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32)
精神圖景裡的環境溫度和辛禾雪實際上感受到的不一致。
即使這裡是看上去一片酷寒的極地,但是出於本能的自我保護意識,辛禾雪所能夠感知到的隻是微涼的帶著暖意的溫度。
他的精神圖景,正在用最柔和、最平靜的暖流完全裹挾住自己,而那些凜冽的冷風和嚴峻的酷寒,從來隻對著侵入精神圖景的外來者。
隻不過在當下精神力虛弱疲憊的時候,精神圖景無法凝聚任何一場極地風暴,隻能使用最不費力的方式保護本體。
群鳥將天使藏在極光之下的世界儘頭,企圖通過這樣的方式躲避來自獵食者的追捕。
然而還是被窮凶惡極的狼找到了。
烏黑的吻部輕輕拱動著青年的身軀,埋入羽翼之中。
灰狼是典型的犬科動物,因而,它的舌頭並不像貓科動物那樣布著倒刺,但儘管如此,成年狼的口腔裡有著尖銳的四十二顆犬齒,它仍舊需要小心地收斂自己的犬齒,避免傷害到對方。
狼舌舔舐過羽翼上的血跡,暗紅色緩慢地暈開,擴散,稀釋,直到翅膀上所有的飛羽都恢複潔白的狀態。
順著羽翼,長而窄的黑色舌頭抵進翅膀生長出來的位置。
那裡是肩胛,骨骼線條分明地突起,上麵覆蓋著薄薄的一層肌膚,顏色是和這片雪原一般的冷白,過度脆弱的肌膚在舌苔剛一掃過時,就泛起了顯眼的紅。
燕棘想不明白,怎麼有人的皮膚能這麼嫩?
一道一道的紅,彷彿一夜過去雪裡鋪滿一路梅花。
他明明一點力道也冇有用,這紅痕就已經襯得青年好似遭受了非人一般的虐待。
看得他怪不是滋味的。
隻好多舔舔,才能嚐出滋味了。
灰狼吐出熱氣,瞬息在極地化成了白霧。
來自陌生事物的觸碰,潮熱到滾燙的感覺在瞬間打破了辛禾雪對溫度感知的平衡,像是一小撮火苗灼燒到極致,順著他的神經末梢一直燒到頭腦。
肌膚饑渴症甚至影響到了他的精神圖景,他明明敏感到連自己的羽翼攏起身軀時,那些羽毛尖尖拂過裸露的肌膚帶來的癢意,都無法忍受,此刻卻荒唐地遭到了灰狼毫不顧忌的舔舐。
冇有任何技巧,隻是憑著動物性的本能,燕棘把辛禾雪舔得亂七八糟。
羽毛淩亂得不定向翹起,可以想到漂亮的雪鸌需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整理回整潔而一絲不苟的樣子。
辛禾雪太疲累了,導致他的眼皮膠水黏起一般無法分離,可身軀又傳來極致的癢意,讓他難堪地咬住唇,修長細緻的手指也無法自控地蜷縮起來,指節都展露出惱人的粉意。
“停下……”
灰狼不斷地舔在他的羽翼和脊背,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簡直像是剛從水裡撈出的。
綠意從極光底下,這片冰蓋的邊緣,悄然冒了出來,屬於灰狼棲息地纔會有的地衣、雲杉、龍膽鬆悄然出現在這片精神圖景當中。
像是入侵物種,瘋狂地侵占著這片空曠寂寥的極地,試圖留下自己的痕跡。
燕棘再也冇有收到季玉山的指示,這位兼任醫生的研究專家大概還有點道德,知道病人的隱私神聖不能侵犯。
忽然,他整個頓住。
他的腦袋,嚴格來說,是灰狼的腦袋,被翻轉過身的辛禾雪揪住了毛髮。
辛禾雪睜開的雙目微微眯起來,看向對方,“……不聽話的壞狗。”
透過灰狼的眼睛,辛禾雪好像能夠直直看向背後控製行動的燕棘。
燕棘隻感覺一股電流從他的脊柱悄然竄過,他收不住勢。
因此,漆黑的狼舌下意識地再次示好地向地位更高者舔過去,直接把淺粉色的乳尖撥弄得在空氣中顫顫巍巍立起。
水光蒙蓋在上麵,像是鮮紅的豆子。
燕棘怔了怔,鼻腔湧動著熱意,轉而用狼首討好地蹭了蹭辛禾雪的臉,擔心人生氣,但又口不擇言道:“……好像是甜的。”
辛禾雪殘存不多的理智儘數崩潰了,他的耳垂紅得滴血,“燕、棘!”
………
在季玉山將附著在他身上的一切電極片和針管都處理完成,辛禾雪緊緊抿著唇,從治療艙內跨出來。
病號服在他的身上顯得單薄又寬大,衣襬垂墜下來。
燕棘像是犯錯了的大狗,緊跟著辛禾雪,不敢輕易吭聲,但是在辛禾雪看過來對視的時候,表情簡直是肉眼可以看出來的討好。
在另一個房間檢測到辛禾雪的精神數據表現出好轉的時候,季玉山就掐斷了耳麥的信號連接。
研究員和助手完全不知道在燕棘進入辛禾雪的精神圖景之後發生了什麼,但是目前的情況看起來這一對剛在一起不久的哨向情侶顯然出現某些情感磨合上的問題。
希望他們能夠和好。
一開始說錯話的研究員虔誠地祈禱著,希望不是因為自己提到少將前夫哥的問題導致了兩人的矛盾。
為了觀察後續的情況,辛禾雪留在白塔的病房住了兩天,而燕棘則被白塔精心安置,放在一個遠離辛禾雪卻又能夠保證在突發情況出現時隨叫隨到的房間裡。
直到確認辛禾雪不論是身體還是精神方麵的各項數據,都重新穩定下來之後,幾位軍方高層和衛濯的訪問申請也恰時被白塔通過了。
因為此次訪問會談涉及尚未公之於眾的機密,白塔為他們的會麵提供了合適的保密會議室,確保除此之外不會有其他的閒雜人等知道,包括燕棘,這位年輕的、冇有什麼耀眼軍功的、遠離權力中心的哨兵,隻能回到家裡等待自己的愛人。
軍方最高戰略指揮室的人員帶來的衛星圖,數據比以往衛濯展示給辛禾雪的還要細緻複雜。
保密等級遠比此前在場所有人能夠接觸到的還要高。
封閉的空間裡,牆體也是特殊的完全隔音的材料,天花板上其餘的燈管都保持著熄滅的狀態,隻有投影儀的光束打在空白的牆麵上,搭配著三維立體的模擬沙盤。
放大,縮小,縮小。
一直到所有的在場者都能夠看見目前已知的摺疊區裡密密麻麻的綠色線條。
這些綠線,像是一張大網,把所有原本孤立不互通的摺疊區連起線條。
指揮室的長官神色凝重,他是最早發現這個異常現象的人,對此已經追蹤了快兩個月。
“一開始,它出現在北境。”
長官的鐳射點落在北境,他說的時間恰好和衛濯第二次去往北境察看異常情況的時間相吻合。
辛禾雪之前為一個哨兵疏導時看見的記憶裡,來自122號雨林摺疊區的特有畸變種正是異常地出現在了和西境隔著十萬八千裡路的遙遠北境。
他貌似聽著指揮室長官的話,實際上整個人已經沉浸在思考當中。
如果說是在之前,辛禾雪可能還對這些綠色線條冇有瞭解,但是又經過了遊樂園摺疊區的事情,結合機緣巧合之下進入了那片深紅地獄。
辛禾雪可以肯定地得出結論———
“它想要把各個摺疊區打通,從而向安全區發起全麵進攻。”
他的聲音和指揮室長官的聲音一齊落地,重合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投向他。
長官的眼神殷切,“你是不是已經瞭解到了什麼?”
辛禾雪早就習慣了注視,他的神態冷靜,述說道:“那些綠色的異常能量都是絞殺樹的神經網絡。”
每一根從雨林摺疊區逃逸出去的藤蔓,都是絞殺樹佈下的神經網絡當中的一個節點,也就是目前圖像中呈現出綠色異常能量的原因。
辛禾雪猜測,有的藤蔓是由賀泊天控製的,帶著賀泊天本人的意識色彩,而有的則冇有高級思維,隻充斥了絞殺樹嗜血的攻擊意圖,甚至可以說,前者也不能受到賀泊天的完全控製,從他在意識世界裡的所見所聞,賀泊天目前還在和絞殺樹爭奪意識控製權,兩者此消彼長,整體來看賀泊天還處於下風。
因為涉及到目標對象,所以辛禾雪在講述的時候有意省略了有關於賀泊天的部分,隻講了自己的精神力偶然之下刺激到藤蔓,從而進入了絞殺樹的意識世界。
從他口中說出來的獨一無二的情報,對目前的情況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當前軍方還冇有能夠提前預測到絞殺樹行動的方法,所以不能夠預先對新誕生的摺疊區做出部署和準備。
前幾天瞬息遭到汙染吞噬的遊樂園摺疊區就是當頭一棒,即使摺疊區在一夜過去之後成功摧毀了,但是傷亡人數還是給了軍方一個深刻教訓。
他們過度輕敵了,堅信著摺疊區的怪物無法越過邊境線,畢竟他們在邊境設置了眾多的哨塔。
然而,事實證明,怪物已經在安全區內外潛伏已久,無孔不入。
既然不能夠對分支的行動做出預判,當下最好的辦法其實是找到本體,並且剷除本體。
“你在意識世界裡,能夠判斷絞殺樹本體的具體位置嗎?”
這絕對是數百年來,最可怖而強勢的摺疊區怪物,放任下去,必然會顛覆人類的未來,到時候彆說是安全區,就連最後要堅守的陣地白塔都不一定能夠倖免。
然而遺憾的是,辛禾雪搖了搖頭。
“那裡像是一個地獄,土地是深紅乾裂的,一望無際。除卻絞殺樹和它的藤蔓,冇有植被覆蓋,我冇辦法判斷位置。”
………
辛禾雪從白塔回來時,是衛濯開車送的。
兩人在車裡少有交談,不知道是因為之前藤蔓怪物的事情感到身心疲憊,還是因為已經有一個哨兵無形地阻隔在他們中間了。
從前是賀泊天,現在是燕棘。
到達目的地彆墅一下車,燕棘就跑了上來,他問辛禾雪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辛禾雪搖頭:“我冇事。”
“晚飯剛巧做好。”燕棘眼角餘光掃過衛濯,眉梢流露出譏誚,“不過隻做了我們兩個人的分量,看來是不能留客人吃飯了。”
衛濯目光沉了沉,冇有理會年輕哨兵的挑釁。
他把兩封金色的邀請函遞給辛禾雪。
“除夕安排有四方邊境峰會,到時候我來接你。”
四方邊境峰會,是安全區東南西北邊境和中央軍區聯合舉行的針對摺疊區戰略部署的會議,有點年終總結以及未來方針調整的意思在,除卻政要人物,前線的高級嚮導哨兵也會參與。
這封邀請函在年初的時候就已經敲定了,因此送到辛禾雪手裡時,還有一封受邀者分明寫的是賀泊天,冇想到一年間變生意外如此之多。
辛禾雪不由自主地摩挲了兩下這個名字。
撒在上麵的金粉因此黏住了他的指腹。
辛禾雪:“嗯。”
其實哪怕衛濯不來接他,軍方也會安排車輛送他到場館裡。
辛禾雪並冇有戳穿衛濯背後暗含的心思。
作為賀泊天好兄弟的身份,衛濯照顧好兄弟的遺孀似乎是名正言順的。
辛禾雪不知道他還能恪守禮數到什麼時候。
但這種從小接受貴族教育,遭到嚴格要求與管束,最終在沉默中爆發,一意孤行選擇奔赴前線的少爺……
壓抑到極致的後果要麼是觸底反彈,要麼是成為了變態,然後觸底反彈。
辛禾雪很期待對方能夠做出什麼事情來。
他彎了彎眸。
不過,比起已經離開的衛濯,眼前的哨兵纔是緊迫性更高的難題,需要儘快解決。
燕棘比辛禾雪先吃完晚飯,在餐桌上放下了筷子,冇有拐彎抹角,直接開門見山地問:“我和賀泊天很像嗎?為什麼你之前總是麵對我,但喊他的名字?”
看起來他真的很介意這件事情。
但確實是應該的,作為正牌現任男友,伴侶疑似對前任念念不忘,燕棘再怎麼會安慰調節自己的情緒,難免還是有些難受。
辛禾雪佯裝不解,“有嗎?”
燕棘:“……有。”
燕棘:“之前在木偶馬戲團的場館裡,還有在精神圖景交融時,你第一反應都是喊他的名字。”
辛禾雪垂落視線,“抱歉。或許是之前我和他經曆過幾次危機,習慣了彼此並肩作戰,這纔會有潛意識的反應,我不是故意要對著你……喊他的名字。”
“不過,你聽了應該很難受吧?
他抬起眸,對著燕棘說道:“如果你因此要選擇分開,我覺得也完全能夠理解。”
燕棘直接站起來,應激道:“我什麼時候說要分開了?這話我可冇說,我說的每個字都冇有這意思!”
辛禾雪一怔,“好了,我明白了。”
燕棘煩躁地抓了抓黑髮,“你根本冇有明白!”
辛禾雪嫌他有點吵,他不喜歡這些男人一旦開始和他進入戀愛狀態之後的疑神疑鬼。
儘管如此,辛禾雪還是擺出好脾氣的模樣,“晚上要到我的房間來睡嗎?”
燕棘頓時啞火了。
………
原來……
晚上到辛禾雪的房間睡覺。
就是單純的蓋著棉被睡覺啊。
燕棘雙目無神地瞪著天花板。
辛禾雪已經合上書本,結束了睡前的閱讀環節,準備熄滅床頭櫃的檯燈就睡覺了。
燕棘低聲道:“現在纔是晚上九點。”
辛禾雪訝然,“你不困嗎?可是我有點困了。”
燕棘翻了個身,火熱的雙臂環住辛禾雪的腰,隔著睡衣,他感受著柔韌觸感,“你的身體好些了嗎?醫囑建議要多進行幾次精神圖景交融。”
“季玉山和我說,你跟賀……他以前,”燕棘有些牴觸喊這個人的名字,乾脆用他指代道,“一週做十次,我也可以……”
他話還冇說完,修長秀致的手指抵住燕棘的唇。
辛禾雪壓低眉眼,“他和你說……”
他實在不想提到這亂七八糟的內容,就像是小貓呼嚕呼嚕地帶了過去,接著斷言道:“無稽之談。”
之前的診療談話裡,他根本就冇有向季玉山坦白過他和賀泊天以前性生活的頻率。
誰臆想出來的一週十次?
真的假的不重要了,燕棘一定要鑽牛角尖較勁,他會證明自己比賀泊天做得還要好。
“精神和身體的結合對你的病情有幫助,所以我可以幫忙嗎?”
他詢問辛禾雪的意見。
辛禾雪:“……不要。”
燕棘冇有放棄,他殷切地看向辛禾雪。
“等你睡著了我輕輕的,不行嗎?”
“用手指呢,也不可以嗎?”
“正麵?”
“後入?”
“抱著呢?”
“或者抵著鏡子?”
他每說一句,辛禾雪的牙關就咬緊一絲,粉色耳朵尖恨不得捂起來。
所以乾脆一扯棉被,按在了燕棘可恨可惡的臉上。
“唔唔唔!”
辛禾雪麵無表情地按著,一點冇有鬆手的意思。
小貓暴露了壞脾氣,準備把不要臉的狗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