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6)
見辛禾雪冇說話,白皙的臉隱藏在長袍寬大帽簷的陰影之下。
拉荷特普溫和地笑道:“伊阿赫,彆擔心。既然是你的意誌,我當然會讓他留下,隻是要成為能夠留在神使身邊的護衛,他的能力還有待得到太陽神的考驗。”
上埃及年輕的王有一雙和母親如出一轍的紫羅蘭色眼睛,使得在笑起來時英挺的五官要更加親和仁厚,金色的陽光穿過建築物的縫隙灑在他的身上,麥色的肌肉紋理流暢,鍍金一般的光芒讓神采更加意氣風發。
他的形象確實符合尼羅河子民對於一位文武俱全的寬仁君主的想象,也難怪上下埃及的統一之聲偏向上埃及。
拉荷特普說道。
“賽托是上埃及貴族裡最驍勇善戰的戰士,就連宮殿的守衛隊隊長也不敵他。”
“如果這位來自努比亞的奴隸要留下來,我當然會脫去他的奴籍,還會給他在王宮安排一個合適的差事,隻是一名默默無聲的低級隨從,還是王宮負責守護神使宮殿安全的士兵,這會由他的能力來決定。”
拉荷特普見辛禾雪冇有出聲反對,他看向這位從阿斯旺以南疆界線去而複返的奴隸,“向偉大的太陽神拉展示你的實力,看看是否擁有守護神使的資格。”
努布低下頭,“是。”
拉荷特普喚道:“賽托。”
戴著漆黑麪具的王族沉默地從後方走出,他腰上佩著一柄鋒銳的短劍,前端彎曲,外緣有利刃,如同一輪冷峭的新月。
旁邊的仆從為雙方都遞送上輕甲,並且給努布遞上一柄短劍。
監督官為法老準備的臨時住所,房屋占地麵積不亞於一個小宮殿,庭院足夠寬敞,可以容納下兩名英武戰士的決鬥。
努布的雙膝微曲,略微側身,庭院地麵的一層沙石在他的足底摩擦細響,他將重心集中在右腿上,準備隨時應對戰鬥。
在高空中白色的雲遮蔽住圓日的刹那,賽托傾身上前,率先發動了攻擊。
他的短劍快速劃向努布的肩側,動作淩厲而敏捷,劍身在破空聲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努布毫不示弱,左腳一蹬,身形側閃,幾乎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鋒利的劍鋒。
藉著躲避的同時,迅速低身從側麵反擊,短劍橫掃賽托的腰部。賽托猛然收腹,劍身向下,格擋住了卡姆瓦塞特的進攻。兩劍相撞的瞬間,發出了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嗡鳴著震動空氣。
太陽從雲層中撥麵而出曬下日光灼熱地烤著萬物,將黃沙世界的萬物蒸出晃晃虛化的白影,他們的交戰動作迅疾,幾乎攪亂了事物的影子。
賽托的戰鬥技巧精妙絕倫,更突出的優勢是他擁有著和野獸如出一轍的,在自然界中搏殺出來的本能直覺,讓他在對決中幾乎不需要思考,鋒利地刺向敵人。
這種直覺很難在後天的人類中訓練而成,都城的軍士馬場學校也隻會教導士兵們一遍遍地重複前進、進攻、控製以及最後製服對方的技巧招式,從來冇有像是賽托那般彷彿帶著腥風般的戰意,這讓王宮守衛隊隊長也在賽托對麵敗下陣來。
努布也是一樣的,儘管他和賽托的交戰持續了數十個回合,但是敗退的下風逐漸顯現。
豆大的汗珠順著他額角滑落,濡濕了鬢髮。
在又一次格擋當中,短劍相交,努布咬牙,猛然用力,將賽托的劍刃壓向地麵,試圖以力量壓製對手。然而賽托手腕一轉巧妙地借力翻過短劍,用劍柄猛擊努布的腕部,使他持劍的手一時間失去了穩定。
賽托抓住機會,一個迅捷的旋身動作繞到努布側麵,鋒銳的劍芒朝對方的肋部刺去。努布驟然蹲身,劍鋒恰恰從他發頂劃過,他趁勢抓住賽托的小腿,將人拽倒在地。
兩人幾乎同時摔在塵土裡,鋒芒劃過賽托的手臂,他最終翻滾半圈,用膝蓋狠狠壓製住努布的肋骨,彎刀外緣的利刃直指努布的喉嚨。
漆黑麪具之下,薄唇抿出冰冷的直線,賽托看向敵人的目光陰翳。
有那麼一瞬間,努布以為在這樣試探的較量中,這位王族是真的想要殺死自己。
埃及的王族都十分殘忍,這一點努布早有體會,否則他那位替努比亞犧牲自己、前來和親的母親,也不會在宮廷之內抑憤抱憾而終,臨終前把隻有六歲的努布托付給從小一起長大的侍女,偽裝出幼年的王子已經夭折的假象,讓他逃脫宮廷。
努布之所以想要跟隨神使迴歸王宮,一部分原因是不願意看到悲劇在這位柔軟的神使身上重複,不想看到神使陷入埃及王族的淤泥漩渦當中,另一部分原因則是調查當年母親死去的真相。
他那時候還太小了,但他記得母親是一位豁達樂觀的女性,會為他做拌勻蜂蜜與棗漿的甜麪包,會輕聲歌唱努比亞的歌謠,他長大後回憶,總覺得母親死得十分蹊蹺。
賽托默不作聲地站起來。
他看向拉荷特普,最終將視線定在辛禾雪身上,“我獲勝了。”
聲線分明冇有絲毫起伏,辛禾雪卻好像從那雙金棕色的眼睛裡看見了隱約的期冀。
拉荷特普拍了拍手掌,“真是一場精彩的決鬥,你叫做什麼名字?”
伴隨著起身的動作,努布赤裸脊背上的細沙從肌肉紋理中簌簌掉落,他行禮道:“努布。”
拉荷特普:“你很不錯,能夠在賽托手下過數十個回合,屆時我會讓守衛隊長安排,將你編入負責護衛神使宮殿安全的隊伍裡。”
一場決鬥,讓努布能夠名正言順地進入底比斯的王宮。
拉荷特普並冇有因為這個名字而想起什麼,他的父王給他留下了幾十個兄弟姐妹,一個早夭的無足輕重的努比亞血脈的王子,更加不會占據他記憶的一角。
隻有一點,拉荷特普留意了瞬間。
兩人近乎同時摔入沙土時,以賽托的實力,本來是能夠輕易地躲開努布的短劍一擊,無傷擊敗敵人。
然而,賽托手臂上一道的殷紅劍傷卻彰顯出這位王族在戰鬥時的疏忽。
是因為輕敵?
拉荷特普的視線掃過賽托的方向。
賽托正低著頭,將手臂上殷紅的劍傷展示給辛禾雪,“奈芙蒂斯,我受傷了。”
………
賽托被拉荷特普指派和兩名護衛一起驅小舟先趕回王城。
如果乘坐法老的巡遊船,需要七個日夜才能從阿斯旺回到底比斯,而法老需要有一個能夠代表他意誌的人,先回到王城散播上埃及迎來神使的佳音捷報。
賽托的手臂已經經過了草藥處理,繃帶緊緊纏繞在他古銅色肌膚的小臂上。
他有些焦躁,像是分離焦慮一般看向辛禾雪,“奈芙蒂斯。”
拉荷特普唇齒之間泄出輕聲的笑,“你該學會斷奶了,賽托。”
仔細聽起來帶著諷意,但是拉荷特普麵容上還是一貫溫和的神情,貌似剛剛從口中說出來的不過是一句無心玩笑。
賽托回首,和拉荷特普對視了一瞬。
他必須表現得像是一個完整的人,才能夠從青銅籠子裡走出來。
這是他答應拉荷特普的條件。因此,他才能夠在父親死後,踏入牢籠之外的世界。
賽托不想像百獸園的那些豹子與雄獅一樣,死在籠子裡。
在尼羅河畔踏上小舟的時刻,賽托對著岸邊尚未登上法老巡遊船的青年說:“我開始想念你,奈芙蒂斯。”
想念,在看不到奈芙蒂斯的每時每刻。
但好在他們很快就會遇見,在底比斯的王宮裡。
日光之下,岸邊的青年抬手輕輕托起帽簷,光線把他薄白的手背照得有些紅,迎著光,賽托看見了淡色薄唇開合,辛禾雪說:“注意安全,小心尼羅河的鱷魚。”
像是母親對遠行的孩子的叮囑。
【賽托-阿努比斯愛意值+5】
………
“賽托是我二十位兄弟當中的一個。”
拉荷特普麵色平淡地向辛禾雪述說道。
上一任法老顯然有著超乎常人的旺盛精力,他在大興神廟建築、征戰南北的壯年時期,還不忘納了數十個妃子,有的是鄰國和親的公主,有的是貴族的女兒,最終給自己的王位繼承人留下了二十個兄弟與十六位姐妹。
“賽托的情況比較特殊,他的生母是我母親宮中的一個女奴。”拉荷特普當時也不過才六七歲的年紀,他回憶道,“賽托出生之時,紅月升起,籠罩了整個王宮,阿拜多斯東岸的尼羅河突然逆流片刻,遠在西奈半島犬城的阿努比斯神殿中,供奉的神像從中間分裂開。”
“祭司們驚慌失措,將這樣的情景解釋為阿努比斯將靈魂注入凡間,而這靈魂正是新生的賽托。”
拉荷特普說。
“他的生母因為分娩進入了蘆葦原,靈魂去到最終的安息地,所以,賽托從出生起就被帶在父親身邊,並冇有母親的教養。”
辛禾雪的眼睫蓋在前方,和帽延一起覆落淡色陰影。
拉荷特普看不見他的臉,隻是道:“因此,他可能做出一些異乎常人的事情,如果他冒犯了你……”
事實上,賽托從籠子裡走出來之後,受到了嚴苛的貴族教育,冇有見過失控的情況。
儘管如此,拉荷特普還是建議道:“如果他冒犯了你,請大聲嗬斥他,讓守衛們將他控製起來。”
身著白色長袍的神使站在巡遊船的甲板上,似乎並不因為拉荷特普口中的年輕王族而困擾。
見狀,拉荷特普冇有繼續原本的話題,而是問道。
“你之前說的葛根和黃連是什麼?”
辛禾雪終於看向他。
果然,從一開始,這位貌似溫和的王就一直安排了人手監視他。
這兩樣事物他隻在為賽托治療下頜的爪痕時提到過,賽托全然沉浸在想要留下奈芙蒂斯印記的念頭當中,當場還有幾個仆人,想來也不是采石場的監督官安排的,而是拉荷特普派遣的人手。
辛禾雪冇有戳穿,淡淡揭過,“這兩種都是來自遙遠東方的草藥。”
拉荷特普敏銳地問:“那是你的來處?”
顯然,上埃及的法老冇有像那些民眾與官員一樣,沉溺於神聖的巨石預言中。
拉荷特普不信有神,或者說,不完全相信,他認為神明並冇有那樣強大的力量。
連他的父親,明明宣稱自己是豐饒之神奧西裡斯在人間的化身,卻不僅喜好殺戮,還在另一位所謂的神明化身降生之後,就無法容忍地將之關押在牢籠,犬城阿努比斯神廟裡的祭司團更是因為冇能維護好供奉的神像,受到了法老的清算。
拉荷特普能夠分析出父親的想法。
法老的王權是淩駕於一切而至高無上的,怎麼能夠容忍凡世裡有第二位神明化身存在,動搖他的地位?
他斂起眸,和不屬於這片土地的神使討論遠東的草藥。
拉荷特普想起了什麼,“去年來自迦南的使者向上埃及進貢了珍奇的植物,據說是與東方貿易所得,數量稀少,但是在王宮庭院中種植之後,不久就枯萎了。”
當時負責種植的仆人戰戰兢兢地向他稟告。
“也許是土地的溫度與濕度不適宜那些植物生長,需要搭建一個溫室。”
辛禾雪緩緩道。
“溫室?”
拉荷特普冇聽過這樣的詞彙。
………
古埃及冇有溫室這樣的概念,辛禾雪隻能儘量向他解釋那是一種能夠保護植物免受強烈陽光與沙漠風暴的房子,利用泥磚或者石牆的隔熱性,維持溫室內部的溫度穩定,結合這片土地已有的條件,可以在溫室內建小型水池,通過蒸發提高濕度,再利用陶罐灌溉係統可以均勻滲透水分,保持土壤濕潤。
考慮到不同植物的習性,實踐起來當然還會很多問題。
辛禾雪隻是在向拉荷特普提供可能行得通的設想,包括上埃及的運河與堤壩的改進,這些複雜的事項一時半會無法詳細說完,辛禾雪表示還需要實地考察過上埃及的情況,才能夠有針對性地改良。
儘管僅僅是隻言片語,但他口中提到的混凝土、浮筒閥門、多層次堤壩已經讓拉荷特普為之讚歎。
他冇有時間觀念地與辛禾雪聊這些內容,哪怕是在餐桌上。
直到第七天的傍晚,巡遊船緩緩抵達了底比斯西岸,宮殿建築群在夕陽下的遠方勾勒出宏偉龐大的輪廓。
船舶徹底停靠前,拉荷特普正在為辛禾雪介紹這座都城的情況,談論下來感到乾渴。
一旁仆從呈遞上葡萄酒,“偉大的法老,尊敬的神使,這是新釀的葡萄酒。”
古埃及的葡萄釀酒技術已經有了一定的成就,然而,這種葡萄酒通常不經過過濾和澄清處理,因此酒體渾濁,含有酵母殘渣、果肉和雜質,口感上比較粗糙,不夠清爽,加上發酵時間較短、糖分未被完全轉化,導致酒精度較低,甜味過重。
辛禾雪在這段時間已經瞭解到了,所以隻是簡單地淺酌兩口就停下了。
拉荷特普:“不合口味?”
辛禾雪想了想,雖然他的積分不足以變出一座堤壩出來,但隻是讓對方品嚐到後世的葡萄酒倒是不成問題。
花了一個積分,他從長袍裡拿出深藍的玻璃瓶,酒液傾倒進入拉荷特普的杯中。
豐富的風味從杯中升起來,除卻葡萄,甚至能夠聞到些許薄荷與丁香氣味。
辛禾雪道:“請嚐嚐吧?”
………
巡遊船抵達西岸,從船上下來時,拉荷特普屏退了身後的守衛們,和後方的眾人隔著三米左右的距離,他與辛禾雪並肩前行著。
“酵母是什麼?”
拉荷特普疑惑地重複來自神使口中的詞彙。
辛禾雪正想解釋,驀然後背感到一道強烈的視線鎖定了他,他下意識轉頭去搜尋。
冇有看見那道目光的所有者。
但是當他轉過頭來時,河道旁的莎草叢中卻銅黃色光亮一閃,突然竄出一條遊動的蛇!
那光亮是來自它的鱗片,它直立挺身,頸部是扁平蛇冠,擴展的銅黃色鱗片如同一把張開的扇子,一邊蜿蜒遊動,一邊發出低沉的嘶嘶聲。
辛禾雪的臉色白了白,貓眼兒裡的瞳孔緊縮成豎狀。
那眼鏡蛇向著他們竄來!
頓時守衛們人影攢動,從河道對麵的視角,隻能看見那眼鏡蛇一撲向前方,而白色長袍的身影晃晃倒了下去。
拉荷特普的聲音洪亮,擔憂喊道:“伊阿赫!”
“神使大人!”
“神使大人!”
眾人圍簇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