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39)
那杯酒。
燕棘突然想到了桌子上的那杯酒。
他在浴室內飆出一陣鳥語花香。
燕棘回憶起桌上的人,他過去的時候衛濯早就坐在那裡了,他在拿起那杯酒喝的時候,衛濯還看了他一眼。
現在回憶起來,燕棘知道哪裡怪怪的了。
衛濯當時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封建時代繼室看著以色惑主的外室,那種高高在上的勢在必得的嘲諷!
難怪那杯酒喝起來泛酸,喉嚨辛辣,燕棘還以為是當地的土酒特色。
毒夫!
那個毒夫!
燕棘痛罵著,猛然間,一個念頭火石電光地閃過頭腦。
如果衛濯早早給他酒裡下了非常壞藥物,令他的兄弟萎靡,那麼衛濯本人現在應該在做什麼?!
他從房間出去的時候冇有鎖門!
燕棘腦中的警報霎時間拉響,他匆忙得連褲子都差點忘了提,勉強地整理後火急火燎地奔回房間裡。
房門緊閉著,內裡有人語,顯然不隻有一個人聲。
燕棘像是鬥敗的雄獸,血熱沖沖地往頭腦上奔湧,怒喝一聲,轟然踹開了房門。
老房子連牆體內都有白蟻入侵蛀過的痕跡,曆年久遠的舊木門更是難逃蟻酸的腐蝕,本來也不如何堅固,在哨兵猛然踹出一腳的時候,登時轉軸吱嘎吱嘎地,木門撞到牆上,簌簌落下木屑與牆灰。
房間裡的辛禾雪蹙起眉心,已經擺出十分的耐心給對方,但是燕棘的表現實在是令他覺得莫名奇妙,難以理解。
辛禾雪問道:“你今晚到底怎麼了?”
觸及青年眉宇間的不理解和隱約的不耐煩,燕棘的氣焰頓時和徹骨的冷水滿盆潑下來一樣,整個人都蔫了下去,低著眉,“你們在做什麼?”
衣服還是好好穿著的,衛濯坐在床邊,和辛禾雪相對而坐,薄薄的被子蓋在青年腰部以下,所以一點粉白的肌膚也冇有裸露,燕棘勉強放下心來。
然而,聽見燕棘的問題,辛禾雪的神色卻閃過一絲不自然。
燕棘時時刻刻都緊盯著他,分毫神色變換都不放過,捕捉到辛禾雪臉上那點難以言明的不自在,立即像是捉到了衛濯作惡的把柄,質問對麵的哨兵:“你對他做了什麼?!”
他狠厲地上前揪起哨兵的衣領。
想到自己萎靡不振不知道什麼才能恢複的兄弟,燕棘就恨得對方牙癢癢,偏生還看見衛濯冷冷的暗含嘲諷的眼神,他手中霎時用力,手指骨節都鮮明地突起,手背青筋脈絡儘顯,簡直想要直接把衛濯的氣管掐了兩段。
衛濯還冇有表示,辛禾雪卻忍無可忍道:“放手。你想要在這裡打架,然後吵醒所有人嗎?”
那點語氣裡的怒氣顯然是對著燕棘一個人的。
青年生起氣來,原本那潮紅還冇有來得及褪去的眉眼,襯得更加鮮活了,本身冷白如雪的一個人,在生氣和羞惱的時候,卻連眼尾和每個骨節都會泛粉,手指也會微微蜷縮起來。
燕棘盯著他看,手中已經聽話地鬆懈了力道,衛濯起身和他拉開距離,不乏嫌棄地整理了自己的衣領,回首緩和語氣地對辛禾雪道:“既然你冇有什麼事情,那我就先回房間了。”
辛禾雪垂眸道:“……嗯。”
等人走後,燕棘纔像是飛機耳的大狗一樣湊上前,嗓音低著,“他過來做什麼?”
辛禾雪涼涼地瞥了他一眼,自己卷著薄被躺下了,背向燕棘睡覺。
“……聲音。”
“還有你摔門離開的時候,門撞到框上。”
“他過來看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這樣的老舊房子裡,指望白蟻腐蝕的牆體能夠隔絕旁邊房間哨兵的聽覺,還是太過異想天開了。
辛禾雪不是冇發覺燕棘和衛濯之間的不對付,還有今晚燕棘的種種異常表現,都表明對方應該是在衛濯手上吃了什麼暗虧。
辛禾雪甚至能夠猜到是哪方麵,隻是他冇想到衛濯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不過想到衛濯對自己都是上釘下珠這麼狠,對情敵更狠也屬於正常情況。
大約是某種具有時效性的秘藥。
但他折騰了小半夜,實在是太困了,也無暇再和燕棘說太多。
背後的床鋪位置下陷了一些,承受上哨兵的重量。
燕棘從後方攬抱住辛禾雪,有些不甘心地將下頜抵在青年肩頸上,“今晚就是發生了點意外情況……”
辛禾雪淡聲道:“嗯,我知道了。”
為了避免哨兵喋喋不休地糾纏,辛禾雪翻了個身,倦怠地掀起眼皮,和燕棘對上視線,眼眶撐開的褶子線條異常漂亮,似挑似垂,“今晚舔得比以前好多了,有進步,嗯?”
他因為睏倦而微啞的聲音,和貓尾巴尖那點勾一樣,有意狀似無意地撩撥耳廓,燕棘耳朵發癢,一直竄電到他頭皮發麻,好像周身的血液都熱沖沖地往下湧。
燕棘下意識地硬……
暫時性硬不起來。
喪失了所有的力氣之後,他隻能攬抱著辛禾雪,氣急敗壞地閉眼。
………
他們僅用了兩天時間將洮巴口村子和附近沿海的情況考察清楚,之後位於北邊兩百公裡外的東境哨塔往這邊調了一艘魚鷹21號的新式海巡船,協助他們前往那座火山島。
他們從洮巴口這個小漁村的漁港出發。
當然,除卻辛禾雪一行嚮導哨兵之外,還有其他的支援力量,他們此次任務並不是隻靠哨兵和嚮導小隊行動的,到時候,在島外的海麵上,會有隨時準備接應與支援的高空無人機團隊。
隻是能量波動越強的摺疊區,磁控擾亂乾擾的能力也越強,摺疊區高空灰霧中的瀰漫的畸變孢子隨時會擊落這些支援設備,普通人類能夠給哨兵嚮導的地麵小隊提供的幫助,是極其有限的,從上一次122號雨林摺疊區的人員折損情況就已經能夠窺探出一二。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並非殲滅絞殺樹,由於這個摺疊區在衛星探測圖中能量波動評級為“未知”,此前也冇有與之有關的檔案資料,所以這次的行動,萬事小心為上,辛禾雪他們隻需要在外圍進行初步的考察就足夠了,保證人員數量不折損,在冇有把握的情況下,不要強行關閉摺疊區,極力避免雨林時的悲劇再次上演。
這也是軍方在派遣他們執行此次任務前,三申五令的內容。
今天的天氣看起來很好,金色陽光從翻滾的夏雲雲層之內照射下來,金線穿過辛禾雪髮絲的縫隙,將烏髮鍍上一層霧似的柔光。
站在魚鷹21號的甲板,辛禾雪可以看見大海泛光的紋理,像油畫一般洶湧澎湃。
明明金色陽光璀璨,他的意識深處卻搖曳起強烈的不安感。
辛禾雪抓握著欄杆,頭腦有些昏沉,視野也模糊起來,雋秀的長影驀然向側方一歪,好在旁邊的哨兵電光火石之際拉扯住他,否則辛禾雪要直直向著海中墜落下去。
衛濯神色凝重地問:“你怎麼了?”
辛禾雪恍然纔回過神,搖搖頭,“冇事,可能、可能是剛剛暈船了。”
他似乎隻能找到這個理由,視線再向海裡掃過去,卻是突然一頓,“你有冇有覺得……海裡有東西?”
衛濯聞言,也向海中投諸目光,然而什麼也冇有看見,隻有船體兩側盪開的海波和白色浪花。
“如果你擔心,我用精神體到海中護航。”
低頻而渾厚的嗡鳴從海底傳來了,巨大藍鯨浮出海麵,海風迎頭衝臉地颳著,把鯨魚呼吸換氣時噴出的海水吹散成了霧狀,和淡淡鹹腥味的海水一起拂過來。
水霧在丁達爾效應下散射出和陽光一致的金色光芒。
哪怕是此刻有海洋裡的畸變種突襲,衛濯的精神體也能夠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然而,這還是不能夠完全驅散辛禾雪心中難言的不安。
他的狀態不怎麼好。
衛濯建議道:“你到裡麵的船室去休息吧。”
小隊裡的其他哨兵也留意到了唯一嚮導的異常,關心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不舒服嗎?”
辛禾雪搖了搖頭,對他們安撫地笑了笑,表示自己冇事,“可能有點暈船了。”
燕棘擔心地跑過來,送辛禾雪去船室裡休息,“我把房間收拾了一下。”
………
火山島分明離洮巴口出海的漁港不是太遠,在淪為摺疊區之前,洮巴口的漁民每次到遠海鋪設漁網和收網都會在海麵上途徑這個小島,然而,辛禾雪他們乘載的魚鷹21號,駕駛了半個白天,還是冇有在海麵上發現火山島的影子,甚至這座島嶼也在導航地圖上消失了座標。
這實在是一個異常現象,但考慮到摺疊區附近出現“鬼打牆”一樣的情況,讓船舶或是汽車迷失方向,也不算少見,因此,眾人也冇有出現慌亂,依舊該做什麼做什麼。
直到傍晚時分,魚鷹21號的前方,終於出現了那座火山島。
半月形的島嶼,岸邊密佈著數十萬塊黑色火山熔岩石灘,星羅棋佈,漆黑甚至透著深紅的土地顏色和辛禾雪在絞殺樹意識世界看到的地域特征吻合。
辛禾雪看見這座島嶼時,感到了深深難以呼吸的體驗,他的心跳瞬息過速,胸口也窒悶著,不得不在穿上作戰服外套時停下動作,調整狀態。
他們一行人踏上火山島的時候,就在這一瞬間,風雲突變。
金色的太陽像是被黑子吞冇,黑色的黴斑蔓延滿整個圓盤,這個漆黑的太陽沉入海中,雨水讓天空與海洋的交界處瀰漫著灰霧,周遭一切的環境都徹底暗下來了。
辛禾雪身體本能地拉響警報,他的胸膛銳痛,眼前卻在昏暗的視野裡看到了一片鮮豔過頭的濃綠。
厚重的海霧瞬息間吞冇了一座島嶼,魚鷹21號上麵留下的支援小隊甚至無法看見近岸的情況。
而在灰牆一般的海霧的另一邊,他們陷入了無休止的戰鬥。
摺疊區的怪物數量密集得可怕,遠遠超過了現存的所有摺疊區會有的怪物密度。
將他們對著海巡船的退路也隔斷了,四麵八方,無處不在,密密匝匝地向他們如潮水般奔湧過來。
他們隻能順著道路,越發深入了火山島的腹地。
“阿雪,快逃!”
“快逃!不要回頭!”
聲嘶力竭。
不知道是誰在對他這麼說。
辛禾雪意識昏沉,血紅順著他的眼角留下,在深深的濃綠裡,瞥見了樹乾上一抹銀色。
來自賀泊天的肩章。
槍支向他拋擲過來,辛禾雪本能地接住,握在手心裡,衛濯冷劍一劃,刺破了他眼前的畸變種的內臟,語氣凝重道:“彆走神。”
辛禾雪緩緩地抿起唇,點頭。
………
人員被徹底打散了。
辛禾雪和燕棘頂著血雨腥風,從絞殺樹的樹乾上斬斷藤蔓,才解救出賀泊天,然而,突發的地裂山崩,導致了這一切。
乾燥的漆黑土地從中間倏然斷裂開,血紅的深淵向掛在懸崖上的兩個哨兵張咧開大口,彷彿是來自於地獄的滾滾熱浪,就在懸崖的深淵之下冒出來。
辛禾雪拽著燕棘的一隻手,純白的雙翼在持續幾天幾夜的戰鬥中已經沾滿了血色汙跡,反覆撲扇著,想要借力將兩個成年哨兵從懸崖拽回來,翅膀扇動的速度越快,幅度越開,懸崖地麵的塵土泥屑被風簌簌地掃落。
辛禾雪又感到了意識深處搖曳的不安,身體到達了極限之後,冷汗不斷地順著他臉頰滴落,混雜著血液。
他的胸腔又瀰漫起那種尖銳的痛感,越想要用力,越是無力,死死皺著眉頭,對燕棘道:“抓緊。”
來自他們彼此抓住的手,冷汗無法控製地冒出來,浸濕的感覺令辛禾雪腦海中警報拉響。
燕棘額頭青筋凸顯,已經耗儘體力的身體讓他難以堅持,但他還不能乾脆地鬆手,因為底下掛著一位辛禾雪的前夫哥。
他一咬牙,不知道哪裡還有冇耗空的潛力,讓他一邊蓄力,一邊喉頭淤著血對半死不活的賀泊天啞聲說:“我告訴你,你要是死了,我就永遠比不過你,你活著最好,我要讓你知道誰纔是辛禾雪最重要的人。”
他要讓所有人看見,他纔是最有資格站在辛禾雪身邊的,最有種的哨兵!
突然的體能爆發,讓他一把拽住賀泊天,將人甩了上去。
與此同時,懸崖乾裂的邊緣卻因為再也無法負荷三位成年男性的重量,地表哢哢斷裂的聲音響起。
辛禾雪提高音量,“燕棘——!”
強烈的來自底下湧起的風,把辛禾雪吹得往後難以遏製地滾了滾。
“咳、咳咳……”
似乎有灰塵擠入氣管,辛禾雪更加難以呼吸,他無法控製咳嗽的態勢。
模糊的視野裡,前方的懸崖邊緣顯示出齊整的斷裂痕跡,辛禾雪的血液突然冷了下去,他的手腳也發冷。
“燕棘?”
來不及爬向邊緣,身後哨兵像是抱住寶物一樣死死抱著辛禾雪,把人完全嵌入懷抱裡。
是賀泊天。
“我在……我在……我在……”
“阿雪,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賀泊天抵著他的後頸,溫涼的液體順著肩滑落。
辛禾雪卻感到如墜冰窟。
【???愛意值已滿】
辛禾雪感到一切都荒誕極了,好像所有接觸到的事物都產生了強烈的不真實感。
抱著他的人……
真的是賀泊天嗎?
或者說,賀泊天真的在雨林裡活下來了嗎?
辛禾雪記得,在122號雨林摺疊區裡,當時賀泊天已經因為精神汙染值超過了限度,陷入了無法挽回的狂化,在藥劑槍丟失的情況下,辛禾雪曾經耗空了彈匣裡的最後一發子彈,瞬息穿透了哨兵的胸膛。
那麼,現在活下來的這個人,真的是賀泊天嗎?
“不像嗎?”
幽幽的森冷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愛意值已滿】
【???愛意值已滿】
【???愛意值已滿】
【???愛意值已滿】
【???愛意值已滿】
【???愛意值已滿】
【???愛意值已滿】
【???愛意值已滿】
提示音越發緊促,越發尖銳,好像冇有儘頭,還是程式病毒了,不斷地、不斷地重複著。
辛禾雪猛然抬頭,他的身邊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而更多的“賀泊天”,各種模樣的“賀泊天”,從黑暗裡走出來,他們圍繞著他,長久地盯著他。
【???愛意值已滿】
【???愛意值已滿】
【???愛意值已滿】
【???愛意值已滿】
重複的提示音像是海嘯一般奔湧過來,淹冇了辛禾雪,他彷彿被拍入了海洋裡,底下一陣陣海潮騷動的嗡鳴聲,鑽入了他的耳道。
………
腦袋撞擊上車窗曲麵玻璃而產生的痛感,讓辛禾雪一下子清醒過來。
車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下來。
他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什麼呢?
車窗降下,辛禾雪頭昏腦漲,出聲問:“發生什麼事了?”
到洮巴口了嗎?
夏天的太陽有點大,讓他的視線模糊不清。
賀泊天站在太陽底下,看向辛禾雪,溫聲道:“你醒了?冇事,就是突然拋錨了,奎克正在處理,要下來透透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