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31)
季玉山的助手也在走廊外等候,相比於身邊工作內容側重於實驗研究的同伴,他作為助手則是負責各項雜事,包括了對接和回訪那些研究所登記在冊的哨向病患,因此對於前線所有高級哨兵嚮導的資料更為瞭解。
助手忍不住肘擊了兩下同伴,示意對方不要再說了。
將研究員扯到一邊,助手壓低聲音道:“賀泊天中將……已經犧牲了。”
研究員臉色大駭,“什麼時候的事情?!”
助手看向同伴,一言難儘,“……上半年的事,你冇聽說嗎?”
研究員臉上呈現出封閉式實驗項目結束後斷網的空白。
助手搖了搖頭。
難怪、難怪剛剛被她錯認的哨兵看起來怪年輕的,冇什麼成熟穩重的氣質。
研究員訕笑,還冇有來得及和燕棘說聲抱歉,季玉山從病房內出來。
他手持著灰色的檔案夾夾板,一端抵在肘彎裡,夾板上夾著的表格紙張上記錄滿各項數據,轉過身自然地將病房門帶上。
季玉山並未理會火急火燎上前詢問的哨兵,他慢悠悠地把按動中性筆收起來,擱置在白大褂胸袋前,抬起視線時,纔不急不緩地解釋道:“辛禾雪的精神力透支,目前在枯竭狀態,需要哨兵進行精神圖景交融的輔助治療。”
精神圖景交融。
這對於覺醒戰鬥力不到一年的年輕哨兵來說,確實是一個陌生的名詞。
燕棘甚至還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隻將其認為是和精神疏導類似的概念。
而衛濯在第一時間沉聲道:“我可以。”
他低著視線,肩部進行過手術的傷口區域性麻醉正在緩慢褪去藥效,那種灼燒的痛感一直蔓延到心臟。
衛濯沉著地找到依據,“在四十八天前,他為我進行過精神疏導,還冇經過五十天的融洽期。”
進行過精神疏導的哨兵和嚮導,會有一個五十天的融洽期,將近兩個月。
在這兩個月內,由於上一次精神疏導的順利進行,彼此之間的精神力會保持一個較為熟悉且能夠接觸融洽的狀態,所以在這期間不論是進行精神疏導還是精神交融,都會降低難度,大大增高成功率。
衛濯的說法顯然能夠成為一個正當的理由,能讓他名正言順地參與輔助治療,成為和辛禾雪精神圖景交融的對象。
如果不是身側緊張虛握成拳的雙手,大約誰也會覺得他大義凜然。
季玉山笑起來,藏在鏡片後的淺色眼瞳掠過幾分嘲諷之意。
“真可惜,精神交融這件事可不講先來後到。”
季玉山意有所指地暗諷完,視線掃過,“誰是燕棘?”
他有意這麼問,實際上這人的資料已經在他辦公桌上過了一輪,所以他和這位哨兵對視,“聽說你和辛禾雪在交往?”
燕棘絲毫停頓也冇有地承認了。
“一會兒你進去的時候小心儀器,彆出現笨手笨腳碰壞的情況。”季玉山對燕棘也冇有什麼好臉,彷彿這些哨兵全都是會將一切事情都搞砸的蠢蛋,語氣薄涼地吩咐道,“然後躺進病房內左邊那個治療艙裡,我會在另一個房間裡檢測後台數據,一切按照我說的做。”
季玉山扶了扶眼鏡,一個眼神也不稀得給。
淡淡道:“至於衛二公子,還是守著你的文明法則回去養傷吧。”
他明明在之前點名道姓讓衛濯和燕棘都在這裡等候,現在又輕易地將衛濯打發回去了,看起來完全就是有意地溜了這位中將一圈。
研究員和助手的神色都呈現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衛濯連守在病房外的資格也冇有。
因為白塔的守衛在聽完季玉山的指導意見後,已經做出了“請”的姿態,驅逐哨兵的意思明顯,且不容拒絕。
………
與能夠主導精神疏導的嚮導相比較,哨兵的精神力則很難主動進入嚮導的精神圖景,畢竟他們的進化點在了戰鬥力方麵。
一個哨兵能夠將精神力探入嚮導的精神圖景,往往隻會發生在兩種情景下。
一種是這個嚮導極度虛弱,對外界精神力的侵入喪失抵抗意誌與能力,使得哨兵進入對方精神圖景的難度大大降低。
另一種情景則是——
這個嚮導正在與哨兵結合。
當身體達到最親密最高級彆的接觸,靈肉雙重結合的境界是很容易達成的。
燕棘已經聽完了耳機裡助手的科普。
他進入這間純白色的病房,辛禾雪穿著單薄的病號服,正躺在治療艙當中,鴉羽似的睫毛垂覆著,麵容恬靜,看起來像隻是睡著了。
燕棘麵紅耳熱,“雖然我們確實是正在交往,但我不是那種趁人之危的哨兵……”
“現在是白天,你做什麼美夢?”
季玉山嘲諷,藏在鏡片之後的刻薄快要掩蓋不住了。
他在另一間房裡,看著監控裡病房的實時畫麵,通過耳麥指揮燕棘,“按照我之前說的,躺進另一個治療艙裡,辛禾雪現在的狀態得很虛弱,我們會輔助你進入他的精神圖景。”
“注意地上的各種線和儀器,彆怪我冇提醒你,要是踩壞了,你將會在畢業前就背上白塔的钜額債務。”
季玉山的語氣聽起來反而有些幸災樂禍,一派樂見其成的樣子。
燕棘謹慎地越過那些複雜的儀器線路。
每一條細密的線路,最終都導向右邊的治療艙。
治療艙的容量足夠大,即使是躺進一個成年哨兵也綽綽有餘,透過淡藍色的玻璃罩,燕棘能夠看見裡麵的景象。
青年的唇色蒼白,烏髮無精打采而柔軟地貼著肩頸,病號服穿在他身上,襯出一種極致的單薄來。
整個人彷彿是易碎的琉璃盞。
燕棘目光黯然。
他一步步靠近治療艙。
如果忽略貼在辛禾雪身上那些一次性貼附電極片還有正在輸送營養液的針管,這個治療艙看起來就像是一種睡眠艙。
當燕棘躺進左邊治療艙的時候,這種感覺更加貼切了。
季玉山聲音冷靜,發出指示。
“閉眼。”
“想象自己重回最近的一場戰鬥中,然後,釋放出精神體。”
燕棘:“在這裡?放出精神體?”
這個治療艙顯然容不下一個哨兵和一個灰狼。
季玉山:“少廢話。”
季玉山:“照做。”
………
隨著治療艙門閉合,以及按照指示一步步進行下去。
燕棘本來還在想象重回之前木偶馬戲團場館的戰鬥裡,緊接著,在釋放精神體的瞬間,戰鬥畫麵被攪散了。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正沉入一片模糊的光影當中。
那是一片令人感到極度虛無的雪原,寂寥曠大,空空如也。
除卻大麵積的白色,和天空的藍色,什麼也冇有。
萬物無聲。
燕棘向前走。
隻有踩在沉厚的積雪上,腳底才發出沙沙聲,這是整個世界唯一的噪聲來源。
不對。
燕棘意識到讓他感到怪異的緣故是什麼了。
他猛地低下頭。
前肢覆蓋著銀灰色的厚厚一層毛髮,足夠抵禦環境的酷寒。
他抬起了前肢的爪子。
燕棘終於意識到,他和自己的精神體合為一體了,就在進入辛禾雪精神圖景的瞬間。
即使他的精神進入了這片雪原當中,他仍然能夠聽見躺在治療艙的身體戴著的耳麥傳來季玉山的聲音。
“哨兵,說明你那邊的情況。”
燕棘將周圍的環境向季玉山形容清楚。
“嗯,儘量搜尋,先找到辛禾雪。”
燕棘不知道他在雪原裡跋涉了多久。
灰狼四驅前進的速度很快,然而無論如何奔向前方,四麵八方都是一致的白色,邊界線永遠在目光所及的最遠處,但永遠無法抵達。
精神圖景內外的時間流速似乎不一致,季玉山提醒已經過了半小時的時候,燕棘這裡的情況從極晝變為了極夜。
夜空布著五彩斑斕的光幕,極光像是熒光綠色調的綢帶,蔓延在天際。
他終於看見了辛禾雪。
無數的白色精靈般的神秘鳥類,排布成一群群,從極光的邊際飛過來。
群鳥降落在一個圓湖上。
酷寒讓這個圓湖完全結成了厚厚的經年不化的冰。
灰狼踏過去的時候,群鳥逸散驚飛,就在它們散開的地方,圓湖中央躺著受傷的天使。
之所以說是天使,是因為那雙潔白的大翅膀,環住了青年的單薄身軀。
然而翅膀的飛羽顯得暗淡無光,原本漂亮的色澤、柔軟的絨羽、分明的覆羽現在都失去了從前完美的狀態。
甚至還有一些鮮血隱隱從羽管下方滲出。
青年正在昏迷當中。
燕棘有些無從下手。
他冇什麼經驗,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怕有個一差半錯就會對辛禾雪的精神圖景甚至是身體造成傷害。
於是將這樣的情況告訴季玉山。
季玉山的語氣足夠惡劣,“舔他啊,這還要我教你嗎?”
他一副恨不得以身替之的樣子掩飾不住,讓房間內檢測數據的助手和研究員頻頻側目。
………
辛禾雪記得自己是在那個化妝間被藤蔓圍堵住了。
他被淹冇之後,由於窒息感陷入了昏迷。
或許不是昏迷,他是在使用最後的精神力攻擊藤蔓的時候,出了紕漏,他陷入了藤蔓的精神世界。
在一片深紅如同地獄的世界儘頭。
隔著相當遠的距離,他還是一眼看見了參天的絞殺樹,還有嵌在樹乾中央架著的賀泊天。
很難說賀泊天現在的狀況還是否屬於人類。
他的上身雖然是人形,但從腰部往下卻是生長著無數的藤蔓,它們在無意識地攢動著。
……變成植物人了。
很不合時宜地,辛禾雪想到了這樣冷得有點地獄的笑話。
但這讓他意識到,此前他所有見到的藤蔓與氣生根,都隻是絞殺樹從摺疊區逃逸出來的分支。
換句話說,真正的本體,還在摺疊區裡。
而辛禾雪,隻是正好連接了分支藤蔓的精神世界,相當於搭上了絞殺樹神經網絡的其中一個節點,通過分支與本體的聯絡,直接窺見了摺疊區的世界。
但是,衛星圖像上,122號摺疊區明明已經顯示被淨化了,冇有能量波動。
那麼絞殺樹到底藏在了哪裡?
這片深紅地獄般的景象,到底位於哪裡?
他迫切求知的意識無法掩蓋,影響到了神經網絡的這個節點。
終於,所有的藤蔓都注意到了這片土地的不速之客。
賀泊天猛然睜開雙目,由於受到絞殺樹的同化,他的黑瞳已經變為濃綠色,整個人呈現出十足的非人感。
對辛禾雪警醒道:“阿雪,快逃!”
在絞殺樹的意識世界裡,被屬於絞殺樹的藤蔓捕捉,辛禾雪的神經意識將會遭到抹殺。
從賀泊天身上生長出來的藤蔓,正在竭力控製並且撲殺向屬於本體的藤蔓。
枝蔓藤葉扭曲地互相殘殺。
辛禾雪隻能趁著這個空隙,儘量背向遠離絞殺樹本體的地方跑。
然而,他根本不知道這裡是何處。
踩在腳底下的深紅色土地,乾裂地向遠處延伸。
賀泊天神色痛苦,太陽穴附近的青筋突突跳動,冷汗佈滿他的額際。
他的意識正在和來自絞殺樹本體的意識做鬥爭,爭奪主乾的控製權,以指揮這些佈滿整個世界的無數藤蔓。
賀泊天聲嘶力竭吼道:“快逃!不要回頭!”
………
來自犬科動物滾燙的舌頭,一道又一道地舔過潔白的飛羽。
從最外層的初級飛羽,濕漉漉地舔進次級飛羽,連上方的覆羽也絲毫冇有遭到放過。
絲絲縷縷,一點一點地修複。
辛禾雪是生來殘缺的嚮導,冇有獨立的精神體,翅膀就是他精神體外化的特征。
這種過度親密的接觸,直抵意識和靈魂的深處,甚至讓他產生一種遭到非人侵犯的錯覺。
冷白的肌膚逐漸泛起淺淺一層綺麗的粉暈。
如同紅霞映著雪頂一般,美得驚心動魄。
他的唇上全是自己無意識咬出來的齒印,泣音從唇齒間溢位,細微而沙啞。
犬科的舌頭抵進了翅膀根部,因為這個動作,從肩胛內生長而出的整對翅膀都在顫抖。
辛禾雪生生地將呻吟聲吞了回去,卻冇有意識到像幼貓嗚咽的聲音有多過線。
保持著初生兒赤裸狀態的天使,雙翼無法控製地產生一陣痙攣。
羽毛簌簌抖動著,一下一下扇過灰狼的吻部。
辛禾雪還冇有完全反應過來,此前在絞殺樹精神世界裡的一切給他留下太深的印象,不能夠完全脫離應激狀態,因此唇齒中溢位的一個名字是——
“賀泊天……”
既輕又啞的聲音。
像是呢喃,又像是下意識的撒嬌。
燕棘也要應激了。
他辛辛苦苦地舔毛,結果辛禾雪還想著那個死鬼前夫?!
燕棘氣急敗壞,“你……!”
他承認,辛禾雪這次真的把他惹毛了。
所以他現在就要把辛禾雪舔成毛絨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