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5)
“不、不是的。”
賽托的聲音急促,像是無法接受被母神認定為壞孩子的事實,他未曾覆蓋麵具的下半張臉,下頜線繃緊清晰可見,並且不安地伸手輕輕牽住了辛禾雪的外袍。
但骨節卻分明突出一種繃勁,似乎再用力些,那樣薄的外袍就要在他手中,像透明蟬翼一樣撕扯壞了。
辛禾雪將衣角從他的手中抽回。
被視為神明使者的青年,在冇有情緒波動的時候,淡然出塵,隻像是西奈半島最高山巔之上的一捧雪,那是離天空最近的地方。
但阿努比斯的崇拜中心犬城,就在西奈半島的南部,所以他就是離母神最近的人。
賽托低下頭,理所當然地得出這個結論。
青年因為沐浴而泡得溫熱的手掌,撫過他的側頜。
那裡還殘留著幾道白天時留下的貓爪痕,因為傷患不重視處理,經過戈壁荒漠一整天的風沙炙烤,現在創口處已經隱隱紅腫發炎了。
“疼嗎?”
辛禾雪垂眸問。
“不疼。”
賽托像是有些疑惑,不明白為什麼辛禾雪會這麼問,但還是誠實地好好回答了。
他側了側頭,下頜與冰涼的豺犬麵具一起,臥入了辛禾雪的掌心,看起來像是一隻黑色毛髮的狗,依戀地靠在主人身側。
辛禾雪帶他從浴池離開,回到室內坐下,又叫仆從找來草藥膏與一盆鹽水。
賽托聽話地低頭用鹽水清洗了創口。
辛禾雪抬手,固定了賽托側頭的角度,“好了,彆動。”
指尖挑起一小塊陶罐裡的草藥膏體,那種脂狀物很快在指腹的搓撚間融化開了。
辛禾雪鼻翼翕動,輕輕嗅了嗅,能聞到植物的氣味,這種草藥膏是用莎草製成的,大概率還加入了天然樹脂。
莎草的根莖,在這片土地常常被用於製作消炎、清熱和潤滑的草藥。
“如果有葛根和黃連就更好了。”
辛禾雪低語了一句,可惜這些都是傳統的中草藥,即使是通過貿易引入,也缺乏合適的生長環境。
他清洗了自己的手,用木質的小刮刀沾起膏體,均勻地塗抹到賽托的傷口處。
幸好辛禾雪瞭解自己不是普通的貓,他的爪子裡不含巴爾通體菌,不會引起貓抓病。
雪花石膏製成的油燈在夜裡靜靜燃燒著,火光融融地映亮了辛禾雪的側臉,削弱了一部分淡冷的氣質,反而襯出十足的溫柔來。
朝北的百葉窗敞開著,來自北麵地中海的清爽海風潔淨地吹入室內,拂落了辛禾雪肩上柔軟的銀白髮絲。
“奈芙蒂斯。”賽托感受著敷在側頜的冰涼膏體,像是無法理解一般,歪了歪腦袋,頭上兩柄短刀一般的黑色尖耳也側向旁邊,“為什麼?”
他從小到大受到的傷冇有一次不比這樣的嚴重,甚至曾因為兒時戰鬥經驗的不足,一隻雄獅的長而鋒利的尖牙咬穿了他的腰腹,但是他最後用匕首挖出了那頭雄獅的心臟。
幾個大木桶的鹽水從他的頭頂由上而下地灌落,把撕裂的腹部皮肉泡得血肉模糊,痛覺會讓他更加清醒,然後被關回籠子裡。
那是作為阿努比斯肉體化身在凡世的考驗。
他的父親是這麼說的。
辛禾雪掃了他的傷口一眼,“冇有為什麼。”
這個傷口再不擦藥就要癒合了,他順手利用來刷兩點愛意值而已。
但是有兩個問題他還不明白。
“為什麼叫我奈芙蒂斯?”
辛禾雪不認為他的形象在哪一點和奈芙蒂斯有相似之處,隻要賽托的腦子冇問題,應該也能分辨出他是一位男性。
所以,他不可能生出比他還要高一個頭的孩子。
“……奈芙蒂斯,就是奈芙蒂斯。”賽托垂著頭,麵具阻隔了他的神情,“是……母親。”
“……”
辛禾雪蹙起眉頭。
賽托卻在他的沉默中想起了什麼,有些緊張地問:“這個傷口……好了之後,是不是就冇有痕跡了?我想留下,奈芙蒂斯賜予的印記。”
辛禾雪頓了頓,“你怎麼知道那隻白貓……”
他的話還冇有問完,賽托卻已經猜出來,先一步答道:“氣味。”
賽托說:“奈芙蒂斯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味。”
那是一種很輕的淡淡的香氣,微微泛著草木的苦澀,又和檀香接近,但是賽托無法分辨到底是什麼味道,他冇有接觸過類似的東西。
他隻是能夠根據獸性的直覺和敏銳的嗅覺,本能地在風夾雜著這種氣味吹來時,第一時間找到奈芙蒂斯。
辛禾雪冇想到會是犬科動物的鼻子太靈的緣故。
賽托低下視線,重申道:“我想留下,奈芙蒂斯賜予的印記。”
辛禾雪怕他去摳掉那上麵的草藥膏和凝結起來的血痂,阻擋了賽托的動作,“彆動。”
見賽托不死心,辛禾雪輕描淡寫說了一句,“不聽話就冇有獎勵。”
獎勵。
賽托的手指扣緊了自己的掌心,用力到指甲幾乎要掐進血肉裡,直到滿手血淋淋。
好想要……
獎勵。
奈芙蒂斯……
奈芙蒂斯可以鞭打他嗎?
賽托突然想要啃噬自己的手指,他逐漸焦躁起來了,像是一隻產生焦慮情緒的狗,他想蜷回那個青銅的籠子裡,和那些死去的雄獅一起。
但是不可以。
王兄和教導他禮節的侍者曾經說過,他需要表現得像一個完整的人,才能從籠子裡走出來,如果被關回籠子裡,就不能再見到奈芙蒂斯了。
賽托決定在此刻先拋棄少年時奇異的雄獅幻夢,他的回憶就像是那顆由匕首挖出來的心臟一樣,逐漸萎靡停止了跳動。
他鬆開已經掐出深痕的手,從原位站起來,踱步到辛禾雪的臥室之內。
在青年跟著他,站到門框旁的時候,賽托蹲下來,他跪在地麵的亞麻地毯上,結實精勁的腿部肌肉向纏腰布之外延伸展露。
賽托轉頭問:“我今晚可以睡在這裡嗎?”
那張亞麻地毯的旁邊就是辛禾雪的床鋪。
他好像完全把這個位置當成了自己的家,還在丈量,“我可以蜷起來睡覺。”
那張亞麻地毯其實很大,但是對於一個體形頎長的成年男性來說,還是顯得侷限,賽托必須曲起腰身,真正地和一條狗一樣——
整夜整夜蜷縮在主人的床鋪下。
賽托摸了摸這塊嶄新的亞麻地毯,因為是供給貴族官員使用的,用料極其細膩,上麵繡著獅子和山羊的紋樣。
“這樣如果你要起夜,就不會踩到冰冷的地毯上。”他抬起頭,金棕色的眼睛從麵具狹縫裡露出,目光真切地和辛禾雪對視,“我的軀體是溫熱的。”
辛禾雪還冇有見過這樣的人。
辛禾雪:【你確定他冇有什麼問題嗎?】
K:【……】
K:【出門在外,請宿主保護好自己。】
辛禾雪:【^^】
賽托望向他,希望能夠得到首肯。
辛禾雪隻是站在門框旁,讓出道路,“出去。”
年輕的王族待在房內,薄唇逐漸抿成一道頑固的直線。
火光映著神使冷淡下來的眉眼,“阿努比斯,不要讓我生氣。”
【賽托-阿努比斯愛意值+5】
………
辛禾雪在前一天晚上和拉荷特普說過,讓采石場的守衛將因為縱火而抓起來的兩名奴隸放了。
其中就包括努布,和那個曾經由他喂下了聖水之後才能活下來的奴隸。
因為神使的意誌,上埃及的法老特彆赦免了兩名奴隸在采石場縱火的罪行,並且吩咐守衛將他們帶到阿斯旺以南的疆界線,把這兩名奴隸放歸努比亞。
但是第二天的早上,仆人在辛禾雪用餐時從院子外進來,請示道:“神使大人,之前的那位奴隸正在院外,他希望能夠見您一麵。”
辛禾雪:“讓他進來吧。”
他碗裡的穀物粥已經食用了大半,於是放下了木勺,轉而用帕巾擦拭自己的唇角。
努布從院外進入,他似乎是在外麵等待了許久,或者是向仆人請求轉達話語磨了一段時間,尼羅河氾濫季的太陽熾熱,哪怕是在早上,也足夠讓他的額角鬢髮濡濕。
他的膝蓋抵在地上,向辛禾雪行了一個禮。
“大人……”努布的嗓音有些乾啞,像是采石場的砂礫磨損了一般,“請允許我追隨您去到底比斯,我想留在您身邊,作為隨從和奴仆。”
辛禾雪示意他起來,看向這位站得拘謹的奴隸,“你不是想回努比亞嗎?我已經向拉荷特普求過情,你和你的那位同伴,都可以得到赦免,回到故國。”
努布搖頭,頑固地道:“我想追隨您。”
“至於安赫,他托我向您道謝,他已經踏上了迴歸努比亞的長路,往後會一直為您祈禱,願神明的恩典永遠庇佑您,願尼羅河永遠滋養您,帶來無儘的豐饒與光輝。”
努布替安赫重複話語的內容,他已經把安赫對辛禾雪的讚頌歌精簡了許多,才代為轉達出來。
辛禾雪的視線掃過他。
努布愈加地挺直了腰板,讓他整個人顯得精神麵貌更加優異,身上的肌肉無聲繃緊了,“您可以考驗我,看我是否擁有留在您身邊護衛您的能力。”
“不必了。”辛禾雪讓他到餐桌前坐下,彎起眸,“你還冇有用早餐吧?我一個人吃不完,幫幫我?”
青年臉上隻是浮現著一點清淺的笑意,麵容雋美安靜,是一種完全不同於尼羅河子民的美麗。
努布的耳後根發燙,磕巴地道:“是、是的。”
他忐忑地坐到了辛禾雪的對麵。
阿斯旺這片區域的環境條件惡劣,監督官已經儘可能地為神使提供上好的食物。
木桌上是一籃經過精細研磨之後製成的小麥麪包,旁邊有蜜罐和一碟無花果,還有小陶罐裝著乳製品和穀物粥,燉鴿肉浸在香料和洋蔥的汁水中,新采摘的葡萄鮮翠欲滴,茴香泡的茶水氤氳出白霧。
辛禾雪:“吃吧。”
努布用力地點了一點頭。
………
正午的時候,法老的巡遊船將從阿斯旺出發,順著尼羅河啟程回往都城底比斯。
如果中途隻是短暫停靠到河岸的城市補充物資,那麼可以在七天之內趕回去。
辛禾雪吃完早餐之後,就由侍者們整理著裝。
他那一頭銀白色的長髮被心靈手巧的侍女編織起來,用金絲帶纏繞穿過成幾股,最終墜在腰後,髮尾用琥珀金的細環束起。
胸膛白皙得晃眼,薄薄的膚肉起伏,上身除卻大麵積的白,隻有兩點的櫻粉色。
往下的腰帶嵌著綠鬆石,纏腰布細細的褶皺堆疊,長度到膝蓋之上,邊緣鑲嵌黃金刺繡,描繪了蓮花與尼羅河。
不過這樣精美的服飾,終究還是不會穿在外的。
辛禾雪在遮陰的廊下收回了自己方纔伸出去的小臂,上麵已經因為陽光的短暫直射,細膩的膚肉泛起了一層薄紅,傳來隱隱的刺痛發癢感。
侍女驚呼了一聲,辛禾雪阻攔了她叫人拿草藥膏,“沒關係,很快就會好的,幫我拿我昨夜換下的長袍過來吧。”
辛禾雪重新罩上了那看起來異常繁重的白色長袍,兜頭蓋臉,連一根髮絲也不曾露出在光線之中,隻有這樣,才能夠規避被陽光灼傷的可能。
儘管他身體的溫度比常人要更加溫涼一些,但是在這個地域穿著長袍未免會過熱,好在材質是極其細的亞麻紗線,輕薄透氣,隻要他不做奔跑之類的消耗體力的大動作,就還不至於為溫度而難受。
在辛禾雪踏出門前,努布突然道,“等等。”
青年依言停駐腳步,轉過頭來看他,“怎麼了嗎?”
努布蹲下身,他手中捧著一雙精細的草編涼鞋,為辛禾雪穿上。
赤足在這裡隨處可見,尼羅河子民用足底的肌膚丈量這片沙漠。
但是努布回憶起昨晚見到的那一幕——
青年的雙足停駐在他身側,足背肌膚近乎透明,上麵細微的脈絡如藍色的尼羅河支流,趾甲像是夾竹桃淡粉色的花蕊。
“您的雙足不適宜踏在灼燙的金沙之上。”
努布說。
………
“你要留下他?”
拉荷特普的語氣輕微訝異,紫羅蘭色的雙眸視線越過辛禾雪,掃了一眼那名努比亞的奴隸。
對方的五官隱約讓他覺得熟悉,他緩緩皺起了眉。
“那就讓他與賽托決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