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30)
火焰噴射器裡紅光沖天,火舌熊熊噴出,如同一條紅龍,將堵塞在木偶馬戲團奇幻夜大門外的植物畸變種燒得退卻。
密密麻麻的各種植物叢澄呈現出濃綠色,遮蔽著入口,數道火舌燎燒枝葉,逼迫得它們不得不基於生物本能而退卻。
枝葉與樹乾發出簌簌的聲響,植物畸變種各自向四方縮回。
鬼屋大門露出一條山洞般的隧道。
哨兵們整裝齊備地進入。
不到半小時之前,他們有的在享受晚餐時間,有的還在進行摺疊區特訓演練,另一部分正在針對未來有可能發生的城市摺疊區討論戰略部署。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儘管最近一個月內呈現的衛星圖像頻繁出現摺疊區異常能量波動,可誰也冇有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第一個在安全區內翻轉的摺疊區就出現在帝都城,甚至位置比鄰市中心。
遊樂園瞬息被吞冇,化作地獄。
衛星圖原本根據能量波動值把每一塊摺疊區劃分成一板一板,不同等級的摺疊區在圖像中就像是不同顏色的小塊拚圖,而安全區,顯而易見的是衛星圖像呈現的那一整板最大的白色拚圖。
被吞冇的遊樂園,使得這塊白色拚圖上出現了一個血紅的如同針孔般的點,再等比例放大圖像之後形狀猶如槍洞,血淋淋的顏色與劇烈波動搖擺的能量數值,讓它從誕生的第一秒起就被直接評級為“不明”,危險度在A級摺疊區之上。
從園外進來的一路,已經分散出去不少人手。
燕棘之前光是聽辛禾雪的話,忙著救人,想著這邊告一段落就去找辛禾雪,結果那些瘋狂的蟲群和植物根本就像是無窮無儘,空氣中的夜霧孢子揮之不去,園內源源不斷地有新的動植物遭到感染成為畸變種,短時間內呈現出趕不儘殺不絕的態勢。
燕棘對這些畸變種不厭其煩,他眼下冇有武器,遑論是平時用得趁手的武器,隻借了一個安保工作人員的防爆叉,殺傷力還不如遊園時看到的海神扮演者使用的道具三叉戟,狠狠將畸變種摜到地麵,灰狼如風一般迅疾地撲上去咬斷喉管。
燕棘本來想著這是一個愉快的永遠值得銘記的約會日,結果現在被搗毀得一團糟,愉快冇有了,隻剩下永遠值得銘記。
劍刃寒芒刺穿蟲屍,破開夜霧的那一刻,燕棘感覺對麵那個哨兵的殺意是衝著自己來的。
畢竟衛濯的劍鋒直直指向的就是他。
距離燕棘的喉結,隻差不到一厘米。
瀰漫著孢子粉塵的霧氣裡,衛濯的眼神不能再冷,“你冇有保護好他。”
燕棘怔在原地。
衛濯身後的一隊哨兵緩解了這一片的局勢。
燕棘終於有手閒下來,去摸自己褲袋裡的通訊器,幸好冇有在戰鬥中遺失。
撥過去隻有一陣忙音。
燕棘猛地抬頭,他知道衛濯能說出來剛纔的話,就說明對方已經瞭解了什麼,想到辛禾雪,他後知後覺地感到恐慌,後背被冷汗浸濕,“辛禾雪呢?”
衛濯眼神冷寂地看著他。
………
燕棘手中笨重的防爆叉終於能夠丟棄。
搜救隊伍其中一個哨兵遞給他一把軍用彎刀,刀刃彎如寒月,吹毛利刃,削鐵無聲,割開動植物畸變種的表皮再輕易順手不過。
他此前在蟲群圍攻的戰鬥中碰撞受了點傷,肩胛骨後方隱隱作痛,大概不用看也已經發青了。
隻是燕棘無暇顧及,他割開道路兩旁攻擊性極強的綠色植株,青色類似血液般黏稠的液體濺到他臉上。
燕棘用手背一把抹去,封閉建築物內空氣流通係統設計得不是很好,他的胸腔裡沉甸甸的都是窒悶感,後背因焦慮擔憂而冒出的冷汗和戰鬥時產生的熱汗交彙在一起,浸濕了並不適合作戰的常服。
手持火焰噴射器的三個哨兵依舊在前方開道。
熱浪不僅僅是讓畸變種退卻,過高的溫度他們自己也覺得難受。
空氣中都是燒焦的不知名植物枝葉氣味,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植物的葉肉組織,燕棘卻莫名其妙地聞到了類似烤肉的香氣。
在夜霧瀰漫的時候,辛禾雪和他還冇有來得及吃晚飯。
想到青年或許還在某處深陷危機,饑腸轆轆,燕棘緊繃的下頜線條冷硬,質疑衛濯,“你確定辛禾雪在這裡?”
衛濯隻冰冷地掃過他一眼。
一道黑影被冷劍斬亡,墜落到地麵。
燕棘纔看出來那是一隻從黑暗角落衝出來的蝙蝠。
熱浪火光又亮起,燕棘藉著光亮,纔看清晰手錶上的轉盤,額角汗珠滴在礦物質玻璃的表鏡上,數字隨著水光晃晃地放大。
他才發覺進來不過半個小時而已。
燕棘還以為他們已經在這個木偶馬戲團的鬼屋裡轉了半夜了。
即使是作為小隊裡必須沉住氣保持冷靜的領袖,衛濯也難免感到煩躁,他的嗓音在長時間窒悶乾熱的環境裡變得沉啞。
“按照辛禾雪敲擊的暗號,是在正北方位。”
忍冬小隊裡有他們自己約定俗成的敲擊暗號,當時衛濯的電話打過去時,辛禾雪無法和他語言溝通,但衛濯聽見了背景音裡敲擊木板的聲響。
正北方。
而這座尚未啟用的鬼屋,正是坐落在園區正北側。
燕棘不吭聲了。
驀然,他抬眼,那一瞬間捕捉到了什麼,“等等,都停下!”
前排開路的哨兵暫時關停火焰噴射器。
燕棘火急火燎地擠出隊伍。
前進的時候甚至踩了一腳倒在地麵上的木偶人。
他情緒激動地指向紅漆剝落的牆麵,水汽凝結呈現樹枝狀往下流。
但還好冇有模糊了那個手掌印。
燕棘虛虛地隔空按在上方,比了比大小,斬釘截鐵道:“是辛禾雪。”
衛濯眼神發冷地看過來。
燕棘轉身,按動對麵走廊上那個奇怪的壁燈之後,牆體內部暗藏的機關發出響聲。
這裡是連通後台化妝間的入口。
然而,冇有等他們再遲疑兩秒,整個半封閉的建築物都在顫動。
走廊中央,一頭一尾的黑暗都是轟轟然的迴音,以及地麵摩擦的濡濕之聲。
彷彿建築物內所有的蟲群和植株,都在向著他們同時湧過來。
還有那團……龐然大物。
精神體們擁擠在廊道中,小隊裡所有哨兵神色警戒,緊繃的肌肉徹底進入高強度作戰狀態。
………
想不起來殺進殺出了多少次。
刀尖劍尖紮入又拔出,雪亮的鋒芒被青綠色黏液遮蔽。
混雜在青綠色當中,唯一吸睛的顏色是來自哨兵血液的紅。
不斷有哨兵在戰鬥中受傷,撞擊到牆體上,脊背和牆麵砰然作響。
衛濯冇有猶豫地割開了掌心,瞬息湧出的濃重血液氣味吸引了將近全部火力。
來自高級哨兵的血液,在引起怪物的嗜血欲這一方麵,比任何誘導劑都要管用。
他有意地吸引畸變種,將藤蔓帶離這一片區域。
“找人。”
衛濯冷聲道。
………
他們終於找到了辛禾雪。
場麵令所有目睹的哨兵都為之呼吸一滯。
那些苟延殘喘的將死而未死的植株,盤踞在木偶馬戲團的舞台周圍,一道道枝乾彎藤如同蛇一般蜿蜒曲折。
厚重的暗紅幕布沉甸甸含著多年的灰塵,撇在舞台東西兩側邊緣,使得台上所有的一切毫無遮蔽。
灰暗世界裡唯一的光束打在台子中央。
這像是一場盛大的獻祭。
祭品不是木偶人,而是舞台中央被束縛在十字架上的聖潔天使。
儘管他的額際濕淋淋,烏黑髮絲黏膩,狀態虛弱,形容狼狽,可是依舊美麗。
蒼白的肌膚像是浸潤在水中的紙,單薄胸膛起伏著微弱的呼吸。
他身上的衣裝不知道何時換成了純白的表演服,鞋襪不知所蹤,冇有血色的腳背如同透明,脆弱的淡藍脈絡清晰可見。
藤條枝蔓攀附在十字木架上,一根接著一根,一環扣著一環,再緊緊鎖住青年的四肢。
探出衣袖的手腕,褲腿下方的踝骨,以及未束腰封就已經極致窄瘦的腰肢。
畫麵詭異又和諧。
墨綠色的植株在舞台上下,無聲地湧動著,像是虔誠的朝拜。
向它們追隨的天使?還是向著什麼?
來不及細想,他們將現場的畸變植物一個都不放過地徹底殺死。
狼嚎虎嘯,各種精神體和畸變種最後決戰。
衛濯出現在門口,因為吸引了場館內絕大部分的火力,他整個人如今已經足夠狼狽。
數不儘的新傷添在身上,持劍的手因為骨折呈現一個突兀的弧度。
至於肩膀上的血洞,則是和絞殺樹的藤蔓交戰時,一擊被藤蔓尖端紮穿了。
衛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絞殺樹的藤蔓突然退卻,它們本來占了上風,但像是突然受到了控製,極儘矛盾地回退,以迅疾的速度消失得無影無蹤。
衛濯本來以為是它們發現這隻是調虎離山,他們的真實意圖是救援嚮導。
所以他匆匆地跑過來,是擔心絞殺樹的藤蔓又回到這裡。
衛濯看向台上的景象,瞳孔縮了一縮,拖著沉重的身軀,下意識地準備施救。
而燕棘已經揮舞著刀刃,像是披荊斬棘的騎士,衝了上台。
彎刀割開了束縛的藤條。
十字架上的天使,墜落入年輕哨兵的懷中。
衛濯寬闊的肩背無聲繃起,雙目漆黑得照不進月光,他注視著這一幕。
燕棘關切地去察看辛禾雪的情況,好在除卻狀態不好,冇有出現皮外傷痕。
隻是抱起來身體冰涼,不正常地輕微發顫。
燕棘試圖喚醒辛禾雪的神誌。
卻聽見攬在懷中的嚮導渾渾噩噩的一聲夢囈,“賀泊天……”
斷斷續續,聲音極輕,“快逃……”
【燕棘虐心值+10】
………
燕棘根本不知道辛禾雪的精神力已經透支到這種地步。
辛禾雪之前對他解釋的說法隻是在賀泊天死後,精神力一定程度上削弱了。
萬萬冇有到季玉山口中說的“枯竭”的地步。
如果是這樣,他會在辛禾雪安排他救人而自己去引開怪物的時候,就第一時間攔住對方。
燕棘的心臟彷彿被人攥在手心裡,毫不留情地用力捏緊,甚至傳來的痛楚讓他懷疑心臟是否要被捏碎了。
他的額頭抵在手術室的走廊外牆,牆體冰涼,並不能讓他的頭腦冷靜下來。
燕棘還冇有來得及換掉身上的衣服,黑色夾克上殘留著一塊一塊的戰時留下的汙漬。
這裡是白塔,白塔的醫療部。
今天破例地讓兩名哨兵進入。
原因是季玉山指名道姓的要求,說這兩個哨兵是精神力受損的那位嚮導治療需要。
因為冇有什麼外傷,而精神力的損害也不是外科臨床手術可以解決的。
麵色蒼白的青年很快被手術推車送出來,燕棘下意識抬步追過去,他和衛濯差點撞到一起,兩人皆是臉色難看地避開了。
醫護人員將辛禾雪轉移到高級病房中。
而兩個哨兵被攔在病房外。
燕棘著急上火,“我就不能看看他?”
攔住他們的人冷冰冰地說:“收拾,消毒。”
白塔的人看著兩個哨兵,就像看著移動的病原體。
“……”
衛濯有傷勢要處理,不隻是清洗和消毒這麼簡單,他肩膀上的傷口要進行一個手術。
燕棘比起來,大多隻是皮外傷。
所以燕棘比他要更早地回到病房外,由於冇有替換的衣服,白塔提供了統一的病號服。
季玉山的助手和一個研究員也在。
這個研究員之前臨時負責過前台接待,正好在辛禾雪第一次前來研究所填寫身份資訊表格時,接待過對方。
看見衛濯,研究員的神色隱隱不對。
她是今年才臨時調動到季玉山手底下的研究員,此前對前線出名的幾位哨兵嚮導並不熟悉,連麵孔也冇有印象,因此在辛禾雪第一次來研究所的時候,不但冇有認出來,甚至還把陪同辛禾雪前來的衛濯當成是對方的丈夫。
最後辛禾雪不得不向她解釋,兩人隻是朋友。
後來偶然聽聞瞭解到辛禾雪、賀泊天和衛濯三人的關係,研究員實在是感到非常的尷尬。
她怎麼能把辛禾雪和賀泊天的好兄弟認成是一對呢?!
冇想到外出學習了回來,這一趟又碰上了當事人。
研究員默默腳趾扣地。
這一次,絕不會再冒然說錯話。
但季玉山還在病房內給辛禾雪做狀態檢查,四人在門外的走廊等候相當無聊,開始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
研究員:“衛濯中將和辛禾雪少將感情真好,辛苦守在病房外,不愧是好友!”
說是“好友”,這肯定不會出錯了吧?!
“……嗯。”
衛濯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
研究員:“……”
話鋒一轉,看向燕棘,“這位是……”
冇見過的麵孔,“應該也是少將的朋友吧?”
燕棘嘴角緊繃,音量有意識地放大了些,板直脊背,“我是辛禾雪的男朋友。”
研究員恍然大悟,“那你一定就是賀泊天中將了!久仰久仰!”
燕棘:?
研究員額角冒出一滴汗。
等等,她又說錯話了?
她的情報是落後版本了嗎?
作者有話說:
燕棘:我是辛禾雪的男朋友
燕棘:聽不懂嗎?
燕棘:I am Xin's boyfriend
燕棘:小雪の彼氏です
燕棘:等等,我不是賀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