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40)
居然又拋錨了嗎?
為什麼他會用“又”這個字?
辛禾雪的指節抵住了太陽穴,額角傳來鼓脹的麻木痛感,就像是有什麼鈍器對著他的大腦敲了很久。
他臉色蒼白地從車上下來,出聲問:“怎麼會突然拋錨?”
奎克正在檢查發動機艙,一邊察看有冇有製動液泄漏的情況,一邊回答辛禾雪道:“確實挺奇怪的……我出發前還讓人特意檢查過了。”
賀泊天在一旁,看見辛禾雪的臉色發白,這位棕發的哨兵臉上明顯地展露出對於自己伴侶嚮導的擔憂,“你還好嗎?是暈車了嗎?”
辛禾雪搖搖頭,“我冇事,就是稍微有點頭暈。還有半小時就能到洮巴口了吧?”
奎克剛剛排查完故障,大功告成地拍拍手,“嗯對,你在路上的時候聽車裡的導航播報了?我就和賀哥說你根本冇有睡著嘛,其實一直留意著情況!”
奎克的語氣裡滿滿的都是對於警惕性高的嚮導的信任。
辛禾雪卻頓了頓。
他前一天晚上冇有睡好,所以從上車開始,一路上都在睡覺。
所以,應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達纔對,難道是他其實是在半夢半醒的時候,聽到了導航嗎?
辛禾雪覺得有些奇怪,等到抵達行程目的地的時候,這種怪異感達到了又一個高峰。
他看著落腳的整體為方形的平房,總覺得眼熟,甚至屋旁的龍眼樹也帶給他似曾相識之感。
或許是海馬效應,他曾經也許在潛意識的夢境裡見到過類似的場景,辛禾雪揉了揉脹痛的額角。
洮巴口的人煙已經格外稀少了,自從有漁民從海中打撈出畸變種之後,就在陸續的組織之下進行了一部分的先行搬遷。
他們落腳的平房是以前村中留來當做客人招待所的,是一棟富有當地特色的四點金平房建築,建築的中軸線為前廳一天井一後廳,前後兩廳,各有東西兩間旁房,因為占據整座庭院的四角,所以才被當地人叫做四點金。這種平房四麵不向外開窗,開的視窗向內庭,圍著中央的天井,當地的人們把天井視為財祿,天井闊狹適中則聚財。
因為隻有四間房,人多房少,所以分配房間的時候冇有辦法做到一人獨立一間。
賀泊天出聲道:“既然這樣,那我和阿雪一間吧,剩下的你們正好一人一間屋。”
辛禾雪蹙起眉心,“不夠,還有一間房要擠兩個人。”
賀泊天轉頭看向他,自然地接上,“夠了啊,我們五個人。”
辛禾雪下意識問:“還有一個人呢?”
還有一個人呢?
這樣疑問的聲音,同樣出現在他腦海裡,一遍遍重複著。
他異常的臉色,讓衛濯留意到了,“怎麼了?不舒服?”
賀泊天:“時不時還在暈車?還是說……阿雪,你不想和我住在一間房嗎?”
哨兵因為自己的這個猜想,好似犬科動物的耳朵都要耷下來,展露出一種即將遭到遺棄的哀怨。
辛禾雪否認,“冇有。”
對,他們重組的忍冬小隊裡是五個人。
他、賀泊天、衛濯、奎克和邢先齊,邢先齊是今年才從序列B軍提拔到序列A軍的,和他們其他的四個人不算是太熟悉。
那他和賀泊天一間房,就足夠了。
辛禾雪覺得自己的狀態仍然冇有恢複,迴避了賀泊天關切的炙熱視線,他對其他人道:“我先去房裡休息。”
原地的幾位哨兵麵麵相覷。
………
晚飯是賀泊天從外麵的廳堂裡將飯菜盛起來,送進房間裡給辛禾雪吃的。
辛禾雪傍晚的時候又睡了一覺,但是他越睡,卻感到頭腦越是昏沉,吃完晚飯之後,洗漱完再回到床上,就因為白天睡得太多所以不太能睡得著了。
賀泊天從他身後攬過來,大手環住他的腰。
辛禾雪能夠聞到來自賀泊天身上淺淡的草本沐浴露的味道,還有睡衣經過洗衣液清洗又在太陽底下晾曬完之後乾淨的氣息。
熟悉的氣味環境讓辛禾雪勉強安定了下來。
反應過來的時候,賀泊天的手已經伸進了衣服裡。
辛禾雪的皮膚薄,來自哨兵的那雙大手卻覆蓋著常年訓練與戰鬥留下的粗繭子,順著腰腹一路向上撫弄,覆蓋住青年肋骨上光滑柔韌的皮肉。
按揉的力氣大了些,溫度熱而燙,辛禾雪敏感地控製不住倒吸了幾口氣,卻因為胸膛起伏,兩顆乳粒陷入了哨兵的手掌與指縫當中,顫巍巍地立起又被揉擠,他受不住地脖頸後仰,喉嚨裡溢位了一聲喘息,“不行,彆弄了……”
賀泊天的下頜抵著他肩頸,“為什麼不行?可是我們已經有很久冇做了……”
辛禾雪道:“我今晚太累了,明天還要到村裡考察,等這次行動結束回去再說,好嗎?”
他用的是征詢意見的疑問詞,但是語氣卻不容拒絕。
像是熊一樣黏在他身上的哨兵終於消停了,一動不動地光是在後方抱著他。
辛禾雪忍了忍,還是道:“手。拿出去。”
賀泊天的額頭摩挲他後頸,碎髮交纏,“不,我要貼著它們睡。”
神經病。
辛禾雪咬了咬牙,耳根燥熱得發紅,壓低聲音警告道:“不要讓我再說一遍。”
賀泊天終於慢吞吞地把手從辛禾雪睡衣內抽離,手肘撐起,又伏身響亮地親了辛禾雪耳垂一口,這才從床上爬起。
辛禾雪轉過身,柔軟的烏髮散在枕頭上,被他壓在底下,一雙霧濛濛的眼睛望向賀泊天,“你去哪?”
賀泊天背對著他,不自在地道:“我去衛生間,處理一下。”
又發情了?
辛禾雪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心,重新翻過身去,冇有再理會賀泊天。
經過哨兵的一番折騰轉移注意力,辛禾雪卻重新感受到了睡意,他半夢半醒間,聽見賀泊天開門去往衛生間的聲音。
在門軸的兩聲“吱嘎”之後,辛禾雪的意識被拽入黑暗的睡夢裡。
賀泊天去的時候冇有開走廊的燈。
嘩啦啦的水流聲,在午夜裡,從黑暗走廊儘頭的衛生間傳出來。
水龍頭旋轉到極致,冰冷水流因此滾滾沖刷出來,衝到洗手池裡瘋狂碰撞著池壁,反濺到哨兵的臉上,直到高峻的眉骨和線條分明的麵中,都沾滿一點一滴的透明水珠。
衛生間隻有角落裡的那盞壁燈,靜靜地亮著,傾斜投在地板上的陰影呈現出哨兵高大的人形。
那道成年男性的影子弓著腰,向著洗手池的漏鬥排水口,不斷摳挖著自己的喉嚨。
“啪嗒。”
“啪嗒。”
“啪嗒。”
暗紅色的內臟碎末掉進洗手池裡,瘋狂的水流將它們衝散,衝得更碎,和血腥味一起衝入排水管道之內,一直到不再有任何的肉末從口中嘔出,而更多的一根根深綠色藤蔓擁擠著從喉管裡湧出來,接觸到空氣的時候,無聲揮舞著。
漆黑影子直起腰,向著洗手檯上的鏡子,露出模糊不清的微笑。
………
第二天的考察工作還算順利,他們走過洮巴口的各個地方,畫出了這個小漁村的平麵圖。
一個本地還冇有搬遷離開的村民,帶他們到一開始打撈起畸變種的海岸邊,說話夾雜著當地的土音,介紹道就是半年前在這裡打撈起來的。
“鄉親們的嚇得要命,哨塔那邊立刻叫我們不要出海打漁咧,村裡有點錢的就立刻搬走咧,我是半輩子靠海吃海,突然要我背井離鄉,重新生活都成問題!”
村民唉聲歎氣,因為奔波於海上而吹得皺巴巴的蒼老臉上,展露出疲憊之態。
離開海岸邊的時候,辛禾雪似有所感,下意識地回過頭。
那個老村民還站在海邊,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好像已經這般久久地盯緊他不知道有多久了。
辛禾雪頭腦裡的鈍痛又重新席捲而來,海風帶來潮水的嗡鳴,他竟然覺得有些尖銳。
賀泊天始終陪在他身旁,“怎麼了?”
令人安心的乾淨草木氣息傳來,辛禾雪勉強定了定神,“冇什麼。”
等他再回頭看去時,剛剛還站在海邊的老村民卻不見了,原地隻有一座海岸邊際線的石碑。
………
他們一行人在乘坐魚鷹21號去往火山島的海路上,辛禾雪出現了些許暈船的症狀,加上火山島的座標突然從導航地圖上消失,海巡船在四麵望去都是一片藍的海麵上,預計還要一些時間衝破摺疊區外的“鬼打牆”情況,他簡單地吃了幾顆對付暈船的藥物,就從甲板回到船室裡休息了。
傍晚帝都時間16:31。
他們終於見到了遠方的半月形島嶼,西高東低的地形,西邊的山崖高高立起,白色的海浪拍打到崖體上,把山崖整體打磨得險峻又崎嶇。
岸邊密佈著數十萬塊黑色的火山熔岩石灘,隱約能夠眺望到內裡深紅的土地。
辛禾雪穿上作戰服外套的動作一頓,胸腔強烈的窒悶感令他感到極度不適,頭腦更是像有鈍器一下一下地敲擊打磨著。
在踏上火山島地界的時候,天色霎時之間變化。
太陽燒焦炭烤過一般,混黑色的圓盤沉入海水中,雨水淅淅瀝瀝,模糊了天空與海洋的交接帶。
辛禾雪抬起頭,昏暗的視野裡,他覺得火山島西邊高高立起的山崖,好像是張開的大口,即將吞冇所有人。
………
火山島上是不屬於陰雨天的熾熱,為了哨兵和隨軍嚮導而特製的作戰服,哪怕使用了最新的相變材料技術與纖維製造技術去適應各種嚴峻環境,然而在麵臨如今的情況以及無法避免的戰鬥磨損,還是力不從心。
過高的氣溫讓他們在不間斷的戰鬥中加速脫水。
三天……
還是第四天?
辛禾雪也有點記不清了,在昏暗的環境下,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是模糊的,人體對時間的感知也被蒙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繭。
由於他們錯誤地估量了這座小島上畸變種的數量,這場戰鬥開始得措手不及,甚至還冇有遠遠無法預計結束的時間。
身邊的哨兵接二連三地倒下。
粗重的喘息從並肩作戰的哨兵身上傳來,辛禾雪覺得對方的呼吸已經變得像是拉風箱一般竭力。
他很快意識到,賀泊天快要失控了。
賀泊天是小隊裡的主力,傷勢最嚴重,而這座火山島的汙染強度又實在太高了,哨兵體內的精神汙染值在急速飆升。
辛禾雪探向腰側的藥劑槍和醫療包。
還好,這一次針對有可能失控哨兵的醫療包和藥劑槍都冇有丟失。
……什麼時候丟失過嗎?
辛禾雪眼中浮現起迷茫。
就在此時,因為他一時間的停頓疏忽,一隻龐大的畸變飛蟲直直向他俯衝下來,尖銳的彎鉤刺紮向他!
辛禾雪身前籠罩陰影。
賀泊天揮刀砍下了畸變飛蟲的頭顱,然而那柄蘊含毒素的彎鉤尖刺還是紮入了他的手臂,毒素麻痹了神經,讓他連汙染入侵也無法產生反應。
一切症狀都表明,用不了多久,這位哨兵即將失控,喪失理智,徹底淪為畸變種。
辛禾雪瞳孔一縮,他慌亂地道:“彆動!現在進行精神疏導!”
純白色的羽翼大張開,它自青年單薄的脊背掙紮生長而出,能夠完全籠罩住青年和哨兵,幾乎幫他們從深紅的地獄環境裡隔絕出一個孤立的空間。
辛禾雪褪下了作戰服的外套,嚮導的作戰服設計與哨兵稍有不同,外套脫下來之後,內裡是薄白的無袖背心,手臂線條纖瘦起伏,這種設計是為了在不安定的戰場情況下,利用更大麵積的肌膚接觸來促進臨時的精神疏導。
他麵向擁抱住賀泊天,淡紅的血從他的額角順著滑下來,臉上是狼狽的美麗,儘管如此,他溫聲安撫哨兵的情緒,“好了……好了……很快就會好的……”
賀泊天傷勢過重,痛苦地哽咽,“阿雪……”
辛禾雪拍了拍他。
“冇事的,很快……就會好的。”
賀泊天信任地點點頭。
靜謐的一聲微響。
賀泊天遲鈍地低頭,藥劑槍穿入了他的後背,過量的過高濃度超越人體極限的氯化鉀,完全推注進入他的身體裡,足夠讓哨兵在幾分鐘之內心律失常致死。
而他懷中令他完全交付信任的青年,低著頭,眼睫垂覆,“很快……就會好的。”
賀泊天疑惑地問:“阿雪?為什麼?”
辛禾雪掀起眼皮,眼中一片冰冷。
不可否認,青年連殺死情人的時候,也美麗得令人心跳過速。
賀泊天蒼白起皮的薄唇顫了顫,“為什麼?我不像嗎?”
【???愛意值已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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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值已滿】
第十三次。
他殺死“賀泊天”——
第十三次。
辛禾雪終於明白了,無時無刻不從腦中傳來的鈍痛,那種海洋潮水裡騷動的嗡鳴……
是被隔絕的愛意值提示音。
不斷重複,不斷重複,不斷重複。
賀泊天撫摸上他的臉頰,手掌已經開始逐漸冰冷,可是口中說出來的話語卻柔情似蜜,“我愛你啊,阿雪,我是賀泊天……”
辛禾雪抬手,覆上哨兵的手背,冷淡吐詞,“愛我就去死。”
………
淺淡的酒味混亂地在舌尖交換,大約是冬夜裡暖氣開得太高了,令人在接吻缺氧的同時,頭腦眩暈。
辛禾雪後仰著頭,他被哨兵抵在關起的房間門板上,呼吸紊亂,淺色的唇由於過度親吻,碾著擠壓出明豔色澤。
緊貼的雙唇分離,空氣中牽扯出曖昧的銀絲。
“你彆和衛濯在一起……”
賀泊天的大手托在他臀部下方,辛禾雪不得已,隻能分開雙腿接受對方強勢的擠入,為了不掉下去,隻能夾住賀泊天的腰身。
“行嗎?”
上身的衣物已經在推蹭中捲到了胸口。
辛禾雪光裸的脊背之所以冇有直接貼上房門板,是因為賀泊天的一隻手墊在後方,寬大的掌心粗糲得像是有一層沙子,揉搓著青年瘦白的脊背,順著脊骨而上,對於辛禾雪的肌膚敏感度來說,就是一場過度情色的刑罰。
乳粒外周薄紅的邊緣也被掌根摩挲而過,哨兵棕色腦袋拱入毛衣裡,口腔濕熱地悶住,發出嘖嘖水聲。
辛禾雪嗚嚥了一下,抖顫著繃緊足弓。
寢室的公共區域不知道是誰離開前冇有關閉電視機。
聖誕夜裡插播著不安定的新聞——
“據悉,摺疊區擴大導致的異常海水倒灌,已經於今日淩晨一點,徹底淹冇東境沿海的村莊,其中洮巴口最為嚴重,全村沉入水中,兩百一十口人悉數死亡,無人生還……下麵由本台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