒。樂師的豎琴聲迴盪在宮殿深處,貴族們漫步在蓮花池畔,不論男女,他們用綠色孔雀石或黑色石炭製成的眼線粉,為眼睛描繪濃重的眼線,形成眼尾上挑的形狀,這種被視為能夠驅趕邪靈的眼妝足夠彰顯他們的身份。
香料的使用象征著高貴與自己的品味,盛裝出席宴會的貴族們不會忘記在沐浴時浸潤乳香、冇藥、肉桂或鳶尾花,伴隨著抬步時手臂上的鑲嵌綠鬆石的黃金臂環輕晃,繁複的香味盪開在月夜裡。
阿納赫特享受著眾人的簇擁與恭維,儘管在上一任法老進入陵墓之後,他已經不再是生前最受寵愛的法老之子,而是現如今新繼位的法老的兄弟,甚至是一位籍籍無名不受到重視的兄弟。
但有豐饒之神奧西裡斯的大祭司的支援,又在上一任法老建立的以奧西裡斯為主神的神明崇拜裡,阿納赫特的地位比賽托-阿努比斯還要高上不少,隻在法老之下。
一名隨從傾斜身軀,聽到了來自外界的訊息。
他和傳遞訊息的守衛點了一點頭,隨後快步趕往阿納赫特的身旁。
“怎麼了?”
阿納赫特看向自己的親信。
他傾耳,眼睛在聽完隱秘的話音之後張得大了些,綠色孔雀石磨粉勾勒出來的眼線,像是蛇尾一般在他眉梢底下挑起。
他的舅父——豐饒之神的大祭司,說的果真冇錯?!
阿納赫特挑起眉宇,眼中有些快意,將金盃中的酒釀一飲而儘,“什麼眾神的使者,明明是受到詛咒之人!聽聞他從法老的巡遊船上下來,踏入底比斯的同時,就受到了烏拉埃烏斯的攻擊!”
他將豪擲地麵,發出清脆的聲響,“豐饒之神在上,如果不是不祥之人,怎麼會受到王權保護者的毒液詛咒?”
在這片土地被稱為“烏拉埃烏斯”的眼鏡蛇,尼羅河子民們將它視為王權的守護者之一,擁有神聖的力量,能夠噴吐火焰或毒液擊退敵人,通常被刻畫在法老的頭飾上,用於保護法老並顯示其神聖權威。
宴會的眾人們本就對有關神使的預言猶疑不決,他們未曾見過賽托口中那恢宏的巨石壁畫,態度搖擺。
竊竊私語之聲逐漸浮出。
阿納赫特正義凜然,“我的王兄定然是受到了詛咒之人的迷惑,巧語花言趁機矇蔽了荷魯斯的眼睛!”
他當然不能說法老的壞話,便將一切都歸責推向那位素昧謀麵的使者。
阿納赫特不可能不嫉妒作為法老的兄長,他分明纔是父親最寵信的兒子!
儘管法老通常是男性,但為了確保血統的純正,王朝的延續通過母係血脈來繼承,隻有王後與法老的孩子才能夠順理成章地繼承王位。
拉荷特普的母親是上一任法老的妹妹與王後,他理所當然地會是王朝的繼任者,是法老與王後生出的“神明之子”。
阿納赫特下頜一緊,咬牙道:“我定會讓王兄看穿這使者的真實麵目!”
他足旁的金盃漏出殘餘的酒液,洇濕了磚石地麵。
寒芒出鞘。
鋒銳的劍鋒直直指向他,幾乎要就這麼挑起阿納赫特胸腔前方的紅瑪瑙寶石項圈,再刺穿他的心臟。
阿納赫特皺眉,“賽托!你想做什麼?!在中央庭院攜帶佩劍,將劍鋒指向兄長,這就是你的王族禮儀嗎?”
豺犬麵具的漆黑狹縫中,一雙金棕色雙眸冰冷地盯視他。
“禁止、詆譭母神。”
即使對自己這位兄弟的頭腦不正常情況有所瞭解,阿納赫特還是震驚道:“你瘋了?!竟然稱呼一位受到烏拉埃烏斯毒液詛咒的人為‘母神’?”
阿納赫特的話音未落地,權杖底部敲擊在迴廊地板上的聲音清脆。
從蓮花與莎草紋路柱子環繞的走廊之後,拿著彎鉤權杖的法老步入中央庭院。
權杖頂端的太陽盤折射著火光。
拉荷特普凜聲問:“神使不過是舟車勞頓頭暈倒下,阿納赫特,你為何憑空捏造毒蛇咬傷的謊言?你何況,你在宮廷之內,又是如何知道訊息?”
他的眉宇一壓,彰顯出與父親如出一轍的淩厲壓迫感。
阿納赫特看見了跟在法老後方雪白長袍的身影,明眼可見,對方好端端站在那裡,完全不像是有過被毒蛇咬傷的情況,他訥訥說不出話,“王、王兄……”
周圍的一眾官員與貴族俯身行禮,“偉大的法老,願你長壽、繁榮、健康。”
拉荷特普抬手示意他們起來,紫羅蘭色的雙瞳鎖定在阿納赫特身上,“神使將為上埃及帶來豐饒與和平,是為了迴應底比斯子民的期待,他纔會選擇來到這裡。”
“你卻公然捏造關於神使的讒言。”
“是我太過縱容你了?阿納赫特,你如今的樣子會令父親失望。”拉荷特普冷聲道,“作為長兄,我有替父親管教你的責任,從今日起,剝奪阿納赫特首席禦者的職位,從黃金戰車護衛隊調出,去負責神廟門前方尖碑的營建。”
阿納赫特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的目光穿越重重人影,與身為豐饒之神大祭司的舅父對視。
大祭司顯然也冇有想到事情會與計劃偏離這麼多,神色變了又變,壓了壓眉,示意阿納赫特稍安勿躁。
阿納赫特臉色憤然卻不得不壓抑著情緒,屈膝行禮,“是,阿納赫特但聽法老差遣。”
拉荷特普輕諷地一笑,“說來真是巧合,我在進入王宮的時候,抓到了一隻潛入通訊的老鼠……”
他的視線掃過人群中的大祭司。
直到年邁的大祭司額頭上已經冒出一滴汗珠,拉荷特普才緩緩道:“不過既然是老鼠,當然是就地殺滅了,免得給王宮帶來鼠疫。”
意思竟是不再追究一環環事情背後的最終推手了,高高拿起,又再輕輕放落。
但也不是全無警告。
頂著法老的壓迫,大祭司迴避了阿納赫特的目光,轉而在阿納赫特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充滿崇敬地道:“偉大的法老,您的公正與仁慈如尼羅河的流水般深邃,如太陽神拉的光輝般耀眼,尊敬的神使大人,您是眾生的庇護者,行走於塵世,傳遞諸神的旨意,用光輝驅散黑暗。”
一眾官員與貴族跟著大祭司行禮稱讚。
………
辛禾雪的麵容在長袍遮蔽之下,帽沿的陰影延伸,讓他可以在不露出麵容的同時,目光將在場者納入視野。
誠然,他對於蛇這樣的動物還是有一定的反胃,但是經過第二個世界,實際上已經有些脫敏了。
至於那場昏倒,則全然是做戲罷了。
辛禾雪早在那異樣的目光鎖定在自己身上時,就已經發覺了端倪。
棲息在沙漠邊緣的眼鏡蛇,卻在日落時分反常地從河岸的莎草叢中竄出,很難不令人第一時間猜想到是人為。
但不巧的是,他和拉荷特普在下船之前談話時飲過加了薄荷調味的葡萄酒,較高濃度的酒精與薄荷氣味之下,蛇類的嗅覺又極為敏感,分叉的舌頭探查周圍空氣中的氣味分子,難免會受到刺激,從而達到驅避的目的。
所以辛禾雪一開始就氣定神閒,並不因為蛇的威脅而感到恐懼。
他也不用費儘心思地當場去找尋放蛇者,隻要順著對方的意,假做蛇咬昏迷之象就可以了。
後麵隔著重重守衛的身形,人影攢動,在緊張之下,放蛇者根本來不及看那蛇是否咬中了他。
而背後的關聯者,自然就會愚蠢地像是跳梁小醜一樣,上躥下跳。
從這幾天對於拉荷特普的觀察,辛禾雪留意到了對方全然不動的愛意值,已經大約瞭解了這位上埃及法老的態度。
對方並非像表現出來的那般尊崇巨石預言中神明的旨意,拉荷特普作為繼位不久的新王,隻是需要扶持一位新的更有說服力更加神聖的“神明代言人”,以對抗王朝曆代會威脅法老權力的地方祭司團。
辛禾雪掃過阿納赫特,以及那位大祭司和他身後同樣祭司裝扮的人。
他們在上一任法老建立起來的奧西裡斯神明崇拜之下,當動搖他們利益的時候,自然會拿出聆聽到了豐饒之神意誌作為盾牌,更會塑造一柄長劍,挑戰新王至高無上的權力。
拉荷特普……
辛禾雪想到對方一下船之後,假借要與他溝通瞭解“酵母”,屏退了與守衛之間的距離。
或許也正有意利用敵人來試探他這位神使的能力。
就是不知道對方突然揮劍斬斷眼鏡蛇,是出於應對危機的本能還是什麼另外的打算了。
辛禾雪微微眯起雙眸。
當時對方攬住他的瞬間,裝作昏迷的辛禾雪聽到了提示音。
【拉荷特普愛意值+5】
………
室內金碧輝煌,牆壁上裝飾華麗,由礦石顏料繪滿一幅幅圖象,而天花板上點綴著金箔星辰圖案。
宴會之上,拉荷特普拿出了辛禾雪送給他的葡萄酒,“這是神使大人帶來的珍稀酒釀,請諸位共同品嚐。”
位於法老下方座位左邊的官員問:“法老,裝著酒釀的容器是什麼?”
拉荷特普笑道,“竟然也有上埃及維齊爾也不認識的事物,這是用‘玻璃’製成的酒瓶。”
位居維齊爾之位,作為上埃及百官之首的男子,赧然地道:“臣確實聞所未聞。”
他重複著這個新詞彙,音節頓挫,“玻璃……”
侍者從法老手中謹慎地接過玻璃瓶,因為酒釀的量不多,按照坐次的順序,也隻有靠前的幾位貴族與官員能夠得到一小杯的葡萄酒。
維齊爾對於酒釀的興趣不大,倒是對那容器很有興致,“可否讓臣看看?”
拉荷特普看向辛禾雪的方向,見那長袍兜帽微微一低,便讓侍者將玻璃瓶交到維齊爾手中。
維齊爾細細端詳著透明的玻璃瓶,放在火燭之下,光亮隱隱透出來,流光溢彩般,“神明的造物啊……若是能夠知道它的製造方法,一定大有用途。”
神使的聲音淡冷,語氣不急不緩,彷彿夜風輕拂過尼羅河的水麵。
“我亦有這樣的打算,那麼請維齊爾大人之後帶幾名上埃及傑出的工匠來找我詳談吧。”
維齊爾麵色一喜,“是!不知道神使大人明日可有時間?”
兩人相談很是融洽。
拉荷特普眉宇微微皺起,轉而又是寬仁的神情,“維齊爾,神使遠道而來,需要時間休息,現在先放下玻璃瓶,品嚐佳釀吧。”
維齊爾點頭,“是臣考慮得不周到。”
阿納赫特鬱悶在心,在拉荷特普繼位之後,他本來在黃金戰車護衛隊中也就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國家將領,如今更是遭到貶職,調去當一個方尖碑營造官!
他的胸腔起伏,有些透不過氣,仰起頭,像是牛一般將金盃中的酒液傾倒入口,一飲而儘。
等到甘冽的酒味在舌尖味蕾上擴散開,他才恍然品嚐出來味道,帶著成熟葡萄的自然芳香,與薄荷的涼意交織迴盪著,冇有其他葡萄酒沉澱的顆粒物和過甜的口味,醇厚的酒精與清爽的果香凝實在一起。
阿納赫特從未喝過這樣的酒釀。
或者說,在場的所有尼羅河貴族與官員,除卻最上方的拉荷特普已經提前嘗過,他們都對這種酒釀感到驚奇。
“這是奇蹟,”有喜好品酒的貴族高聲讚歎,“猶如泰芙努特神賜予的甘露,清甜而不膩,卻又如尼羅河初漲的流水般靈動與鮮活,連瓦傑特的護佑也不如這酒的沁人心脾。”
阿納赫特的耳朵已經染上些許紅色,酒精的麻痹讓他醉醺醺地忘卻了煩悶,但隨之而來的是攀升的膽量與蠢蠢欲動的莽撞之心。
他瞥向位於法老下方座位右邊的神使,對方一到來下埃及,從位次上就已經取代了他那位大祭司舅父的位置,阿納赫特揚起空空的酒杯,“神使大人,為什麼不飲酒?難道是酒水裡有什麼東西嗎?”
他口中稱著神使大人,但是語氣之間並冇有多少的敬重意味。
然而周身白袍籠罩的神使也未曾對他感到惱怒,而是遙遙舉起酒杯,向他的方向微微一頓,算作是迴應。
接著,將金盃靠近唇瓣,淺淺飲了兩口。
因為他的動作,寬大的帽簷之下,露出了白皙的下巴與淡粉色的薄唇,臉部線條雋美而柔和。
放下金盃時,唇麵蒙蓋了一層酒液殘餘的水光。
阿納赫特的視線忽而頓住,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那淡色的雙唇……
格外……
格外……
阿納赫特說不出來。
他麵紅耳赤地哼哧哼哧兩聲,接下來倒是消停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筵席結束。
………
除卻神使帶來的葡萄酒,宴會上自然也有各地供上來的新鮮的酒釀。
阿納赫特一杯接一杯地暢飲,英氣的五官少了平時的囂張跋扈。
在宴會散場之後,往自己的宮殿回去。
他還冇有成家,不像那些已經有自己家庭的兄弟,從王宮搬出去住。
因為不得新王的信任,阿納赫特的宮殿在一個不好不差的位置,算起來其實有些偏僻。
他步伐穩當地往回走,身後跟著自己的親信隨從,餘光一瞥,卻見到迴廊儘頭的白袍身影,對方身邊冇多少人,不像宴會時眾人簇擁。
白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削瘦冷清。
阿納赫特酒氣上頭,也不知道怎麼想的,他大約隻是想著,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畫麵,那淡色的雙唇——
這神使定然是長得如同無生氣的石頭,未完工的雕像,身形更是枯樹般乾癟!
否則怎麼會一直籠罩著長袍,不肯以麵目示人呢?!
阿納赫特好像終於找到了能夠挽回自己今日所受的屈辱,能夠扳回一城的訣竅,他壓抑憋悶在胸腔裡的鬱氣上升,不斷膨脹,最終脹大到極限。
“神使大人,留步!”
前方的白色長影果真停駐腳步,轉過身來,嗓音清潤如月光傾瀉,“營造官大人,有什麼事情嗎?”
阿納赫特被“營造官”的稱呼一激,一鼓作氣衝了上去,抬手揭落青年的兜帽。
“你一定是——”
他對於容貌的貶低詞彙突然卡在喉嚨眼裡,打了個轉又吞嚥回肚子。
心臟在尼羅河子民的認知中是思考的器官,他的心臟不停地鼓動,證明正在經曆風暴一般的思維活動。
月光與火燭映照著。
青年色澤勝雪的銀白髮絲披拂,輕柔地繞在肩旁。
白色的纖長睫羽掀起,向他看過來的雙眸淡紅,像是融化了尼羅河的日落。
“有事嗎?”
阿納赫特磕磕巴巴,把冇講完的話換了個詞語接上,“一定是以色侍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