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4)
這是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忘卻的夜晚。
冇有一片雲彩的深紫色夜空,透明得能夠將每一顆星星數清楚,天狼星在東南角高高懸掛。
從尼羅河方向吹來的風中摻雜著植物的香氣,蘆葦與棕櫚樹的枝葉輕輕搖曳,沙沙作響。
火光映照在辛禾雪的臉上,尼羅河的子民冇有見過那樣白的肌膚,隻有在數年裡最冷的那一天,攀爬到西奈半島的聖凱瑟琳山的巔峰,才能看見這樣的白。
巨石紅燙,火焰帶來熾熱的溫度,光亮也足以讓他們看清楚巨石內壁的畫像。
年久的玄武岩黝黑表麵泛著微微的青灰色光澤,斑駁的畫像中央纖瘦的神秘使者身穿白袍,他的雙手舉起一柄象征權力的王權節杖,居於紅色王冠者與白色王冠者之間。
寬闊的尼羅河從他足尖流淌而出,自南向北蜿蜒到遠方,河流中湧現豐饒的青綠水草和幽蘭的藍蓮花。
他身後高高的地方懸著一輪金色的太陽圓盤,深藍色象形銘文篆刻在側———
星象官神情凝重地上前,將上方的文字念出,埃及語言獨特的發音給每一個音節帶來神秘韻律,如同古老的符號一般,在空氣中迴響,帶著一股神聖與威嚴。
“彼時,神的使者將降臨,白如月光,紅如黎明。”
“他的到來將平息紛爭,使尼羅河水滿盈四野,土地富饒豐登。”
“他將選出‘唯一的真王’,帶來豐饒與和諧。”
星象官的神情已經逐漸從凝重變為崇敬,他深深地看了辛禾雪一眼,眼尾浮現衰老的紋路,他向著眾人簇擁前來的王,急切地請示道:“法老……”
守衛們高舉火把圍成一個圈,將散落的碎石和四周的混亂照亮。一片肅穆中,拉荷特普緩緩走出。
這位年輕的法老,麵容有著與他父親肖似的勃勃英氣,眉眼處卻融合了來自母親的溫和,這讓他看起來顯然是一位仁慈而具備威嚴的新王。
與阿努比斯短而整齊覆蓋到耳朵和頸後的漆黑頭髮不同,拉荷特普披著複雜莊嚴的編髮,髮辮的末端用金環固定,髮尾自然垂落,微微蜿蜒。
他上身窄腰寬肩,麥色肌膚飾以綠鬆石與黃金鑲嵌的項圈,下身僅穿著王族傳統的胯裙,麵料金線的紋路纏繞,打褶層層疊疊地從腰際垂至膝蓋,展現出結實的雙腿和穩健的步伐。
拉荷特普的目光掃過色彩瑰麗的石壁,最終定格在銀白長髮的青年身上。
他抬手半舉,最終做了一個帶著尊敬也仍維持王者威嚴的行禮姿勢,和辛禾雪對視,溫和道:“神使大人,您的出現,必定是為了迴應上埃及的召喚。”
拉荷特普的手伸向辛禾雪,“請隨我回底比斯,底比斯的人民正在等待您的降臨,他們需要您的指引。”
他邀請這位神使,去到上埃及的都城。
辛禾雪微微眯起了眼,眼尾的弧度像是貓科動物的眼線,又舒展開來。
青年眉間的戒備散去之後,隻留下如湖月一般的淡冷。
白皙的手搭在了拉荷特普的溫熱掌心。
………
那隻手又被賽托-阿努比斯劫走了。
拉荷特普的動作微微一頓,神情不明,“你這樣實在太無禮了,賽托。”
戴著豺犬麵具的王族全然不顧兄長的教訓,賽托牽著辛禾雪的右手,頑固得像是走失後才尋找到母親的孩童。
“奈芙蒂斯。”
賽托低著頭,守在青年身側,寸步不離。
拉荷特普瞭解自己的兄弟,對方的思維無法用常人的頭腦進行詮釋。
他放棄了爭奪神使的手,轉身向著在場的所有人,聲音沉穩,響徹采石場的峭壁,“預言之人已經現身,太陽神拉的光芒照耀了上埃及的土地。凡目睹此景者,當以無儘的忠誠和信仰侍奉神使。”
長矛武器碰撞著落地,守衛和官員們跪伏在地,帶著對神明旨意的崇敬。
“神使大人,我們願為您的每一個步伐獻上忠誠與守護。”
“在您光臨的這片土地上,我們將永遠聽從您的召喚,接受您的指引。”
儘管瞭解在這個古老的文明裡,人們對於神靈的信奉有多真誠。
在無神論熏陶下的“神使”,還是略顯不自在地抿起唇。
他裹在長袍之內,垂墜在身後的雪白長尾還冇有像貓耳一樣收起,無聲擺了擺。
K的機械音幽幽道。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辛禾雪:【?】
成熟的係統給自己翻譯,【聖火昭昭,聖光耀耀,凡我弟子,喵喵喵喵。】
辛禾雪:【……】
辛禾雪:【不許學貓叫。】
他半惱的樣子,像是小貓忍受不了人類的語法錯誤。
………
對於采石場內醞釀的一場爆炸,守衛們將努布和那個因為巨石壓在身上而無法逃脫的奴隸,一起抓了起來,他們在法老到來的時候,釀造出這樣的危機,很難不被理解為是針對法老的一場刺殺行動。
辛禾雪請求拉荷特普赦免這兩個人。
“當然,如果冇有他們,神的意誌也不會這樣及時地在今夜得到宣告。”
麵容英氣勃勃的法老展露笑容,向守衛長宣佈特彆赦免了這兩名奴隸。
“我會將這兩名來自努比亞的奴隸,釋放到阿斯旺以南的疆界線上。”拉荷特普說著,回頭看向辛禾雪,“伊阿赫,這樣的處理,你覺得如何?”
辛禾雪垂覆著眼睫,深重的夜露已經讓他覺得有些睏倦了。
他的名字讓尼羅河的人難以發音,所以在拉荷特普的詢問的時候,他猶豫了幾瞬,短暫的停頓讓拉荷特普誤解了。
拉荷特普將此理解為神使的真實名字不能夠隨意透露,否則會像傳說中的太陽神一樣,因透露名字而被迫失去部分神力。
畢竟根據古埃及的宗教觀念,一個人的名字不僅僅是一個標識,它直接關聯到這個人的靈魂、力量和命運。
因此,為了方便兩個人之間的溝通,拉荷特普決定使用奈弗爾-伊阿赫這個名字來稱呼辛禾雪。
Nefer-Iah。
美麗的……月亮。
那雙湖月一般清亮的眼眸,將視線投注到拉荷特普的身上了。
“您是一位仁慈的君王。”
拉荷特普眸底深深,四周油燈裡的火光照不亮他眼中的情緒。
“伊阿赫想必已經疲憊了,既然如此,請先休息吧。”
“明日當太陽懸掛在天空正中央時,巡遊船將從阿斯旺采石場出發,順著尼羅河的流向,去往底比斯。”
………
采石場附近都是戈壁與沙漠,與尼羅河河穀地帶的都城底比斯相差甚遠,這裡絕大部分居住環境惡劣,為了迎接法老的到來,駐地的監督官讓仆人與工匠們緊急重新裝修了自己的府邸和幾座宅子,以供法老、神使和隨行的貴族居住。
辛禾雪所居住的這棟房屋,甚至內裡建有一個小型的浴池,就在房屋的花園之後。
棕櫚葉柵欄和石牆環狀圍起來,以做遮蔽,空氣中偶爾夾雜著檀香木和乳香的氣味,從香氣嫋嫋的浴池裡湧出來。
地麵上鋪設著羊毛地毯,一直延伸到浴池的入水口。
仆人們恭敬地向走進來的神使行禮,加熱後的水從陶罐中補充到浴池裡,牆壁上掛有香草束,浴池旁邊有一把木製的躺椅,上麵鋪著柔軟的布墊,精美的香料和乳香油盛在容器中,擺放在旁邊。
侍女上前,低眉斂目,站在神使身後,為辛禾雪收起繁重的長袍和其餘褪下的衣物。
水溫是剛好溫和的,不至於太燙或者是感到冰涼。
辛禾雪周身冇入水中,他能夠聞到池水裡翻湧的香柏木、桂皮和薄荷的氣味,埃及人用這些植物草藥和香草來製作洗浴劑,確保清潔皮膚與放鬆身心。
侍女握著木質的精緻梳子,為神使梳理濕潤的銀白色髮絲,池水和銀髮流淌過她的掌心。
辛禾雪過了三個小世界,都已經快要忘卻了這樣無微不至的服飾,出聲拒絕道:“不用了。”
侍女的臉色頓時白了下來,她跪伏在地,神情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悲傷,“神使大人,可是仆人做的不好?纔要將這樣神聖的使命交由其他人?”
辛禾雪眼皮跳了跳。
險些忘了。
洗浴作為一項常和神明的庇護、生命的再生以及神聖儀式相關聯的活動,象征著純潔和神的親近,能夠服侍神使進行洗浴,對於高等侍者來說甚至意味著榮譽。
其他負責將陶罐中的熱水補充到池中的仆人,看向侍女的目光暗含羨意。
“……冇事。”辛禾雪抵住額心,“你做的很好,繼續吧。”
浴池由光滑的石材雕刻而成,池底的石紋細膩,水波倒映著月光和火燭,盪漾起微光,折射在青年潔白的肌膚上。
銀色的髮絲像是天河一般流淌過木梳,柔柔地散開在水麵。
誰會質疑這樣的人的神使身份呢?
隻有神靈現身,纔會擁有這樣的肌膚和長髮吧?
侍女的神情恭敬而溫柔。
“神使大人的白髮白膚像是月亮,雙眸的顏色如同黎明的第一抹霞光。”
她低語道。
一定是托特神與太陽神派來傳遞旨意的使者吧。
辛禾雪半闔雙目。
驀然,貓科的敏銳聽覺讓他發現了不同於人語的細微聲響。
他抬手,使侍女停下了動作。
水聲嘩嘩,辛禾雪從池中站起,仆人上前呈遞嶄新乾淨的長布與衣物,服侍擦拭與更衣。
長袍拖曳在羊毛地毯上,殘餘的細微水痕滑落到內踝,骨節纖巧,肌膚細膩。
辛禾雪冷聲道:“出來。”
豺犬麵具的年輕王族從廊道邊走出,最終穩穩地單膝跪落抵在地麵。
詭譎紋路蔓延過阿努比斯麵具之上,金棕色的眼睛和辛禾雪對視,“奈芙蒂斯。”
名為卡拉利西斯的透明長袍,覆蓋在纏腰的裙裝之外,輕輕貼合在神使身上,透出白皙的肌膚,隨著他的步伐前進,那樣薄如蟬翼的布料彷彿水波一樣晃動。
最終,神使停在了賽托的跟前。
他的手落在了賽托漆黑的發頂上。
賽托的髮絲修剪得短而整齊,邊緣在耳旁平直垂下到頸側,彷彿一把鋒利的短刀,底下所有的髮尾又是直直齊平的。
辛禾雪指間用了些微力氣,使賽托呈現被迫的姿態抬頭看他,“為什麼偷看?”
青年身上外罩的卡拉利西斯如薄紗般,根本遮擋不住什麼,褪去了白天的繁重長袍,如今穿著清涼輕薄的古埃及服飾,隻在腰際纏了層層疊疊的裙裝,褶皺抵到膝蓋上。
賽托的視野納入了粉色的兩點,瞳孔縮了縮,喉嚨乾澀如同戈壁沙漠,“母神……大人。”
辛禾雪垂下眼睫,聲線淡冷,“壞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