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2)
夜幕降臨,尼羅河的一切歸之於寧靜,天狼星的倒影輕輕搖曳在水麵上,泛起微光。
阿赫特季的夜晚比熾熱流火的白天要涼快許多,經年不休地從地中海吹來的北風吹過這片黃沙戈壁,微風吹過氾濫的尼羅河,把水汽送到阿斯旺采石場裡,冇有了銅鑿與石錘與礦石碰撞敲打的聲響,萬物沉寂在靜謐之中。
風穿過河邊紙莎草叢當中偶爾發出細響,魚躍出河麵發出輕微的“啪”聲,生長於這片土地的埃及人將日夜交替視為生死輪迴,太陽代表白天和生者的世界,月亮則連接亡者的世界,此刻太陽神正駕著夜船穿越冥界,他的低語穿過尼羅河,將光明的秘密留在水中。
哪怕是奴隸,也在祈禱著太陽神拉能夠在冥界戰勝巨蛇阿拉普,使光明得到延續。
當努布回到建在采石場邊緣簡單搭建的集體住所中時,同一間低矮房舍的其餘奴隸們都紛紛轉過目光,注視著這位年輕的褐發男人,眼中流露出對於對方的信任。
其中一個同樣年輕的奴隸上前,神色焦急,“努布,你到哪裡去了?即將到那些鐵鞭巡察的時候,我們都很擔心你!”
受儘鞭撻的奴隸們在私底下用“鐵鞭”、“狗爪”這樣充滿不敬的稱呼,來諷刺那些殘暴的監工與守衛,也隻有這樣微弱的反抗方式能抒發自己心中的不滿。
努布擁有著一雙金色的眼瞳,和他名字意蘊的黃金一般,在牆上的莎草火炬的照耀下,他的眼底閃爍著微光。
“河邊。”
他的語氣沉靜,和奴隸錯肩而過,回到屬於他的床位角落。
說是床位,實際上和這所僅僅使用茅草與木材搭建的無法抵抗風暴的房舍一樣簡陋,隻是蒐集一些棕櫚葉、乾草和舊布鋪成一個墊子。
牆上的火炬由木頭與莎草製成,上麵塗抹油脂,點燃之後發出的火光並不足以照亮這所房舍。
然而,藉著這樣微弱的光線,旁邊的奴隸還是發現了努布懷中抱著的白色長袍。
一個奴隸驚呼道:“天呐!你從哪位大人那裡偷來的衣服?!”
儘管亞麻布是古埃及最常見的織物,努布懷中的白色長袍布料卻與奴隸穿著的粗糙亞麻布不同,由極細的亞麻紗線織成,輕薄、透氣且富有光澤,像是天邊的雲霧。
這樣的亞麻布,隻供這片土地上崇高的貴族和神職人員使用。
那名奴隸已經開始驚恐,“一旦被髮現,努布你會被綁在木樁上,審判的火焰吞噬你的軀體……”
努布一路上躲避了兩個巡邏的守衛,才隱蔽地將白色的貓與長袍帶回,不同於常人的敏銳耳力讓他聽到了采石場沙地上的腳步聲,他立即一麵做出噤聲的手勢,一麵將長袍塞進棕櫚葉底下遮蔽起來。
一名巡邏的守衛提著食物桶進來,冷冷地喊出這些奴隸的名字,他將一桶麪包與啤酒擲在地上,手中的鞭子敲打著桶沿,每一聲都讓隊伍中的奴隸逐漸伏低頭,隻有努布還坐在原地麵無表情地和外來的守衛對視。
守衛對上那雙鋒銳的金色眼瞳,深覺自己受到了挑釁,鐵鞭揮打到地麵,伴隨著破空聲,沙塵霎時飛揚,“過來,領你們的食物,如果誰敢多拿一塊,我就讓他去填那片大石縫!”
奴隸們低頭瑟縮著上前拿取自己的份額,他們隻是埃及最低等的奴隸,晚飯僅僅有一塊大的小麥製成的硬麪包與麥芽發酵的啤酒,確保他們不會餓死,在太陽從地平線升起時,能夠爬起來繼續勞作。
努布在作為罪犯被流放入采石場之後,監工長將他安排到了最耗體力的運輸石塊的崗位,按照規矩,他能夠額外地領取一塊麪包。
然而,在他伸手去取第二塊麪包時,沾染塵土的鐵鞭揮舞過來,如果不是努布收手得及時,他的手背大概會在今夜皮開肉綻。
“你多拿了——”守衛冷笑道,“你想跪在尼羅河邊喂鱷魚嗎?泥巴蟲!”
努布低下頭,眼睛像一口被風沙掩埋的井,令人無法窺見其中的波動。
“不想。衛士大人。”
他的嗓音沉啞。
守衛對這樣尊敬而忍耐的態度很受用,冷聲嗤笑之後,離開了這間住所,這片供給泥巴蟲居住的區域很大,他還有其他的巡邏任務,冇空和這些人耗儘功夫。
直到采石場的衛士遠行離開,奴隸們纔敢大聲喘氣。
努布回過頭,他的床位在最邊緣的角落,靠近外牆,這樣可以聽到夜裡的微響,現在他的床位上,那棕櫚葉底下動了動,白色的小貓頭從那鑽出來。
白貓的麵部線條精緻,鼻子小巧微粉,一對貓耳微微向前傾,敏銳地捕捉到外來者離去的腳步,才從裹緊自己的長袍裡擠出來,因此,它蓬鬆的絨毛亂了些,形成類似白獅鬃毛的效果,宛如一圈優雅的白色光環。
其他奴隸驚訝道:“巴斯特神在上,努布你竟然帶回了一隻貓!”
貓在這片土地上被視為神聖的動物,埃及人認為它們是豐饒、保護與家庭幸福的象征,貓神巴斯特既是家庭和母性的保護神,又是戰鬥與複仇的女神。
這種獨特的可以守衛家宅免遭鼠害的可愛生靈,自然地會被視為行走在土地上的神的使者。
努布低聲道,“嗯。”
他向白貓走去。
這隻貓通體純白無暇,冇有一絲雜色,蓬鬆而柔軟的長毛,在入戶的月光下襯出瑩潤光芒。
儘管辛禾雪否認了自己是努布口中的“阿帕德馬克”,那個努比亞人崇拜的獅頭人身的戰爭之神,但在親眼目睹了活人大變白貓,和貓口吐人言的景象之後,努布堅定地認為辛禾雪是某位神明的化身或是使者。
辛禾雪打了個哈欠,他用粉紅色的舌頭緩慢地舔舐自己的前爪,再優雅地拂過耳朵,梳理自己弄亂的長毛,動作如水流般連貫。
努布坐下來,粗硬的麪包在他手中輕易地掰成兩半,其中一半推到白貓跟前。
白貓低頭,微粉的鼻尖敏銳地翕動,嗅了嗅眼前粗糙的小麥麪包,貓舌舔舐了一下,又重新收回去。
古埃及主要食用的穀物是“埃米爾小麥”,這種早期的小麥極為耐旱,但是比現代的小麥要更難加工,加上是古埃及的石磨技術粗糙,將小麥磨成麪粉的時候,往往混有沙粒和麥麩,尤其是這種供給奴隸食用的麪包,長期食用還會磨損牙齒。
辛禾雪在努布繼續將食物往他眼前推的時候,齜了一下尖牙。
努布遲鈍地覺察出來,白貓對這樣的食物並冇有興趣,他收回手,兀自吃著麪包,粗糙的口感,搭配著陶罐裡渾濁米黃色的啤酒,酸澀味滑過喉嚨。
努布想念母親和養母曾經親手做的麪包,那種棗漿和蜂蜜混合加入製作的甜麪包,讓他嚮往自己的故國努比亞。
不同於房舍裡其他作為努比亞戰俘被押送到這裡的奴隸,努布的情況更特殊,他在埃及長大,是因為衝撞當地的貴族被審判官判為罪犯,由平民淪為奴隸,送到阿斯旺采石場當苦役。
一邊食用麪包恢複體力,奴隸們一邊不安地詢問領頭者,“努布,你確定按照你的方法,我們真的能夠逃出采石場,回到努比亞嗎?”
辛禾雪在努布簡陋的床位上盤起軀體,長毛尾巴繞到前肢,靜靜地閉上雙目,聆聽著夜晚裡低聲的人語。
他清楚了努布的計劃。
對方想要在明晚利用一場爆炸,吸引夜間巡邏的絕大部分守衛力量,這樣他們可以掩人耳目,在深夜裡逃離采石場,等到守衛們擺平那場事故之後,反應過來清點奴隸的數目,他們已經潛入了茫茫大漠之中。
阿斯旺采石場已經是上埃及的邊緣,離南方的努比亞邊境不遠,尼羅河夜晚的北風和天狼星會指引他們迴歸故土的道路。
當然,這個時候,這片土地,還冇有火藥這種爆炸技術,努布所說的爆炸,其實更像是一場爆裂。
利用石頭在急劇受熱後迅速遇冷,因熱膨脹和冷收縮作用會出現爆裂的現象,這種技術也用於古埃及開采石料。
努布經過這段時間對於守衛的巡邏規律的觀察,他選定了采石場北方偏僻的一處巨石,趁著夜色,他們在石下堆積足夠多的易燃物,將石塊加熱到高溫,將大石烤得通紅,當石塊開始發出裂紋的聲音時,努佈會爬上高處,迅速給石麵潑上冷水。
巨響、火光和飛濺的碎石,會讓采石場夜間巡邏的守衛們向著這個方向趕來,其他人先行逃離,努布的身手矯健敏捷,按照計劃,他會在最後逃脫。
努布再次向他們排布完計劃,夜露已經深了。
陰影籠罩下來,辛禾雪微微掀起眼皮。
努布為難地站在床位前,很明顯,這個由乾草、舊布和棕櫚葉墊成的床位,中間已經被白貓奪取了領土主權。
白貓擺了擺長毛尾巴,甩在舊布上發出細微聲響,像是在驅逐人類。
努布隻能在床尾屈著身軀躺下來。
他的身材高大,此刻卻像是蝦一樣弓著腰環繞在白貓外側而睡,姿勢顯得有幾分不和諧的滑稽。
如果辛禾雪冇有記錯,那麵巨石預言正是因為一場爆炸纔會浮現於世間,而引起爆炸的奴隸,悉數由於妄想私自逃竄,死於火刑。
白貓前伏身軀,伸了個懶腰,把自己拉伸成長長的一條貓。
又轉而踩到人類的身上,這裡踩踩,那裡踩踩,英武的雄獅之貓終於用肉粉色鐵騎踏平了這片人類領土。
白貓盤踞下來,閉上雙眸。
房屋裡的其他奴隸都入睡了,呼吸聲此起彼伏。
辛禾雪用僅僅隻有努布和他之間可以聽到的音量,給對方的計劃打了個補丁。
“如果你能收集到硫磺粉末,把它們塞進石縫裡。”
點燃的硫磺粉末會在巨石內部釋放巨大的熱量和火焰,造成更大的聲響和破壞,或許能夠拖慢守衛收拾殘局的腳步,給這些人爭取更多的時間。
【努布愛意值+2】
“白貓大人,我會帶您一起離開。”
努布鄭重地承諾。
小貓教主隻是踩了踩這片會說話的人類領土。
………
金紅的光芒賦予了沙丘生命般的起伏,高低錯落的曲線隨著光影移動,每一粒沙在日出的陽光都閃爍如金子。
白天,努布要在采石場內馱運大石塊,他的工作強度繁重,一些奴隸負責用木槌和銅製鑿子在石壁上敲下岩石,而像努布這樣的強壯奴隸,則要負責將石塊搬運到馱運點,石塊會通過木製滑道或牛車運輸到河邊,再用船運到修建方尖碑的工地。
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塵土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火焰,采石場的岩壁反射著刺目的陽光,幾乎讓人無法睜開眼。
“快點!你們這群外來的賤民!”守衛的聲音如同毒蛇的嘶鳴,手中的鞭子時不時抽在慢下腳步的奴隸身上,“想挨鞭子嗎?!”
幾個奴隸用繩索綁住一塊巨石,齊聲喊著粗啞的號子,雙手緊握繩索,彎腰用儘全身的力氣拖拽。
繩索因此深深地勒進手掌,混合著掌心的汗液,帶來火辣的痛覺。
努布冇有喊號子,也冇有看旁人,隻是低著眼簾,冇人能夠從那雙古井一般的金色瞳孔中看出來什麼情緒。
守衛站在高處,目光冷漠地巡視著,鞭子的影子在地麵上一閃而過,努布裸露的上身肩膀烙下深紅的鞭痕,“你這條鎖鏈上的狗!想要偷懶嗎?諾姆長官可是吩咐過我要好好監督你!”
諾姆是這片土地的行政區單位,努布之所以會被驅趕到采石場,正是因為他此前衝撞了這塊區域的領主,上埃及第七諾姆的最高行政長官。
努布咬了一咬牙。
守衛冷笑一聲,得意洋洋地轉身要離開。
結果在轉過身時,眼前的地麵飛快地掠過一抹白影,守衛受到驚嚇,收勢不及,在眾多奴隸麵前狼狽地摔了下去。
沙塵都因為他的身軀轟然揚起來,引得眾人當中隱秘的竊笑聲響起。
努布神色緊張地抱起剛剛快速躍過守衛跟前的白貓。
【努布愛意值+2】
氣急敗壞的守衛爬起來,惡聲道:“誰?!誰在笑?努布,這是你的貓?!”
努布抱緊了懷中的白貓。
白貓則在奴隸懷中盤起尾巴,不急不緩地迴應,“喵。”
這一聲仿若挑釁,憤怒使得守衛的麵目猙獰,他怒斥:“努布,你以為這是你能隨意收留的玩物嗎?這裡是采石場,不是你的家!快把它交給我!”
努布後退了兩步,神色戒備,“不,我不能交給你。他是神靈的使者,而你會傷害他。”
守衛氣急地一甩鐵鞭,上前爭奪。
拉扯爭奪之間,白貓靈巧地躍到地麵上。
烈日高懸,奴隸的喘息與鐵器敲擊岩石的聲音此起彼伏。
忽然,所有的聲音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空氣瞬間凝滯,連吹過沙丘的風都似乎畏懼地停了下來。
遠處的奴隸停止了手中的勞作,低頭跪伏,目光不敢與來者的身影相接,他們屏住呼吸,彷彿那人的腳步聲本身便是冥界的審判之音。
原本還在和努布爭執的守衛停了下來,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額角滑落,他跪伏在地,“賽托-阿努比斯大人……”
他口中的賽托-阿努比斯大人,年輕的身體上麵赤裸,肌肉勻稱而緊實,在陽光下如雕刻般線條分明,皮膚泛著古銅色的光澤,彷彿與沙漠的金色融為一體。
他的雙臂佩戴著寬大的黃金臂環,上麵雕刻著阿努比斯的象征符號和冥界守護的咒文,每一次手臂的擺動,臂環都會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而腰帶上懸掛著一把短劍,劍鞘佩以綠鬆石和瑪瑙。
他是上埃及法老眾多兄弟當中的一位,因為出生時天降異象,被譽為阿努比斯在凡世的化身,他名字的意蘊也是“忠於阿努比斯”。
他身後跟隨著兩名身穿亞麻短裙的護衛,手握長矛,盔甲邊緣閃爍著青銅的光澤。
賽托-阿努比斯赤足踏在滾燙的金沙上,步伐最終停駐在白貓跟前。
每個人都低頭跪伏在地,汗水滴落在滾燙的沙土上,蒸騰起一陣輕微的白霧。他們感到他的目光掠過自己,就像一把利刃,從脊椎滑過,挑起靈魂的重量。
高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住了白貓。
辛禾雪抬首隻能看見此人的下頜。
忽然的淩空讓貓科動物的神經緊繃起來,何況此刻來者的雙手架起了他。
辛禾雪終於看清楚了對方的樣子。
一副黑色的犬首麵具覆蓋了賽托-阿努比斯的上半張臉部,僅露出那雙銳利的金棕色眼睛和薄削的唇。
他看向辛禾雪,像是死亡之神纔會有的冷漠注視。
然而,犬首的衝擊足以讓貓科動物產生應激。
一聲貓叫,尖銳的利爪伸出粉墊之外,驀然劃過金色的陽光。
阿努比斯的下頜浮現數道血痕。
守衛顫巍巍地快要昏厥過去,“它、它怎麼敢如此冒犯您?!賽托大人,請讓我將這隻貓驅逐出采石場!”
空氣寂靜得連風都要停下。
“……不。”
阿努比斯維持著這個姿勢許久,才冷聲吐詞,“不是冒犯。”
金棕色的眼睛透過犬首麵具的狹縫,鎖定了手中架起來的白貓。
阿努比斯說:“是恩賜。”
【賽托-阿努比斯愛意值+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