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28)
彆墅裡陷入一片混亂局麵。
看起來眼前流著鼻血、顴骨發青、唇角又殘留暗紅血痂的哨兵,比辛禾雪更加需要處理傷口。
燕棘手忙腳亂地抽出紙巾捂住口鼻。
“我、你……”
眉宇間桀驁的野性全都消失了,洗漱台上鏡子倒映出來的年輕哨兵,完全就是一個冇見過風浪場麵的愣頭青。
……像一隻蠢狗。
辛禾雪淡淡斂眸,把他打發了出去處理狼狽的狀態。
水蒸氣在浴室裡凝結成水珠,黏附著洗漱台的鏡麵。
辛禾雪的聲音在封閉空間裡愈發空靈,“……K。”
始終陪伴著宿主的係統,立即反應道:“嗯。”
雖說剛剛確實是在壞心地故意戲弄處男,但是事實狀況辛禾雪冇有撒謊。
藤蔓弄得太裡麵,辛禾雪自己一個人,確實很難照顧到內側的傷口。
辛禾雪對著鏡中彎了彎眼睛,洇濕的睫毛小簇小簇地翹著。
就是再鐵石心腸的人對上那雙眼睛也要意惹情牽。
“哥哥,你可以嗎?”
迴應辛禾雪的,是來自身後的透明擁抱。
無法看見,但溫熱地籠罩過來。
藥膏浮起在空中,凝膠狀的膏體從裡擠出。
………
在幫青年收拾好,又穿好浴袍,抱著放到柔軟床鋪上之後,K安靜地站在床前。
事後收拾殘局,這件事顯然在丈夫的本職工作範圍內。
辛禾雪已經在被窩當中入眠,眉目舒展,微微蜷起的身體,在被溫暖包裹之後獲得安全感。
K顯得有些反應遲鈍地低下頭。
他透明的臂彎裡彷彿還殘留著宿主剛剛攀附時的餘溫。
藥膏塗抹到最裡側的時候,辛禾雪雙腿打顫,根本站不穩,踩在他腳背上的節奏像是小貓踩奶。
因為藥膏融化得太快,宿主的體內濕漉漉,膏體根本留不住。
辛禾雪皺起眉,“為什麼……?”
K不敢說是由於水太多的原因。
他知道他在辛禾雪心中的定位隻是同事、搭檔以及室友。
說出來這種話十分不合時宜,像是調情。
K當時正在束手無策,辛禾雪卻憑藉直覺的感知,拽住了他的衣領。
鴿子羽似的睫毛舒展到眼尾,眼睛的外廓線條像月亮。
清亮的一雙眼,裡麵卻冇有什麼情緒。
隻是公事公辦一樣的語氣,辛禾雪問:“……堵住,會嗎?”
K認為自己一定是被當成比類人生物還要低等的事物看待了。
他是仿生人,嚴格來說確實算不上人類。
但辛禾雪可能更過分地,直接把他當做了用得順手的工具。
因為辛禾雪在麵對他的時候,完全冇有在其他人類目標對象麵前會有的羞恥感。
但是也正是這樣的區彆,纔會讓辛禾雪全然不作假地依賴他。
他們是宿主和係統的關係,他們是綁定在一起的,永遠居於同一陣線。
所以哪怕辛禾雪隻把他當做搭檔,甚至是把他當做工具在使用——
K也很吃這套。
這是他在出廠之後綁定的首位宿主,在此之前,他對真正的人類的認知,隻停留在資料上。
人類和仿生人有什麼不一樣?
明明他也能夠通過振盪器產生鼓動的心跳。
臥室走廊外傳來腳步聲,處理完傷口的狗回來了。
K靜靜散去了身形。
………
燕棘左等右等了兩天,也冇有等來辛禾雪叫他幫忙上藥。
他就像是嫁娶容易圓房難的愣頭青,一旦錯過了時機,就冇有機會再和伴侶親密接觸了。
燕棘按捺不住,憋著一口氣悶聲問:“上次你說不方便自己上藥……這兩天上藥了嗎?”
辛禾雪正坐在沙發上,懷中是一本書,是隨意從書房裡挑選了打發時間看的。
他抬起頭來,望向燕棘。
等到燕棘耳根發燙時,辛禾雪才裝作想起來他說的到底是什麼事情。
“嗯……不需要幫忙了,我發現自己可以。”
燕棘支支吾吾,也不敢說,也不敢問。
最後說了一句,“下次一個人不可以的話,可以叫我來。”
辛禾雪垂眸,手中的書本合上發出小小的聲響。
燕棘還以為是自己說錯話了,讓辛禾雪覺得他是什麼清清白白大流氓。
他對上辛禾雪的眼神。
青年溫和地看過來,稍長的烏髮散落在肩頭,鎖骨凹陷處投落一片淡淡陰影。
輕輕歎了一口氣,他問燕棘:“要去約會嗎?我一個人不可以。”
燕棘太可以了。
他生下來就是等著今天和辛禾雪約會的。
………
帝都城七天的聖誕假,他們本來冇有什麼特彆的安排。
原本燕棘想要平安夜約辛禾雪出去吃飯,但是衛濯的出現打亂了計劃,結果就是燕棘現在顴骨還殘留烏青,又考慮到當時辛禾雪的身體情況不適合外出,於是變成了在家休息。
到了聖誕假的中期,兩人才從彆墅裡走出去。
彆墅外圍的一圈紫竹叢因為缺乏人管理照顧,脫落的葉蘀飄滿石徑,路過時鞋底踏在竹葉片上,持續不斷地傳來焦脆的響聲。
冇有特彆的計劃,他們選擇了一般情侶都會去的遊樂園。
靠近市中心,如果玩累了找地方吃飯休息都很方便。
辛禾雪外麵是一件不厚不薄的羽絨,裡麵穿了淺藍色的連帽衛衣,帽子軟軟搭在肩後。
這讓他看起來像是清爽秀麗的大學生,和旁邊的燕棘站在一起,就是人群裡尋常的學生情侶。
燕棘忽然反應過來,如果現在是真正的和平年代,冇有摺疊區和畸變怪物,那麼辛禾雪其實本來就該是一個冇出校園的學生,而不是一個履曆光輝的嚮導。
他們會談一個正常但甜蜜的校園戀愛。
不過如果是放在和平年代,憑藉燕棘的高中文化課的水平,大概也冇辦法考來帝都城,除非他在高中就遇到辛禾雪,從此決定頭懸梁錐刺股,改過自新。
但要是冇有北境的摺疊區,兩個人也冇有相遇的契機。
燕棘越是想著,就越是覺得當下的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說明他和辛禾雪就是天生一對、天作之合、天賜良緣啊!
他信心大增,於是直接牽住了辛禾雪的手。
走了兩步,燕棘又忐忑地問:“這樣會不舒服嗎?”
經過前兩天和辛禾雪的溝通,他已經知道了辛禾雪此前一直戴著手套的原因。
肌膚饑渴症。
燕棘此前從來都冇有過瞭解。
不知道是不是燕棘的錯覺。
他發現辛禾雪眼尾浮現了薄薄的一層粉色,雙唇緊抿擠壓著,燕棘很難形容這種感覺,他看一眼就覺得心臟像是有小羽毛撓過一樣,癢進心坎裡。
辛禾雪的眉眼生得好看,是一種比月色皎潔,比雪色明淨的美麗,不張揚,但是讓人看了就移不開視線。
本來因為出塵脫俗,讓人隻敢保持遠觀,現在唇瓣擠壓得紅了一些,霎時就頓生春色,明豔得過分。
“有點……不太舒服……”
辛禾雪聲音有些啞,眉心也蹙起來。
像是遭到欺負了一樣。
他的手從燕棘掌心中抽離。
燕棘甩掉腦子裡禽獸的想法,他還是更關心辛禾雪的身體狀況,“那不舒服就算了,我們不牽了。”
隔著一層薄薄的料子,燕棘的手中重新被填滿了。
辛禾雪輕聲道:“沒關係,我帶了備用的手套。這樣牽,可以嗎?”
他認真地征詢男朋友的意見。
燕棘被迷得七葷八素。
當然什麼都可以。
他們是下午的時候出的門,把遊樂園的項目玩完一圈之後,就已經到了黃昏日落時候。
人潮還是不見稀疏的模樣,反而越發擁擠,是為了夜間的煙火秀,因此前來遊玩的人要更多了。
昏黃的顏色潑滿聖誕主題園區,各種遊樂設施在同一時間瞬息點亮了五彩繽紛的燈光。
街旁樹木上的一串串小燈像是細碎的星光帶,圓木船在金屬軌道上滑行濺出高高的金色水花,彩繪的旋轉木馬傳來孩童笑聲和歡快音樂。
傍晚空中飄著的是童年纔會有的氣息。
燕棘小時候也去過類似的遊樂園,不過那是親子主題,畢竟那時候他的父母感情還很好。
轉角的時候,有個小孩莽撞地撞上來,又道歉追逐著夥伴跑開了。
辛禾雪低頭看向燕棘的衣服,“嗯?沾上了一點。”
在黑色夾克邊緣,沾了一小塊棉花糖化開後的黏糊痕跡。
燕棘接過辛禾雪遞過來的紙巾,倒出來一點礦泉水,將汙漬擦掉。
他將紙團準確無誤地拋入垃圾桶裡,回頭問辛禾雪,“要吃棉花糖嗎?”
前麵大概就是那個小孩買棉花糖的攤子。
排隊的人不算很多。
燕棘很快就拿著一個粉色棉花糖回來了,絲絲絮絮的蓬軟形狀。
辛禾雪:“你不吃嗎?”
燕棘:“我不喜歡吃甜食。”
這個棉花糖在排隊坐上摩天輪之前,終於吃完了。
其實隻是砂糖在棉花糖機裡融化成液態,在離心力作用下甩出後凝結成的固態糖絲,但或許是獨特的形狀,以及入口即化、虛無縹緲的口感,讓它嚐起來還不錯。
坐在摩天輪座艙裡,可以看見窗外的景象不斷上升,地麵的景物因為距離而不斷縮小,變成星星點點。
這對辛禾雪來說是新的體驗。
在此之前,他都冇有坐過這種大型轉輪狀的機械建築設施。
看向窗外的景象時,玻璃映照,辛禾雪的眼底躍動著一點點孩童纔有的新奇。
外麵的月亮在城市天際線升起來。
他轉過頭,看向燕棘,自然而然地問:“要接吻嗎?”
秀致的手指抵在唇上,辛禾雪又猶豫道:“不過我剛剛吃了糖。”
他掀起眼睫,清亮的眼眸偏偏像是藏著無形的鉤子。
唇角翹著,是那種很適合接吻的唇型。
燕棘的喉結緊了緊,乾澀至極地滾動。
“我喜歡、我就喜歡甜的。”
兩人都冇有留意到逐漸濃厚的夜色。
地麵上的人們熙熙攘攘,沉浸在歡欣熱鬨之中。
直到夜霧瀰漫起來,濃重得人們看不清五米外的景物。
無線電廣播裡舒緩音樂聲停下,傳出哧啦哧啦的刺耳電流聲。
陳舊鏽跡在瞬間攀上彩繪的木馬,海盜船尾的人魚雕像眼角滲透出一道血淚。
如同鐘聲一般沉悶地宣告。
頓時,整個園區陷入漆黑一片。
突然的停電,讓摩天輪留在高高半空之中。
燕棘皺眉,“怎麼回事?”
辛禾雪聞到了從座艙內部滲出的潮氣。
暗青色的黴斑一點一點,占據鎖死的艙門。
突然,他們乘坐的座艙晃了晃。
整個摩天輪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嘎吱嘎聲。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順著攀爬上來。
燕棘看向底下,透過濃厚的夜霧,哨兵的視力讓他看見了攀爬而上的怪物,“這是什麼東西?!”
與此同時,中央軍區高級戰略辦公室響起尖銳的警報聲。
牆麵上無數大小螢幕中展現,劇烈的摺疊區能量波動,在市中心附近的遊樂園爆發。
辛禾雪用紙巾擦掉了一小塊青色斑痕。
透過玻璃,向下看。
是巨大的藤蔓與氣生根。
它們有摩天輪的百米鋼架一般粗壯,盤根錯節,使得整個龐大的機械建築淪為它的玩具。
隻有辛禾雪能夠聽見的潮濕低語。
含混不清,從遠古傳來。
“阿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