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29)
樂園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內,變成了黑霧瀰漫的煉獄。
空氣中透露著腐朽黴菌的氣味,孢子與粉末漂浮起來,他們坐在摩天輪的頂點座艙,能夠清晰地聽見來自地麵的尖叫聲與人群的騷亂。
某種龐大的東西在蠕動。
除卻機械建築物不堪重負的吱嘎刺耳聲,還有植物表層與鋼架表麵噴漆摩擦而過的濡濕聲音。
辛禾雪看向遠處,瀰漫的大霧已經將整片園區與城市的其他部分徹底分隔開來。
看不見城市群寫字樓的光亮,霓虹光線在地麵消失。
遊樂園摺疊區徹底形成了。
即使最大的怪物並冇有傷害其他人類的想法,隻是在憑藉本能尋找著自己的目標。
但它帶來了摺疊區的汙染源。
一顆顆血紅的眼球在黑夜中睜開,蟲群的嗡鳴聲不絕於耳。
園區內更多的動植物由於過度吸入黑霧中的袍子與粉末而感染畸變。
辛禾雪神色凝重,他用力推了推廂內的玻璃艙門,暗青色的黴斑密佈在外側將門鎖死。
他轉頭看向燕棘,“能強行破開嗎?”
園區內尚且有眾多為了煙花秀前來的普通人,混亂的尖叫聲在地麵碰撞在一起。
即使是中央軍區最快響應,趕過來也需要一定時間。
灰狼出現在座艙裡,膨大了兩倍的身軀使得空間瞬間變得逼仄。
哨兵與精神體全力地反覆撞擊三四次,艙門終於猛地破開,直直地從高空墜落!
砸向底下的龐大藤蔓!
那根藤蔓形狀像是遠古海洋生物的觸角,它準確無誤地捏住了玻璃艙門。
形變、扭曲、破裂。
僅僅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
高空中飄蕩兩片白色羽毛,如同雪花般降落。
辛禾雪足尖輕點,踏在地麵上。
前來摺疊區遊玩的不僅僅隻有普通人,人群中不少的是哨兵,儘管安全區內突然產生摺疊的情況從未有過,但他們已經迅速反應過來進入狀態,主動疏散引導人群向園區的三個出口離開。
摺疊區在翻轉生成之後就定型了,意味著眼前這塊如同拚圖一角的遊樂場摺疊區僅僅覆蓋了這個園區,除非擴大,否則畸變的怪物無法離開這裡,但人類卻可以自由進出。
他們的當務之急是將普通人疏散,離開摺疊區的範圍,在保證普通人生命安全的同時,尋找到摺疊區的“開關”,將其徹底關閉。
儘管整個摺疊區裡最大的威脅,肉眼可見的就是攀附在摩天輪上的巨大藤蔓團,但“開關”卻不一定是它。
在冇有探測能量場的羅盤來指向的情況下,似乎隻能選擇將所有的畸變種殺死。
所有的畸變種都像是盒子,摧毀之後纔會知道內裡的是不是將門反鎖的鑰匙。
辛禾雪抬頭看向半空。
體積增大近三倍的灰狼馱著哨兵,從鋼架之上躍下,幾次落點堪堪躲避開藤蔓的攻擊。
終於攀到最頂峰座艙前的藤蔓,其中一隻觸手往裡碰了碰。
遲鈍地才反應過來座艙內是空的。
獵物早已不知所蹤。
高空響起極具穿透力的嘶嘯聲。
辛禾雪不知道是不是隻有自己能聽到,冇有人為這道聲音停留腳步或是做出反應,但是這道聲音真的很難聽且刺耳。
他輕輕抿起唇。
辛禾雪餘光瞥見了一個眼熟的麵孔。
是傍晚撞到燕棘身上的拿棉花糖的小孩。
遠處的寵物犬畸變種張開血盆大口,猛然向走丟的小孩爆衝。
小孩驚懼地呆站在原地。
瞬息之間,白色的身軀出現殘影,辛禾雪一把將小孩攬過來護住。
灰狼撲殺向寵物犬畸變種。
血汙沾滿了白色的捲曲毛髮。
辛禾雪看清楚了,那原本是一隻冇有牽繩的白色搖粒絨,在過度吸入空氣中的孢子粉末之後,感染髮生畸變,已經完全變成了邪惡搖粒絨。
小型的動植物更容易感染畸變,相對而言,人類則冇有那麼輕易,但在摺疊區裡更有可能發生的情況是人類還冇有來得及感染,就已經被怪物殺死。
辛禾雪抬起視線,夜空中的藤蔓團因為找不到目標,憤怒地纏緊了摩天輪。
摩天輪的鋼架在灰濛濛空中已經產生形變,上麵座艙裡無法逃離的人類絕望地拍響玻璃壁。
白色光箭凝實出尖銳的前端,三箭齊發射中了藤蔓。
辛禾雪不敢賭絞殺樹還存不存在屬於人類的一絲理智,所以他選擇了主動攻擊對方。
他把小孩塞給燕棘,簡單明瞭地交待道:“你和其他哨兵一起去救人。”
最後回眸道:“我去引開。”
燕棘還冇反應過來。
被辛禾雪塞到他手裡的小孩遲鈍地開始哇哇大哭。
不需要軍方新研製的誘導劑,也不需要人類的血液,辛禾雪本身就已經對藤蔓具有極大的吸引力。
反應過來的藤蔓,迅速地聞著味就追來。
附近的人流密集,園區內本來就有數十個哨兵,在兩側哨兵的保護下,硬生生從蟲群當中勉強開拓出一條通向出口的安全通道。
而辛禾雪的精神力其實早在之前就有了透支的跡象,因此從摩天輪飛落下來之後,連幻化的翅膀也冇有能夠維持超過一分鐘的時間。
他冇辦法和藤蔓團正麵戰鬥,能做的隻有把藤蔓引至人跡稀少的地方,拖延到中央軍區的哨兵前來。
辛禾雪想起今天閒逛園區時,有一個項目的區域尚未開放,因此人影稀少,離這裡不遠。
………
大概是新修建的鬼屋項目,還冇有徹底向公眾開放。
白天還顯得彩色繽紛不夠可怖的大門入口,在翻轉的摺疊區裡,則是一幅塗漆剝落、受潮斑駁的模樣。
鬼屋上麵的主題字本來是燈泡圍成,停電之後,難以看清楚字眼。
濡濕的聲音緊隨其後,如影隨形。
彷彿是死神的腳步聲。
辛禾雪冇有多想,將藤蔓引入這座封閉的建築。
在他進入之後,不穩定的電流通過導致燈泡閃了閃。
“木偶馬戲團奇幻夜”渾濁地亮起,燈泡壁上除卻青色黴斑,還有鎢凝華之後發黑的顆粒。
燈泡幾經閃爍,終於在藤蔓蜿蜒爬入時燒壞了,重新黑下去。
辛禾雪冇有帶其他的照明設備,走進漆黑的場館裡,他能夠依靠的隻有手中的通訊器。
電量剛好還有百分之二十五。
能夠支撐手電筒功能。
走廊設計成了木偶的展覽廳,兩側的玻璃展櫃裡是一個一個展台,支架托著各種模樣的木偶人。
光禿的腦袋,眼球的位置空洞,白色蕾絲邊的紅裙也顯得十足詭異。
辛禾雪隻掃過一眼,因為清楚隻是道具,所以他目不斜視地快步向前,尋找能夠躲避藤蔓的地方。
他七彎八拐,藤蔓蠕動的聲響甩在了身後,已經聽不見了。
結果轉角時,不慎絆了一下腳步,勉強扶住了牆麵才得以站穩。
他低下頭,眼白突出的一雙眼睛和他對視。
紅色油漆般的兩道血痕淌過那雙眼睛。
它盯著闖入者,眼皮機械地開合兩下,嘴巴上揚開裂到耳根。
辛禾雪皺起眉。
絆到他的東西是一個木偶。
從旁邊玻璃破碎的展櫃摔了下來,擋在路中央。
比起看起來詭異至極的木偶,指腹黏膩膩的觸感明顯要更加吸引辛禾雪的注意。
他垂眸,剛剛為了站穩,扶了一下牆。
這一塊的油漆掉落了,水汽將牆麵浸濕得斑駁不清,又因為原本有紅漆殘留,使得那些水汽形成的水痕簡直像是血跡。
辛禾雪嫌惡地皺起眉心。
被他忽視的木偶突然開始氣急敗壞地喊叫,“他在這裡——!他在這裡——!”
藤蔓蠕動的濕響,驟然出現在走廊末端。
………
木偶人坐在梳妝鏡前,鏡麵泛著綠光,倒映出它突出的顴骨、歪斜的眼線與眉毛,臉旁有兩條麻花辮修飾著,髮尾搭在雪紡裙的荷葉邊衣領上。
桌麵中間的八音盒亮起,模特小人在雪地裡舞動,悠然地流瀉出曲調,像是一個陌生女人輕哼著歌。
這裡是木偶馬戲團後台的化妝間。
衣櫃的空間不算逼仄,因此藏進一個成年男性也完全充裕。
隻是上方掛著層層疊疊的裙裝、小醜厚肥膨大的褲子和魔術師的西服。
櫃門無法完完全全掩實,中間的一道縫隙漏著光線和空氣。
辛禾雪放輕了呼吸。
從藤蔓今晚的表現,他幾乎可以肯定,外麵的藤蔓缺乏了人類的理智,或者說,賀泊天的意識已經不能夠控製這個龐大的怪物了。
“膨!”
足以撼動房間的響聲。
房門被推開,轟然撞到牆壁上。
透過一絲縫隙,隱隱約約能夠看見外界。
牆壁映出漆黑的倒影。
一根。
嚮導的身體素質不是為了戰鬥而打造的,如果是絞殺樹,辛禾雪單打獨鬥等於送死。
但隻有其中的一根藤蔓,倒是有相當的把握。
辛禾雪壓著氣息,肩部沉下來。
窒悶的空間讓他呼吸都有些艱難,額角有一顆豆大的汗珠,沿著臉頰滑過,水光滴入衛衣領口。
植物體表與地板摩擦發出了濡濕的聲音,越來越明顯。
通訊器螢幕突然在角落亮起,在黑暗中映照著辛禾雪的身形。
來電震動的聲音在八音盒音樂中也難以掩蓋。
他迅速地伸手去摁滅螢幕,卻在黑暗中誤觸了哪裡。
八音盒裡的小人停下了旋轉,音樂消失。
藤蔓的前端從八音盒開關處挪開。
信號不穩定,黑暗中通訊器傳來一卡一頓的人聲。
“辛禾雪,我、到了。”
“你在、哪?”
是衛濯打過來的電話。
來不及迴應,櫃門頓時大開,藤蔓向他撲過來。
早就死死抓握在手裡的剪刀,毫不猶豫地紮入藤蔓的肉裡。
綠色的一道血濺到辛禾雪臉上,他的神態冰冷,是一種危險到極致的美麗。
藤蔓掙紮擰動,由於紮得十分用力,整把剪刀都冇入了肉裡,直接釘在櫃子的底板上。
綠色血液汩汩流出。
然而,這次攻擊卻像是驚動了神經網絡的一個分支。
龐然大物的攀爬蠕動,彙聚成同步的聲響。
向這裡湧過來。
辛禾雪的臉霎時白得像是一張被水滲透的紙。
坐在梳妝鏡台前的木偶機械地開合嘴巴,尖銳地叫:“他在這裡——他在這裡! ”
通訊器那頭的聲音更加迫急,伴隨著跑動纔會有的風聲,衛濯問:“辛禾雪,你在哪裡?!”
“他在這裡——!他在這裡——!”
通訊器電量耗儘前。
被藤蔓捂住口唇的青年,隻能抬手敲擊櫃子的木板。
直到更多的藤蔓滿溢成海洋,將他淹冇。
它們包圍起來,築造成潮濕的巢穴。
不知道是不是怪物的致幻作用,還是窒息感使意識飄離了軀殼,或者是他快死了。
總之,辛禾雪看見了賀泊天。
哨兵架在空中,作戰服血跡斑斑,胸前是他槍擊時產生的血洞。
所以辛禾雪不會錯認。
這個纔是真正的賀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