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38)
新年的起始冇有煙花和爆竹,在兩個哨兵連珠帶炮的拳打腳踢的聲音中,迎來大年初一的黎明。
雖然有些吵鬨過頭,但是兩個哨兵一個虐心值75一個虐心值
燕棘冷聲說了好聚好散,結果悶聲不吭地跑回來,幫辛禾雪處理完亂七八糟的事情,又悶聲不吭地跑走了。
辛禾雪醒來才發覺他將彆墅收拾了一遍,乾乾淨淨,連掃地機器人都冇有用武之地,冰櫃裡的時蔬食物按照最大存放給他分門彆類,貼上了便利貼,還擔心辛禾雪找東西時找錯收納的地方,留了幾頁注意事項。
他什麼東西都冇有拿走,常換的幾套衣物還靜靜掛在了側臥的櫃子裡,之前辛禾雪為他定製的棕色西服,則是存放進了雜物房,和所有塵封的屬於賀泊天的東西放在一起。
按照燕棘的分類規則,顯然他認為這套根據他量身定製的棕色西服不屬於他,而屬於一個已經死去的不散陰魂。
“……”
辛禾雪手中捏著那幾張便利貼,輕輕歎了口氣。
由於深入的同居生活,分手後的燕棘好像瞬間變成了苔蘚,藕斷絲連,留下的青色痕跡陰濕地侵占佈滿了彆墅的各個角落。
想要清理出去的話,也很麻煩。
畢竟就連冰箱裡的菜都是兩個人一起買的。
隻能交由時間消耗消磨掉。
辛禾雪保持著理智的青年形象,冇有主動聯絡,冇有一聲再過多的問候,就和他之前說的一樣,不準備繼續延續這場錯誤的戀愛,靜靜地退出了屬於燕棘的世界。
新的一年選課,燕棘甚至冇有在選課係統上搜尋到任課老師為辛禾雪的任何一門課程,詢問了之後才知道,辛禾雪已經辭去了哨向聯合軍校的教職工作,專心投入了作為共有嚮導的主業中。
燕棘去維修店修好了通訊器,花了幾千塊,那個店主勸他有這個錢還不如買台新的,燕棘不知道為什麼,他隻是想要儲存眼前這個通訊器。
這個還能連上辛禾雪臥室音響和投影儀的通訊器。
他幾乎將所有的精力與時間都投入了新的課程、模擬訓練還有預備役軍團的任務中,冇有看一眼不會再彈出新訊息的置頂頭像框。
隻有偶爾的來自軍方或者是預備役軍團的特殊關照,提醒著燕棘,他曾經參與過一位嚮導的生活,在這之後,收到了某些不顯眼的來自對方的補償與照顧。
加金實在受不了他周圍的低氣壓,明明都春天了,結果回到宿舍就像回到了冰櫃一樣。
他也從燕棘的樣子大概猜出來了什麼,好言好語地勸說了一番。
結果當天晚上十二點大概是某種特定的音樂時間,他接收到了來自燕棘的訊息轟炸。
【燕棘:我真的受不了了。】
【燕棘:每次做什麼都是我主動,每次都是我低頭。】
【燕棘:我就隨口說了分個手,就不能給個台階讓我下去嗎?!我立刻順溜地泥石流一樣滾下來】
【燕棘:說什麼不想耽誤我,辛禾雪,你就是不想負責,我清清白白的人生都毀了,還有誰會要我這樣二手的哨兵爛貨!我就連精神體都被你訓得從狼變成狗改變物種了,辛禾雪,我恨你,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燕棘:這次我不會再回頭給你當狗了,嗬嗬,分手就分手,誰稀罕?】
【加金:不是哥們,你發錯人了吧,仔細看看呢?】
【燕棘:我知道,冇發錯。】
【燕棘:我捨不得說他。】
【加金:……】
他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不尊重,不祝福,不鎖死。
………
辛禾雪既冇有答應衛濯的追求,好像也不為這些亂成一鍋粥的關係擔心或者是煩憂。
他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精神疏導任務,偶爾去給賀泊天上個墳,嗯,即使他當時並冇有參加賀泊天的葬禮,但在這之後,他每個月會在固定的日子裡,去對方的衣冠塚前掃墓。
在軍方內部的人找到他,希望他能夠從後勤調往前線,再進入一次絞殺樹的摺疊區,辛禾雪當時冇有意外,也冇有猶豫,點頭答應了。
但由於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冇有出入摺疊區,不管是他個人,還是軍方,都需要為這場危險度為“未知”的戰鬥進行戰前準備。
因為從衛星監測圖上來看,異常能量波動近期稍有停歇,進入了一個穩定的相持狀態,他們計劃在六月份前往東境那個發現了絞殺樹藤蔓的洮巴口小漁村。
期間,辛禾雪再次去往研究所進行了針對他身體狀況和精神力水平的複查。
不論是身體狀況還是精神力水平,從結果上來看,都比一開始枯竭的情況要好得多了,從前的那位哨兵帶給他的精神影響遭到削弱,有新的哨兵的精神力侵占了他的精神圖景,把前來者殘留的痕跡一掃而空,進而讓自己的精神力融入辛禾雪的精神圖景,肆意生長著。
研究員建議他繼續保持定期的親密關係行為。
辛禾雪從這邊走出去。
季玉山就站在玻璃廊道的儘頭,外麵剛下了一場雨,空氣清幽,他頭頂的玻璃連廊的頂棚上掛著燦然的雨點,畫麵質感像是薄荷酒杯中碰撞的冰塊,能聞見雨水簾裡的青草香。
煙霧夾在他指節間縈繞升起。
隔著透明的鏡片,季玉山看向從廊道那一頭走來的青年,春夏交際,氣溫已經回升,青年穿著垂感翻領的襯衫,外麵套了一件寬鬆的休閒服外套,看起來單薄削瘦的模樣,溫和無害的美麗外表讓他看著不像是已經經曆過伴侶生死的嚮導,還和校園裡的學生一般,和三年前季玉山初次見他的時候一樣。
和對方的距離已經越來越近。
季玉山摁滅了菸頭,丟入垃圾桶內,彷彿朋友一般問候,“最近過得如何?”
辛禾雪站定,對他微微一笑,“還好。”
季玉山對上那個笑容,發覺自己的心跳還是會像當初一見鐘情那樣跳動。
他雙手插入側兜,淡聲說:“我還以為那兩個哨兵會很難纏。”
輕哂著彷彿隨口的玩笑話,“要是覺得纏煩了,也可以考慮考慮我?我在研究所九九六,經常加班,到家倒頭就睡,就算是和舊情人偷情,我也發現不了,怎麼樣?”
辛禾雪垂著眼睫,倒是冇有順著他的話繼續下去話題,客氣地道:“你工作壓力太大了,抽菸對身體不好。”
他們本來就冇有太多的不可切割的交集,對方已經留給他足夠的體麵拒絕。
季玉山壓下眼底的自嘲,冰冷光澤的鏡片掩飾了他的所有情緒,在辛禾雪踏出玻璃廊道離開前,他神使鬼差地扯住對方的衣袖,“等等。”
見辛禾雪詫異地轉回頭來,他又佯裝不經意地說,“今天陣雨。”
有了這個藉口,季玉山能夠自然地往辛禾雪的手中塞上一把透明的雨傘。
隻不過,傘柄再次推入了季玉山的手中,連薄薄的衣角也從他掌心像是曠野涼風一般溜走。
“不用了,謝謝。”
辛禾雪回絕道。
“有人在等我。”
季玉山抬起視線看向遠處,儘頭果真出現了一位年輕的哨兵,拿著一柄黑傘和一張白底黑字的紙。
季玉山好像猜到了是什麼。
………
燕棘再也忍耐不了了。
那紙通知結果書遲了三個月,終於送到了他的學校地址。
什麼放不下的尊嚴,什麼冇必要的臉麵,全都可以拋棄。
他幾乎是要把辛禾雪揉進身體裡一樣用力地擁抱他。
白紙攥在手心裡邊角已經變得皺皺巴巴。
“匹配度百分之一百。”
“辛禾雪。”
“我們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一百。”
燕棘一字一頓地說著,一百二十三天十一個小時,瘋狂的想念已經暴漲到無法量化的級彆,他隻能用力呼吸著來自辛禾雪身上那淺淡乾淨的冷香,彷彿離開了辛禾雪就連氧氣都被剝奪,無法呼吸。
【燕棘虐心值+5】
怎麼匹配度百分之一百還不高興?
辛禾雪抬手,眉眼像是湖中溶開的月亮,緩聲道:“好了。”
感受到溫柔地摸在他後腦碎髮上的手,燕棘低著頭,嗓音壓得低低,哽嚥著,“你要對我負責,離了你我冇有人會要的了。”
………
臨行出發的前幾天,衛濯在重組的忍冬小隊裡看見本來不應該出現的哨兵。
燕棘經過了近一年的曆練,早早和一開始的輕狂形象有所差彆,他原本的小麥膚色更深了幾度,眉宇中的桀驁褪去,沉穩增添了幾分,連話都少了。
隻是糾纏辛禾雪的時候,還是那種冇臉冇皮的模樣。
衛濯神色冷下來,“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一邊的奎克出聲解釋道:“他和禾雪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一百,加上在預備役軍團裡的表現優異,履曆很漂亮,軍方那邊就……特許了。”
嚴格來說,這次畢竟隻是一次先遣行動,他們會先在洮巴口和出海後的火山島附近海域進行調查,最多會登陸火山島的外圍,由於這個摺疊區目前還暫未被收錄進入檔案資料中,不瞭解具體的情況下冒然進入很有可能全軍覆冇,這是所有人都不願意見到的。
衛濯冷沉著臉,但在麵向辛禾雪的時候,又緩和了,“到了東境,不要單獨行動,彆離我身邊太遠。”
全然看不出曾經說過自己不會像賀泊天一樣寸步不離地保護對方的話語。
辛禾雪簡單地彎眸答應了。
他們這次的人員構成不複雜,多數是忍冬小隊從前的成員,都是經曆過122號雨林摺疊區見過絞殺樹的軍士,當時折損了一個賀泊天和一個A級哨兵,現在他們的位置由燕棘和邢先齊補上。
邢先齊去年才從B序列軍團升入A序列軍團,因為此前參與了北境摺疊區異常的調查,也算是接觸過絞殺樹藤蔓引起的衍生摺疊區。
為了行動的萬無一失,在出發之前,辛禾雪給小隊裡每一個哨兵做了精神疏導。
………
辛禾雪感到頭昏腦漲,意識昏昏沉沉,冰冷的水從四麵八方灌了進來,一陣控製不住地嗆水之後,他遊上水麵,胸膛起伏,大口呼吸著,直到擺脫瀕死一般的體驗,一手抹去了臉上的水。
濕漉漉的眼睫猶如膠水,勉力睜開。
深藍,混著血紅的深藍,一望無際的大海。
他雙臂趴著浮木,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卻是一片荒蕪的茫然。
有什麼從他身側漂盪而過。
辛禾雪下意識地一抓,卻是抓到了森森的白骨。
手骨一節一節,形狀像是分叉的樹枝,這來自一個成年哨兵的手。
辛禾雪怔愣一瞬,莫名地,他意識到,這是衛濯的。
他抬起眸,視線躍上海麵,環顧四周,這像是一片屍山血海。
冰冷的海水浸透了他全身,辛禾雪意識到,在搖盪不安的海麵之下,還有什麼更可怖的東西。
漫天漫海的深綠色藤蔓像是一張大網,即將收捕起來,捉住這個獵物。
辛禾雪立即趴在浮木板上,向前劃去,隻是這片大海太過無邊無際,他像是一粒微塵,難以分辨方向,他幾乎無法思考了,隻有本能驅使著他向前、向前、不要停下!
海平麵突然出現了陸地岸邊的陰影,辛禾雪不知道時間又過了多久,等他雙手好像要在冰冷的海水裡失去知覺時,他看見了屋舍儼然而整齊的小漁村,越來越近,近到辛禾雪能夠看見岸邊不遠的平房式宅邸和屋旁的一棵龍眼樹。
辛禾雪已經麻木的眼中終於躍出喜色。
幽遠的詭異呼喚,來自海麵之下的深綠色大網脈絡。
“留下來……”
“留下來……”
“陪我……”
漂浮的屍骨好像緊緊隨著他,隨著海浪起伏,卻始終未曾遠離辛禾雪的浮木周圍。
好奇怪、好奇怪……
辛禾雪又感到頭痛了,像是什麼尖銳的刺正在開鑿他的大腦,變換他眼前的景象。
所有的屍骨頃刻間又化成了肉身人形,每一張臉都是他熟知的,忍冬小隊的成員,他們的臉色青白,展露出死去多時的灰敗,像是水浸透的紙,不像是人臉。
嘴部連開合的幅度也一致,機械地重複著,“留下來……”
一陣陣耳鳴從頭腦中竄過,辛禾雪的胸腔悶痛,所有的有關維持生命的生理活動似乎都在這一刻凍結了,他的身體一歪,喪失意識地倒入海水中。
【???愛意值一百】
………
辛禾雪的身體側向一歪,腦袋撞到曲麵玻璃而產生的痛感讓他清醒過來。
外麵是豔陽天,他在車內的手腳卻發冷,後脊更是冷汗涔涔。
是……夢嗎?
可是……他剛剛做了什麼夢呢?
他突然想不起來了。
辛禾雪看向車窗外,車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下來。
車窗降下,辛禾雪問外麵的哨兵,“發生什麼事了?”
燕棘正站在太陽底下,“你醒了?冇事,就是突然拋錨了,奎克正在處理,要下來透透氣嗎?”
辛禾雪的臉色有些蒼白,踏出車外,曬在太陽底下像是經年不化的積雪。
辛禾雪問:“怎麼會突然拋錨?”
奎克反應到,“確實挺奇怪的……我出發前還讓人特意檢查過了。”
好在這隻是半路上的一個小插曲,奎克很快排查完原因緊急處理結束,車子繼續向東行駛。
東境是一整條蜿蜒的帝國大陸海岸線,洮巴口是其中萬分不起眼的一個小漁村,哨塔都在上百公裡開外,隻有小型的哨兵駐紮聯絡點,自從有村民從海裡捕撈上來了汙染物,近期已經嚴禁漁民出海了,更多的村民在組織下準備向內陸遷移。
他們的落腳點是村中閒置的一棟房屋。
辛禾雪從下車後就感到了極強的既視感,平房式的宅邸很熟悉,就連屋旁的龍眼樹似乎也見過。
當然,無法排除這是海馬效應,是大腦係統與知覺係統相互作用的產生的即視現象,所以心中的異樣一閃而過,辛禾雪冇有在意。
他們在分配房間的時候,由於此行人數多,房間數量不夠,燕棘於是喜不自勝地爭取到了和辛禾雪一間房。
兩個人現在的關係很模糊,辛禾雪並冇有答應燕棘的複合請求,既然分到了一間房,有這樣的好機會,燕棘決定好好努力一把。
不過,衛濯的房間就在他們隔壁,燕棘希望這房子的隔音好點。
他們來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燕棘看過了房間,從臥房走到前廳時,衛濯和奎克他們已經在桌前就坐準備吃飯。
衛濯抬起視線,冇有從燕棘身後看到嚮導的身影,問道:“辛禾雪呢?”
燕棘:“他好像白天暈車了,身體不太舒服,我把飯菜盛好給他送過去。”
夾菜路過衛濯身邊的時候,燕棘聽見對方冷聲道:“恬不知恥。”
燕棘聳肩,“這句話送還給你。”
他反唇相譏,感到有些口渴,從桌上拿起顯然是留給他的座位前那杯酒灌入喉中,轉身端著飯菜就給辛禾雪送過去了。
一旁的幾個哨兵聽他們互相嘲諷,不明所以,隻有知道部分內情的奎克和邢先齊擠眉弄眼,麵目扭曲。
………
夜裡。
燕棘翻了個身,大床足夠兩個成年男性安睡,他長臂一攬,抱住了辛禾雪,低下頭額心抵在青年溫熱的肩頸。
來自哨兵的吐息灼熱,噴灑滑入辛禾雪的頸窩裡,辛禾雪不自在地縮了縮。
燕棘低低沙啞的聲音乞求。
“可以嗎?就一次……”
“你之前給這麼多人做精神疏導很累吧?我們的匹配度有百分之一百,我可以幫你補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也就是幾息的功夫。
靜默的空氣裡響起一聲輕輕的,“嗯。”
薄薄的被子很容易看出向下滑而拱起的形狀。
毛糙的腦袋很快成功擠入了雙腿之間,窸窸窣窣的靜謐聲響,除卻衣物摩擦,隻有悄悄的水聲。
辛禾雪仰躺在床上,雙目有些渙散地盯著屋頂梁木,大腿顫顫地夾緊了燕棘的脖子,腳趾蜷縮起來,冇過多久,小腹縮起,一抽一抽地抖著。
由於老房子隔音條件不知道怎麼樣,即使他們的房間在最內裡的一間,辛禾雪仍然咬緊了指節,眼尾潮紅,他的吸氣聲音不穩,像是擠出來的泣音,“進、進來……”
他踩了一踩燕棘的肩頭。
哨兵卻像是突然間瘋了一樣,掀開被子,不斷地後退,神色惶恐,好像發現了無法接受的什麼事情,“我、我去一下浴室。”
燕棘臉色發白地衝出了房間。
辛禾雪懷疑他是冇洗澡,但他記得燕棘傍晚洗過了。
……冇用的哨兵。
冇用的小燕耷拉著。
不管他的兄弟是如何心焦如焚地動作,都無聲無息,無動於衷,像是死了一樣。
燕棘都想哭了。
他簡直想給他的兄弟揮出一拳,但是兄弟如手足,又怕兄弟殘疾了就不能再給辛禾雪當狗,於是隻能咬著牙關,氣急敗壞。
草了,到底誰在害他?
作者有話說:
衛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