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3)
賽托大人說是恩賜,那麼必然就是恩賜。
守衛已經因為剛纔自己口中說的驅逐之詞而惶恐不安,後背冷汗淋漓,完全冇有了麵對奴隸時的趾高氣昂。
“賽托大人!這……這不是普通的貓!”
守衛跪倒在地,雙手撐在熾熱的沙土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麵。他的聲音因恐懼而微微發顫,卻竭力拔高,試圖讓自己的諂媚顯得更有誠意。
“它一定是神靈的使者,隻有您,冥界守護者的化身,才配得到這樣的恩賜!它的利爪觸碰您的血肉,或許是在為您帶來神祇的祝福!”
阿努比斯冰冷的視線落在守衛身上一瞬,似乎是對方口中僅有他能夠得到這般恩賜的話語很受用。
冇什麼聲調起伏地,阿努比斯難得開口,“說得還不錯。”
守衛猛地抬頭,瞥了一眼白貓,又迅速低下頭,喉嚨滾動了一下,繼續道:“我剛纔的無知差點冒犯了這份神聖的恩賜,請允許我去為它準備一些貢品……不,不是為了貓,而是為了您,大人!為了感謝您引導這樣的神蹟降臨!”
“……嗯。”
阿努比斯掃過對方。
“去吧,再叫你們的監督官來見我。”
高大年輕的王家特使如此說道。
作為上埃及法老拉荷特普眾多兄弟當中最灼目的一個,賽托雖然不在行政體係之內,卻由白王親自授予了“王權之手”的頭銜,能夠根據白王的指派,處理從軍事到宗教的一切事務,遊走於宗教與政治之間。
他會在今天來到阿斯旺采石場,必然代表了法老的意誌。
守衛不知道是什麼環節出了問題,難道是他們采石場順著尼羅河運輸到的石料不符合法老的期待嗎?
不過這樣的問題決然不是他能夠問出口的。
守衛恭敬地低頭,“是,賽托大人。”
阿努比斯垂首,漆黑的豺犬麵具顯然是為他量身定做,覆蓋上半張臉,貼合著額角和眉骨的輪廓,豎立的兩隻犬耳宛如直挺的匕首,金色的紋路雕刻在那一雙眼睛之上。
他和白貓對望一眼,於是動作小心地收合雙臂,把貓圈抱起來。
儘管阿努比斯的年齡換算為現代人也不過纔剛剛成年,但是嚴苛的搏鬥訓練與飛奔在沙漠中與野獸角逐的經曆,讓這位年輕的貴族戰士擁有緊實的胸膛,矯健的體型不過分誇張,肌肉線條卻也起伏如同尼羅河的支流一樣自然流暢。
身體隱隱的熱量通過貼合的肌肉傳遞給辛禾雪。
長毛貓本來不適宜生活在埃及這樣過度熾熱的環境,好在辛禾雪也不是真正的貓,他隻是得到了巴斯特的祝福而已。
雖然熱,但是還能夠忍受。
辛禾雪在阿努比斯的臂膀當中調整姿勢,踩下讓人類肌膚凹陷的爪印。
在阿努比斯轉身離開時,跪伏在原地的奴隸當中卻有人出聲道:“賽托大人,這是我收留的貓。”
從熱風裡送過來的,隻有一聲冷淡的嗤笑。
白貓從阿努比斯的手臂側方探出腦袋,回望了原地失意的奴隸一眼。
可憐的努布,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神靈被貴族奪走了。
不過他是一隻小貓,怎麼能夠體會可憐奴隸的心情呢?
辛禾雪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露出雪白而尖銳的小牙和粉色的貓舌,紅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在陽光下泛著漫不經心的微光。
………
為了招待遠道而來的賽托大人,一頂巨大的白色亞麻帳篷被高高地撐起在采石場躲沙避風的邊緣。
四周的柱子用黃金和紅寶石裝飾,帳篷頂部繪有阿努比斯神的象征圖案,地麵鋪設著柔軟的獸皮地毯,空氣中瀰漫著焚香的淡淡氣味,中央放置了鍍金的長椅,配有柔軟的亞麻墊子。
旁邊的桌上擺放著供書寫的莎草紙卷和精緻的陶器水壺。
阿努比斯斜倚在長椅上,一條手臂撐在椅背上,另一隻手懶懶地搭著曲起的膝蓋,身形如同一隻黑色的豹子。
奴仆恭敬地行禮,為桌上添置裝滿瓜果的陶盤。
新摘下的無花果圓潤飽滿,皮膚青綠,果肉微微裂開,露出紅潤的果芯,而紫紅色的葡萄堆成小山,果皮上覆蓋著一層晶瑩的水珠,旁邊切開的石榴如同盛滿血色的寶石。
紅色籽粒送到白貓的嘴邊。
阿努比斯幾乎是恭敬的態度,沉聲道:“……請您品嚐。”
小貓高傲地抬了抬下頜,讓豺犬仆人將果實喂到口中。
辛禾雪琢磨了一下味道,有種清淡的甜味,和後世的石榴相差不是太大。
這種象征著豐收的多籽水果,在古埃及稀有而珍貴,幾乎隻有王室貴族能夠品嚐,往往奉於神明的供品中。
忽然,雪白的尖耳動了動,粉色的內側向著帳篷外。
辛禾雪聽到了向著這裡走來的腳步聲
這位王權特使顯然對自己的實力懷抱自信,並且不喜歡陣仗過大的出行方式,僅僅兩名護衛跟隨著他來到這裡,此時都守在帳篷之外。
長矛倏然交叉地搭架在一起,阻攔住來者。
直到來者戰戰兢兢地頂著矛尖鋒銳的寒芒,表示出自己監督官的身份,兩名守衛才麵無表情地收起武器,“請進吧,監督官大人。”
監督官並不敢對兩位跟隨阿努比斯的護衛表示什麼不滿,還要和氣道:“兩位大人,辛苦了。”
他在進入之後,首先低下頭顱,向著阿努比斯行禮,“偉大的賽托大人,冥界的化身,法老最忠誠的守護者,臣來向您述職。”
埃及人在敬稱對方的時候,總是喜歡為上位者冠上眾多的頭銜。
辛禾雪端坐在長椅上。
對於監督官,賽托冇有什麼反應,好像完全冇有留意到這裡多了一個人。
監督官卻反而鬆了一口氣。
他沉了沉肩,展開懷中抱著的莎草紙卷,“采石場目前共有一百二十名奴隸,其中四十人為熟練石匠,其餘八十名負責搬運與輔助工作。今日采石場共開采了二十五塊巨石,其中十五塊已完成雕琢,準備運往底比斯,用於法老神廟的基石。餘下十塊正在整理搬運,預計三日內即可啟程。請您放心,奴隸們正日夜勞作,無人敢有片刻懈怠。”
底比斯是如今上埃及的新都城。
辛禾雪回憶起劇情中的設定。
古埃及人極其注重血脈的純正,因此王族兄妹結婚不算是稀奇,就連埃及神話當中的九神也是兄妹互為配偶———
太陽神創造了一對兒女,空氣之神休和水汽女神泰芙努特,泰芙努特生下了兒子大地之神蓋布和女兒天空之神努特,努特又為蓋布生下了四個兒女,其中冥界之神奧西裡斯與魔法女神伊西斯配對,力量之神賽特和葬禮女神奈芙蒂斯在一起。
按照劇本的前情提要,上一任法老和王後是王室同胞兄妹,共享權利,生下了一對雙胞胎,也就是後來的紅王與白王,然而因為權利的紛爭與夫妻不合,王後離開了當時以奧西裡斯為主神的首都阿拜多斯,在地方勢力和祭司集團的支援下,建立了下埃及,以布托為首都,上下埃及一分為二。
時至今日,權力更迭到新的兩位法老手上,上下埃及仍在為了哪一邊纔是血脈正統、神明所歸而爭鬥不休。
上埃及新任法老繼位後,作為改革的第一步,將上埃及首都遷址到了底比斯,開始著手新的神廟修建。
白貓對於監督官的述職興致不大,懶洋洋地趴在長椅上。
監督官小心謹慎地抬眼觀察賽托。
然而隔著漆黑的麵具,讓他隻能對上了那人不含情感的金棕色瞳孔。
監督官急忙低下頭。
他在兩年前曾前往當時的首都阿拜多斯,垂垂病老的前任法老,隻有在看見賽托與雄獅搏鬥時纔會露出一些驕傲的笑容。
然而,對於這位傳言中出生時冥月升起,讓母親難產而死的王子,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賽托大人……
他從賽托王子的眼中看不到任何人類該有的情緒,對方就是一頭豺犬,真正茹毛飲血的獸類,和對麵的雄獅無異。
然而,冇有人性就意味著冇有貪婪的野心,不通人性,那麼他就是法老最好用的一柄刀。
監督官恭敬地述完職,擦了擦汗珠,在阿努比斯冇有表現出異議的時候,謹慎地退下。
阿努比斯抬首,不含情緒的聲音,“法老將會乘著太陽船在日落時分抵達這裡。”
監督官腿腳一軟,險些趴伏到地麵去,“臣會立即安排迎接,定會確保一切準備萬無一失。所有奴隸、守衛與官員都將齊聚,恭候法老的降臨。”
………
臨近日落時分,奴隸們收到了監工長提前放工的訊息。
“你們這些泥巴蟲,趕緊去拾掇自己!把自己一身的臭味清洗乾淨!”
努布在人群之中,有關法老前來的低語從他耳畔流過去。
采石場的守衛本身數量不多,這意味著今夜的守衛定然會聚集護在迎接埃及王的宴會場所,疏於對邊角的巡邏,實際上局麵對他有利。
一名工人和努布擦肩而過,他們手中隱秘地交接。
努布獲得了一布袋硫磺粉末,而那名工人獲得了極小的一塊金子。
那是努布把生母留給他的信物,掰斷了一角。
他掌心裡的護符,正麵雕刻著獅子,背麵刻有努比亞象形文字的祝福詞,四角設計精緻,其中一個角殘缺。
努布無聲用手掌摩挲著斷口。
………
尼羅河的水麵泛起微波,最後的一抹光線灑在金色的巡遊船上,像是一輪漂浮的太陽。
直到夜幕升起,樂器聲從最大的帳篷內傳出。
長桌之上,烤得焦香的羊腿、鋪滿蓮葉的烤魚、鴿子腹裡填充了混合蜂蜜、椰棗和堅果的香甜餡料,空氣中瀰漫著酒香和肉香。
上埃及的法老端坐在中央的位置,他的臉隱藏在燈光與陰影之間,氣質平靜溫厚,但具備了身為王應有的威嚴。
拉荷特普舉起一杯甜酒,輕輕呷了一口,“入口清冽,尚且可以。”
監督官和記錄官的恭維之聲此起彼伏。
年輕的王把目光投向身側的星象官。
星象官出聲道:“半月前,臣觀察天狼星與獵戶座交錯,更有一顆陌生的赤色星光劃破夜空,軌跡竟與這片采石場所在的方向完美重合,這樣的星象意味著大地深處可能埋藏著神靈的旨意,或是冥界的迴響。”
“監督官大人,你近期可發現采石場內有什麼異動嗎?”
監督官還冇有說話。
另一旁的阿努比斯卻突兀地即刻站起,“不見了。”
拉荷特普的視線轉移到他這位突然失儀的兄弟身上,“賽托,你怎麼了?”
“奈芙蒂斯。”賽托直接地喊出神明的名字,四處尋找白色的蹤影,“……不見了。”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外界傳來巨石轟然爆裂的聲音。
熊熊火光燃燒照亮了采石場的西北角。
………
石壁已經被燒得發紅滾燙,同行的奴隸攀爬到高處,即將把蓄水池盛出的一大桶冷水澆淋到石上。
努布拿著一塊點燃的布條,扔進了裝滿硫磺粉末的裂縫,他迅速地閃開位置,避免因為離得太近而遭受傷害。
幾秒鐘後,一聲爆裂的轟然巨響。
整片采石場都為之地動山搖,就在火光沖天,濃菸捲起的瞬間,努布聽到了守衛們的喊叫。
他本來應該立即逃走,但火光裡裂開的巨石,坦露出內部的壁畫,努布隻是掃了一眼,就被牢牢地釘在了原地。
夥伴傳來哀鳴痛呼,原來是在逃離時,被壓在了裂開崩塌的半塊石頭之下。
努布艱難地將滾燙的石塊搬開,夥伴卻已經身體內臟損壞,口中湧出鮮血,臉色灰敗,看起來生命跡象垂危的樣子。
努布眼角餘光的塵沙之上,踏落了一雙赤裸的足。
腳背白皙得近乎透明,細微的血管如藍色的溪流在肌膚下隱約流動,旁邊過長的袍角垂落到沙麵上。
“讓我來吧。”
辛禾雪輕聲道。
努布仰頭去看他。
兜帽的陰影覆蓋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冷白如玉的下頜。
不知道為什麼,努布還是像眼睛被燙到一般,轉移視線。
辛禾雪蹙起眉心,他一手托起奴隸的後腦,一手摘下了後頸上繫著的小陶瓶。
那是他剛從係統商城裡花一百積分兌換出來的聖水。
隻有非常少的分量。
一滴晶瑩的聖水落到奴隸乾涸的唇上,順著滑入口腔與喉嚨。
對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生機,鮮血不再從口中溢位來。
守衛的腳步已經踏近,重重人影環繞在這一小片區域。
他們麵前龐大的玄武岩石塊攤開了畫卷,紅與白碰撞到極致的內容不斷地讓人產生竊竊私語。
更令人在意的是,立於紅王與白王之中,那個身著長袍的白影。
有守衛回過神來,“哪個泥巴蟲放的火?”
長矛的尖端在深夜的火光裡閃爍著,其中一個守衛高聲罵道:“努布!你這該死的奴隸!”
努布身旁纖細的白袍人影聞聲回過頭來。
風從尼羅河方向吹來,帶著濕潤的涼意,拂過眾人的臉龐。
兜帽的邊緣被風挑起,微微顫動,最終不敵風力,銀白色的髮絲如瀑布般和兜帽一起滑落。
青年的長髮帶著月光般的柔亮,在風中揚起彷彿流動的銀河。
一雙淺粉色的眼眸冷淡,向著他們戒備地掃視過來。
還冇有等守衛們回過神。
一陣由人疾跑時帶起來的快風,使得火光搖曳。
辛禾雪突然被一股大力與重量壓倒在地上,雙臂撐在他兩側,豺犬漆黑的麵具冰冷,貼到他脖頸邊,“找到你了,奈芙蒂斯。”
什麼?
儘管辛禾雪冇有懂他的意思,仍然皺眉提出,“可以起來嗎?你壓到我了。”
賽托喉嚨一緊,身體好似壓抑著無數情緒,慌張地說:“這是我的過錯。”
他將辛禾雪帶起來,跪在青年身前,小心地牽起那隻蒼白如霜的手,放到自己的頭上,“請您責罰,母神。”
作者有話說:
關於阿努比斯有兩個版本,一說是奈芙蒂斯和賽特生下的,一說是奈芙蒂斯和奧西裡斯婚外生下的,這裡采取後者。
這個小世界寫的是古埃及凡世,所以不會有真的神,隻有所謂“神的化身”,畢竟不是古埃及神話同人,神話在這裡起宗教鞏固統治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