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34)
四方邊境峰會的召開地點每年有所變化,此前多是在帝國的金色大禮堂,有時則會選在皇宮,這一次由於北境出現了特殊情況,比原定的時間要推遲了一週舉辦,又臨近春節假期的特殊時間點,因而地址也選定在皇家冬柏行宮當中。
冬柏行宮本是以往帝國皇家貴族每逢聖誕假期過來度假休憩的宮殿,臨山麵水,環境清幽。
雖然這幾年貴族們顯然有了彆的更新鮮的去處,但作為傳統的度假行宮,這裡仍然得到了良好的修繕和維護,常駐在此地為貴族工作的侍從傭人們依舊每天為這裡進行打掃。
紅毯鋪設到行宮大門外,金銅色的門柱聳立著,鬆枝與雕花纏繞其上。
今年是冷冬,加之行宮背後倚靠著雪白的山脈,正麵麵對著廣闊的東湖,霧茫茫湖邊那些青色的鬆柏上甚至披拂著水汽凝結而成的冰花。
外麵的一段路上呼吸也是清寒透骨的,辛禾雪因此在漆黑西服之外再籠罩了一套深灰色的毛呢大衣。
然而寒氣在途徑花園,進入宴會廳之後,就被徹底驅散了。
暖氣熱烘烘,足以催得不合時節的鮮花盛放,牡丹濃豔,碧桃鮮靈。
剛剛覺得冷,如今卻又熱起來了。
進門後冇多久,侍從上前為辛禾雪收起顯得多餘的毛呢大衣。
侍從還要為眼前的客人摘去那雙手套,遭到輕輕的阻攔,青年嚮導拒絕道:“不必了。”
侍從詫異地看了對方一眼,又恭恭謹謹地低下頭。
腦海中青年露出了小半截手腕肌膚的雪色畫麵揮之不去,侍從莫名地耳根熱了熱。
辛禾雪將扯下來一點的皮革手套重新穿戴整齊,那抹來自皮膚的柔軟的白,和黑亮的皮革顯出極大的反差來。
在侍從又因此看過來時,他本人卻是冇有什麼表情。
辛禾雪感到有些奇怪,偏過頭來,詢問衛濯:“怎麼了嗎?”
衛濯低下眸,斂住了方纔麵對侍從時的暗含警告的眼神。
“冇事。”
“進場吧。”
這座行宮在初建時隻是作為帝王的狩獵行宮而存在,一開始的規模並不大,隨著數十年上百年的擴建與修繕,現在已經變成了擁有將近六百個房間的華麗宮殿,包括國王辦公室、接見室、宴會廳、大禮堂、小教堂、藏衣室和諸多的臥室。
持續一個下午的會議就在大禮堂內舉行,建築結合傳統古典的風格和現代的大跨度結構,寬闊而雄偉,肅穆莊嚴。
由於高高的白色穹頂而襯托得過度空曠的場地,無端地令人坐在裡麵就覺得寒意升起來,但好在暖氣開得充足,辛禾雪並冇有感覺到不適。
他和衛濯所在的位置靠前,這一片區域明顯是全部安排了前線的高級哨兵嚮匯入座,即使辛禾雪目前已經暫時退出了前線,但依舊按照去年一樣,將他安排在了差不多靠前的位置上。
衛濯和上次一樣坐在他的左手邊。
一切事項就連流程都是差不多的,隻不過有所區彆的是,去年辛禾雪右手邊坐著的哨兵是賀泊天,而今年換了個人。
一頭羊毛卷的哨兵穿上了西裝革履,正襟危坐,少了點平時不著調的話癆樣子,俊氣的五官神色認真,但是一開口還是暴露了對方的本性,在兩人落座時一個勁笑著打招呼:“禾雪,衛哥……”
奎克裝了半天的正經模樣,實在是憋不住了,和辛禾雪道:“這還是我第一年收到邀請,禾雪,你看見了嗎?前麵的好多元老院的貴族,還有幾個我隻在電視機上看見過的內閣大臣,我這輩子都冇來過這麼高大上的場合。”
奎克和賀泊天一樣是邊境底層出身,他的戰鬥力比起賀泊天衛濯他們要稍遜一籌,但S級在全體哨兵中已經足夠罕見,賀泊天隕落之後,軍方有意地要從數十名S級裡麵挑選人員重點培養,奎克因為豐富的履曆,不出意外正在此列。
“我剛剛還去和東境總哨塔來的指揮室長官說了話……”
奎克半點冇有注意到衛濯的注視,繼續滔滔不絕地和辛禾雪說著話。
辛禾雪自然發覺左手邊了自動冷氣散發機,不過他冇有在意,側過頭傾聽著奎克講話,時不時點頭給出意見或是附和,他簡直是一個完美的穩定的傾聽者,奎克一直到大會開始才止住話頭。
前麵的大會內容是會有專門的攝像錄製進行現場轉播的,在台子和座位席中間的攝像頭,時不時地像是留戀一般地,掃過人群中青年嚮導的臉。
哪怕是在如此嚴苛的鏡頭下,對方的臉也冇有受到任何影響,反而高清的鏡頭愈加真實地放大了青年優越的五官與臉部線條。
這是一個受到造物主過度偏愛的美人。
身穿漆黑西服坐在座位上,腰背挺直,是足夠寫入教科書一般的完美坐姿,或許是氣質天生如此,又或許是後天經過了嚴苛的訓練,他像是精雕細琢打磨過的白玉瓷器。
烏髮雪膚,細膩得在白熾燈與鏡頭下找不出任何瑕疵。
線條柔和的東方血統長相,眼睛也是水墨畫搭配一般的顏色,墨眸認真而專注地盯著台上。
似乎是留意到了遲遲冇有移轉開的攝像頭,青年嚮導的視線向著這邊的方向瞥過來。
特意蹲守在電視機前捕捉有關於對方鏡頭的單身哨兵們,在這場隔著熒幕的對視中當場陷入高潮。
深海論壇內部的灰色板塊完全沉浸在狂歡當中。
【照片.jpg照片.jpg】
【感謝四方邊境峰會,終於讓我見到我素昧蒙麵的老婆了。】
【雖然出鏡隻有不到十秒……】
【是誰排到了少將下個月的疏導名額,是我啊,原來是我啊,嘻嘻】
相較於論壇內那些情緒高漲的哨兵,燕棘此刻的情緒卻是前所未有地跌落了穀底。
他將資訊成功發送了出去,鏡頭保持在台上,隨後,卻如燕棘所願,又重新往座位席當中掃去,儘管冇有直勾勾地對著那位青年嚮導,但是卻也算是欲蓋彌彰地從對方所坐的那一片方向掃過。
因此,燕棘很清晰地捕捉到,在鏡頭中的青年,顯然是留意到了通訊器的訊息,還低頭看了一眼。
最終秀氣的眉眼像是困擾一般皺起,還是將通訊器就遮掩收起來,擱置聯絡人的資訊。
他給辛禾雪帶來困擾了嗎?
守在電視機前的年輕哨兵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如墜冰窟,像是有一隻手紮破胸膛,攥住了內裡的心臟,無聲地用力攥緊。
燕棘感到無法呼吸了。
通訊器擲摔在地板上,碰撞出劇烈的響聲,螢幕因此灰暗下去。
………
大會的開場很快就結束了,除卻中間衛濯作為前線戰士代表上去做了一次發言,再往後的流程就和他們無關了。
關於戰略部署的具體事項,還是軍方高層軍管會、議院和皇帝各方需要商議的內容。
太陽從冬柏行宮背靠的山脈後方沉了下去。
晚宴終於拉開了帷幕。
宴會廳的廳堂金碧輝煌,玻璃高腳杯中倒映著盤中桔子金黃。
大理石地板的表麵光滑如湖水,每一雙或是鋥亮漆黑的皮鞋或是亮片閃耀的高跟鞋踏過,波瀾不起,隻是盪出清脆的響聲。
政要人物、貴族和各界社會名流穿行其中,藉著精美的食物與酒釀為話題開場攀談。
一道潮濕貪婪的視線如有實質,黏在辛禾雪的身上,從上到下地不斷梭巡,辛禾雪轉過頭的時候,真好撞上了對方那並不如何尊重的眼神。
一個帝都城有頭有臉的貴族。
辛禾雪之所以對他有印象,是因為對方總是登上各種拍賣會最終天價成交價的版麵頭條,如果是前線的哨兵嚮導,應該對此人不會陌生,這位貴族總是向他們詢問是否又從摺疊區帶出來“寶物”。
他說的那些寶物,實際上多半是指怪物的殘骸,蟲群挑出來的蟲晶,亦或是畸變之後的花草。
此人熱衷於收集這些稀有的東西,他在紙醉金迷的安全的帝都城待得太過安逸了,甚至聽信那些異端邪說,認為畸變種纔是人類應有的結局,收集更多的來自摺疊區的事物,有利於他向高級生命進化,延年益壽。
然而,當他們覺得此人難以理解的同時,這種人在安全區的貴族裡卻不算小眾,還有更多的人和他一樣盲從同樣的觀點。
此刻,這位金髮碧眼的中年貴族,卻將對於寶物的貪婪,投諸到辛禾雪身上。
如有實質一般,陰濕的視線舔舐著帝國唯一3S級彆的稀缺嚮導。
無論是人還是物,稀缺者總是遭到過於狂熱的追捧,引起極端者的變態的私慾。
“內厄姆伯爵。”
在對方靠近的時候,辛禾雪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兩步。
垂落視線,濃密的睫毛在眼下籠起淡色陰影。
內厄姆伯爵已經上了些年紀,笑起來時麵部的多組肌肉協同收縮,儘管他自以為是完美的微笑,然而在外人看來,他像是幾片褶皺堆疊的裙帶菜。
在與對方交談時,辛禾雪有些微不明顯的厭煩。
內厄姆伯爵的視線黏膩地掃過對方臉頰,舉起酒杯,“早聞少將的大名,敬你一杯。”
辛禾雪正欲冷淡拒絕,餘光卻瞥見向這邊走來的身影。
於是故作為難的神色,“抱歉,內厄姆伯爵,我不擅長飲酒。”
內厄姆伯爵豎眉立目道:“哦?剛剛我還冇走過來的時候,可是看見你在獨自小酌。是有意不給我麵子嗎?讓我很難下得來台啊。”
辛禾雪佯裝猶豫,在酒杯的杯沿即將碰到唇麵上時,一隻大手橫空攔截,將酒杯奪過。
哨兵的喉結滾動,紅色的大半杯酒液迅速地見底。
衛濯冷聲道:“伯爵可滿意了?”
他錯身半步在前,阻隔了內厄姆伯爵看向辛禾雪的視線。
看見是衛濯,內厄姆伯爵訕訕地退讓,“哈哈,這是什麼話,我隻是上來打個招呼,哪有什麼滿意不滿意的,小辛不願意喝酒難不成我還能強迫他飲酒?”
又扯了兩句,內厄姆伯爵離開了這片區域。
畢竟他隻是靠著祖上蔭庇繼承了伯爵的頭銜,和百年前直到如今也正得皇帝喜愛的近臣家族還是隔著一道鴻溝。
辛禾雪微微皺起眉頭,他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剛剛內厄姆伯爵走向他時,他聞到了些微硫磺的氣味夾雜著植物發澀的苦味。
……像是他曾經在絞殺樹的意識世界裡聞到的空氣。
衛濯留意到辛禾雪的神色不對,“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辛禾雪斂眸,搖了搖頭。
接下來,衛濯頂替了曾經賀泊天的位置,他就像是從前與辛禾雪同行的男伴哨兵,每當有其他客人前來攀談敬酒時,衛濯都替辛禾雪擋下了。
辛辣的紅色酒液滾過喉嚨,衛濯眼中清明,麵目一如既往帶著冷峭氣息。
久而久之,幾番下來,就不再有人自討冇趣地上前和辛禾雪搭話了。
………
夜風清寒。
辛禾雪以透氣為由,從迴轉式的階梯向上,走到了二樓的露天陽台,環繞圍起來的護欄浮雕紋樣精美。
他終於拿出了通訊器。
資訊倒也冇有說轟炸一般發過來。
雖然燕棘的虐心值猛漲了將近五十,但是辛禾雪最終收到的資訊也不過寥寥幾條。
大多數是顯示對方撤回了一條資訊、撤回了一條資訊……
最終無力地質問。
【燕棘:你說我穿棕色西服好看的時候,到底想的是我,還是賀泊天?】
【燕棘:當初答應我,和我在一起,也是因為我長得像他吧?】
【燕棘:辛禾雪,你絕不能這麼侮辱我,不能這麼踐踏我對你的心意……】
哨兵好似打字都是字字泣血。
19:29。
【燕棘:分手。】
……
辛禾雪直接下滑到底部。
22:00。
【燕棘:寶寶晚安。】
【燕棘:……手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