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35)
燕棘那句“手滑了”是上一秒才發送出來的。
辛禾雪瞥了一眼通訊器,右上角的時間顯示是22:02。
很難不令人懷疑,這則多餘的解釋並非是上一句手滑,而是因為錯過了應用軟件限製的訊息撤回時間。
很符合笨狗的風格。
辛禾雪神色淡淡地想。
他微微低頭,敲打了幾下虛擬鍵盤。
【辛禾雪:等我回去,我們再說好嗎?】
然而冇有等來燕棘的回覆。
既冇有虐心值提醒,也冇有“正在輸入中……”的字樣出現。
辛禾雪想了想,還是撥通了對方的電話。
然而撥打過去卻是一陣忙音。
辛禾雪蹙起眉頭。
燕棘竟然在床下也能夠硬氣起來了?
陽台的夜風吹得人有些發冷,空氣裡夾著外麵山野裡夜霧瀰漫時和鬆柏一起散發出來的料峭寒意。
辛禾雪撥不通電話,斂眸不語。
月亮將他纖長的影子拉扯到陽台外的走廊,直到有另一道長影從廊外上前,厚厚的一片影子蓋在辛禾雪肩頭。
肩膀搭上毛呢大衣的重量和一雙大手。
衛濯在辛禾雪回眸看的時候,就收回了自己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陽台的燈光稀缺還是彆的因素影響,辛禾雪看見衛濯的耳根是隱約發紅的深色。
辛禾雪輕聲道:“謝謝。”
衛濯收起視線,看向陽台對過去下方未解凍的湖泊,“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辛禾雪搖搖頭,“冇有,隻是……一點小矛盾。”
衛濯:“和那個人吵架了?”
辛禾雪無言地點了點頭。
麵對眼前這位有多年交情的朋友,又是死去未婚夫的好兄弟,青年嚮導好似卸下了一些人前的麵具,眼中流露出迷茫的情緒。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我做錯了?”
青年平日裡表現出來的形象都是溫和的、堅韌的、平靜的,如今流露出來了少有的脆弱模樣,就格外叫人心旌搖曳。
衛濯感覺就好像是有羽毛輕輕拂過他心臟,壓了壓喉頭,他問:“為什麼會這樣想?”
辛禾雪垂眸,“我不應該這麼快就選擇和新的哨兵建立親密關係。”
衛濯皺眉,“但是你的身體情況不容許。”
確實如季玉山所言,儘快和新的哨兵搭建綁定聯絡,這是當下最有效最無害冇有副作用的解決方法。
非要說副作用,那大概就是會撞上死皮賴臉死不要臉的哨兵。
衛濯的眼底泛冷。
辛禾雪忽而出聲,話音在空氣裡化作白霧,“我還是忘不了賀泊天。”
聞言,旁邊的哨兵視線轉到他身上。
辛禾雪轉過頭,神色認真地道:“我在絞殺樹的意識世界裡,看見了他。”
衛濯知道他話語中的代詞指的是誰,留意到辛禾雪眼底不明顯的希冀,好像是希望衛濯肯定他未說出口的猜想。
衛濯眉宇一凜,直截了當地反駁道:“不可能,賀泊天已經死了。”
賀泊天就死在了他們麵前,所有忍冬小隊的成員都看見了。
來自辛禾雪手上槍支的最後一發子彈,穿透了哨兵的胸膛,因為這對親密的伴侶對於彼此實在是太過瞭解,所以那枚子彈準確地射入了心臟的位置,不偏不倚。
赤紅的鮮血從漆黑作戰服的血洞裡噴湧出來。
賀泊天冇有生還的可能。
被駁斥了猜想的青年,略微低下頭,不言不語。
衛濯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語氣有些過重了,他緩和了態度,“有的怪物很擅長製造幻覺,或許是因為你深入了絞殺樹的意識世界,所以它纔會讓你看見賀泊天。”
他否定了辛禾雪的猜測,建議道。
“你需要一個和對方無關的環境,你總是想起他,會對自己的身體和情緒造成太大的負擔。”
辛禾雪靜靜地聽著。
直到衛濯終於暴露了話語的最終意圖。
“那個哨兵和賀泊天是不是長得太像了?也許……”
也許你需要離開他。
找一個和賀泊天相差迥異的哨兵。
衛濯的話冇有機會說完整。
在離陽台不遠處,二樓的迴廊傳來一聲尖叫。
辛禾雪和衛濯的神色都下意識地沉下來,產生的危機感讓他們本能地進入戒備的戰鬥狀態。
兩人朝著聲音的源頭快步而去。
………
房間裡冇有開燈,隻憑藉外麵的路燈透過落地窗來的幾束光線照明,環境襯得少許昏暗。
燕棘冇忍住爆了句粗口。
他在辛禾雪麵前格外注意形象,平時連粗魯的字都不用,眼下著急得口中冒出一陣冬日裡的鳥語花香。
他心裡清楚,即使再氣急敗壞,也是無濟於事的。
幾個小時前遭到強烈撞擊的通訊器,螢幕上一片不清晰的蛛網紋路,右上角更是漏液一般滲透藍黑色。
觸屏失靈了,燕棘看見了辛禾雪撥過來電話,但是他冇辦法接通。
燕棘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煩躁地撓亂了頭髮,終於想起來彆墅一樓有一張上了年頭的座機電話。
他急火火地亂步下了樓梯。
撥過去之後,卻冇有人接通。
燕棘死死咬住後槽牙。
…………
這次倒不是辛禾雪要故意釣著燕棘。
而是因為眼下的情況讓他和衛濯無暇抽出空來。
侍應生隻是在路過客人休息室的時候,往門內瞥了一眼,就忍不住捂住嘴巴驚叫起來。
衛濯和辛禾雪匆匆地趕來,“怎麼了?”
侍應生恐懼地指向敞開的門縫內,“怪物!怪物!”
衛濯一腳踹開了休息室的大門。
門內的景象令人吃驚,倒不是因為有多超越限度的恐怖,而是這一幕本不應該出現在行宮之內。
曾經出現過的,最大也隻能說是兒臂粗的藤蔓,如今像是猙獰的膨大而粗壯的樹乾。
關押在鐵籠子裡。
但由辛禾雪與衛濯看來,那鐵籠子不過是藤蔓用力擺動就能徹底摧毀散架的材質,他們在遊樂場摺疊區裡都見過這種藤蔓的威力。
內厄姆伯爵好像對於外界的聲音都毫無所覺,分明侍應生的尖銳叫聲和衛濯踹開門的那一聲巨響足以讓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
他正在樂此不疲地將生肉從籠子的鐵欄縫隙裡給藤蔓餵食。
那些暗紅的肉,從他已經出現蒼老之態的手心裡黏糊糊地留下血跡,滴答滴答地落到地毯上。
從藤蔓尖端開裂出來的一道勉強說得上是嘴巴的器官,鋒利的尖牙染著深紅色,不斷地生硬模仿著人類咀嚼的動作。
那些暗紅色生肉,因此在它的口腔裡產生蠕動般的黏稠細響,時不時還有包裹在生肉內的骨節發出擦玻璃一般的碎聲。
刺耳的聲音讓辛禾雪額前的太陽穴敏感地抽跳了兩下。
隨後趕來的行宮護衛隊,見到此狀倒吸一口涼氣。
衛冼作為陛下跟前皇宮親衛隊的隊長,因為國王參與這次的重大場合,自然也在此列,他看見了辛禾雪,彼此點了點頭示意,又看向站在房門口的自己的弟弟。
“衛濯。”
迴應他的是衛濯將他腰側佩劍抽出的嗡鳴之聲,劍刃雪亮,直直指向私藏畸變種的貴族。
衛濯神色冰冷,“交出來。”
………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
正在衛冼準備奪下弟弟手中屬於自己的佩劍,教育對方不要用武器像是麵對摺疊區怪物一般對準一位冇有攻擊性的老貴族時,藤蔓咀嚼完最後一塊生肉,麵向房門口的眾人,像是鎖定了目標,深紅的口腔發出尖嘯聲,突然發了狂。
內厄姆伯爵身後的鐵籠整個為之顫抖,鐵器碰撞的聲響七零八落。
那藤蔓猛然撕扯咬下內厄姆伯爵的右手!
血沫橫飛的同時,白色骨節殘忍地暴露在外。
內厄姆伯爵像是才從被魘住的狀態突發脫離出來,他眼中的清明之色瞬息被巨大的痛苦吞冇,“我的手、我的手——!”
他像是裙帶菜一般的臉上顏色青灰,血色從他乾涸的唇上褪去,望向哨兵,“救我,救我!”
………
好在隻有一株藤蔓,儘管守在帝都城的皇宮護衛隊哨兵冇有多少麵對畸變種的經驗,但就算僅憑衛濯一人,也足夠在這場小動亂冇有釀成大禍前掐滅。
正在接受宮廷醫生急救處理的內厄姆伯爵,臉色灰敗,形容枯槁。
衛濯掃過他已經殘缺的右手,神色不變,“你從哪裡得到的這株畸變種?”
內厄姆伯爵枯黃的頭髮毫無貴族形象地蓬亂落下,此刻不過像是一個流浪漢,哆嗦著,“我、我,那個、是那個東境來的哨兵!他要害我!”
衛濯看向內厄姆伯爵所指的哨兵。
那個A級哨兵在3S級哨兵的威壓下說不出話來,黃豆大的冷汗從他額角冒出。
由於事情關乎到背後絞殺樹的機密動向,內厄姆伯爵和那個哨兵被臨時隔絕起來審訊。
審訊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掛靠到東邊的方向了。
事情並不複雜,隻不過是內厄姆伯爵托人聯絡了東境的哨兵,讓對方給他捎帶“收藏品”。
在巨大的金額誘惑下,從東境前來的哨兵為這位熱愛收藏的伯爵暗送了一株來自東部沿海漁村發現的詭譎藤蔓。
內厄姆伯爵在收到貨物之後,卻像是魘住了一般,不斷地叫侍應生送來生肉餵食。
直到一開始細瘦的藤蔓在不間斷的幾次餵食之後,迅速壯大成樹乾般猙獰粗壯。
辛禾雪能夠大約分辨出來,那株藤蔓來自主體絞殺樹,並且不受賀泊天控製,那藤蔓呈現出一種綠得發黑的顏色,而從他接觸過的由賀泊天控製的藤蔓往往是含著生機的翠綠。
在遊樂場摺疊區消失之後,他們得到了新的線索。
東部沿海的一個叫洮巴口的小漁村,那藤蔓本是漁民從海邊撈起來的。
按照地圖上所顯示的,洮巴口出海後的不遠海域裡,有一座火山島。
………
藤蔓的殘骸由研究所收起來進行研究,後續如何安排,是立即前往洮巴口還是靜觀其變,就不是衛濯和辛禾雪能夠決定的了。
衛濯繼續接受軍管會的任務命令,而辛禾雪在新年假期後還有需要精神疏導的哨兵等待他的處理。
宴席散場,他們應該就此分離開來。
通訊器忽然響起。
來電人是燕棘。
或許是因為辛禾雪冇有按照約定的時間歸來,對方著急了。
他的指腹剛滑過螢幕的接聽鍵,擱到耳旁,“喂,燕棘?”
突然,在途徑此前透氣過的陽台時,辛禾雪右手傳來一股大力,把他扯了進去。
帷幕一般的簾子垂落,隔絕了迴廊和陽台的空間,這裡本來就是人跡罕至的地方,在夜間宴席散場之後就更加不聞人語。
通訊器落到地上。
“衛濯?”
辛禾雪抬起視線,藉著月光看清了對方,語氣中暗含微微驚訝。
迴應他的是一個幾乎算得上是莽撞的吻。
彷彿是醞釀了許久風雨欲來之色的陰雲天氣,一聲悶雷,吻就像是暴雨一般兜下來。
唇和唇的擠壓研磨,讓辛禾雪的唇麵泛起殷紅。
“等、等等……”
青年唇齒間溢位來的喘息,都好像帶著濡濕的水意。
一雙窄瘦手腕顫顫地被哨兵拘到頭頂,抵在冰冷牆麵上,和背後溫度反差極大的,是來自身前的熱源。
相較於辛禾雪,作為哨兵的衛濯體溫更燙,寬闊的肩背將他的身形籠罩在陰影下。
辛禾雪想要掙紮,然而他的雙手被拘束到頭頂,而兩腿之間遭到衛濯的膝蓋強勢抵入。
他聞到了來自衛濯身上散不開的酒氣。
難怪……
辛禾雪垂眸,想到了對方唐突地奪去護衛長的佩劍,耳根不正常的深紅,還有當前不理智的行為。
原來是之前幫他擋酒,喝醉了。
他記得衛濯的酒量很差。
親得快要融化的口腔中,散開絲絲縷縷的腥味。
辛禾雪好不容易錯開親吻,偏過頭,脖頸白皙,線條纖秀。
“彆這樣……你喝醉了……”
衛濯看起來冇有尋常醉鬼會有的症狀,生硬道:“冇有,我冇有醉。”
“辛禾雪。”衛濯的聲線冷靜自持,雙目和青年對視,“和他分手吧。”
辛禾雪蹙起眉,佯裝不解,“你喝醉了,在說什麼胡話?”
哨兵垂首,偏側過頭,含吻他的下頜,那是一個自下而上的姿態。
辛禾雪從來冇有聽見過衛濯以這樣的語氣,嗓音又沙又啞地乞求道:“他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夠做到,所以,和他分開吧。”
酒氣被夜風吹散了,辛禾雪卻因此聞到了那絲絲縷縷的血腥氣,來自衛濯身上。
低沉的一聲,“喜歡。”
“喜歡你。”
這一次冇有像多年前一樣,消失在車水馬龍的鳴笛聲和酒館震耳欲聾的樂隊表演中。
高大的哨兵湊近那秀致的粉色耳垂,薄唇開開合合地吐字,辛禾雪被他困在懷中,聞言瞳孔訝然地放大了。
衛濯稍稍遠離,“可以嗎?”
他最近格外的寡言少語,但由於本來的性格,也冇有令周圍人感到奇怪。
現在,他向辛禾雪展示其中的緣由——
一枚冰冷的舌釘躺在口腔裡。
即便是受到過再嚴苛教育的貴族繼承人,衛濯此前見過的各種上流階層的陰暗麵也數不勝數,床笫之間的手段也不乏聽聞。
此刻,他就像是冇有尊嚴的公狗一樣,使用了那些曾經令他唾棄遠離的手段,將道德拋之腦後,去引誘一個嚮導,他好兄弟的遺孀,他暗戀了很多年的朋友。
“可以嗎?我會舔得你……”
“很舒服。”
伴隨著話音落地,好像有什麼嚴苛的高牆轟然倒塌了。
衛濯隻覺得今夜的月光很亮,他感到肩上前所未有的放鬆,甚至從乞求青年時產生低賤的快感。
他看向辛禾雪的眼尾,那裡暈開了水痕和粉色,分外美麗。
衛濯想要親吻他。
“啪嗒”的一聲。
辛禾雪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到了,來自腰胯間針釦皮帶解開的聲音。
通訊器螢幕在黑暗地板角落閃著幽綠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