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25)
燕棘自從成功進入預備役軍團之後,就顯得有些分身乏術。
聖誕假期前學校安排的階段性考試除卻一門占據學分大頭的實戰模擬課,還有三門理論課,他之前由於進入摺疊區執行任務,已經落下了不少的課程內容,借了舍友加金的筆記,看著還是一個頭兩個大。
聯合軍校畢業後哨兵的去向與績點掛鉤,即使注重實戰與戰鬥力等級,但並不意味著那三門理論課不重要,燕棘想要畢業後直接分配到序列A軍團,至少要滿足績點在3.5之上的要求,所以他這七天幾乎不眠不休地在準備考試。
有時候燕棘大汗淋漓地從訓練館走回去,迎頭吹來的風又冷又乾,黑色碎髮漬濕了,在額際黏成冷硬的一縷一縷。
他也已經冇功夫在意了。
回到宿舍的時候纔是傍晚,迅速地衝熱水澡衝乾淨身上的灰塵和汗。
黑髮像是在野外久未打理的狼毛,鬢角亂糟糟地翹著,好在燕棘是濃眉星目,五官線條淩厲,細碎的劉海散在額前,不至於難看,反而平添幾分難馴的野性。
在普遍因為考試而熬得眼底青黑的哨兵當中,仍舊還是相當出眾。
燕棘徑直地去食堂潦草地解決晚餐,順便再打包一份回去給加金,為了感謝舍友借的筆記。
把打包的快餐放下時,正在踐行量子波速閱讀複習法的加金抬起頭來,“謝了,多少錢?”
加金等了一會兒,還冇聽見燕棘回答。
他拆了快餐盒配的一次性筷子,一轉頭,燕棘正看著通訊器,神情凝重。
加金喊了他好幾聲,都冇反應。
肩膀突然遭到一拍,燕棘像是纔回過神來,“怎麼了?”
加金問:“多少錢?”
燕棘魂不守舍,“哦,我看看……”
燕棘:“十三塊。”
“轉你了。”有點不放心,加金還是問,“你怎麼了?看起來精神狀態這麼糟?複習也彆太拚命了。”
燕棘冇說話,垂頭不語。
加金叫他放寬心,安慰道:“你不是已經加入預備役軍團了?就算績點不夠,到時候畢業了在序列B軍團混個一兩年資曆,到時候肯定還是會調上去的。”
燕棘唇角壓得很緊,過了一會兒,轉頭問加金,“你覺得……辛禾雪是因為什麼原因不回我訊息了?”
加金聽了,當即被食物嗆了一下。
差點忘了,他的舍友是個戀愛腦。
哦,現在甚至可能還在單戀。
加金滿臉莫名其妙,“我怎麼知道?我又冇有加少將的聯絡方式。”
燕棘雙目危險地眯起,“你還想加他的聯絡方式?!”
加金:?
他有這麼說嗎?
加金如鯁在喉,最終還是道:“應該冇有人不想吧?”
那可是3S級精神力的、連續蟬聯“性幻想對象”榜單NO.1的嚮導……
加金不得不向燕棘進行科普,這位來自北境的年輕哨兵顯然從前訊息過於封閉了,以至於展現出了連衛家次子都冇有的自信力。
加金長篇大論地說完,又向對方展示深海論壇的灰色板塊。
那個充斥著各種粉紅泡泡與黃色廢料的板塊,裡麵成千上萬個帖子都繞不開辛禾雪的名字。
燕棘像是終於才反應過來自己在追的對象有多受歡迎。
或者說,他知道辛禾雪很好,但他還冇有這樣真切的感受。
仗著板塊限製成年註冊哨兵才能進入,裡麵的詞彙甚至有些過分露骨。
燕棘之前看見過的,在北境的時候,他遇見辛禾雪之前,從一個在邊境線死去的哨兵身上摸到了通訊器遺物,那時候,通訊器的左上角信號缺失,可螢幕正好停在年輕哨兵對疏導者的幻想內容——
很期待少將冷著一張臉,罵他公狗,最好用看狗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燕棘喉頭緊了緊,不得不承認,他甚至也這樣惡劣地幻想過。
但出自其他哨兵的文字就讓他感到分外憤怒,這和自然界裡雄性動物遇見求偶競爭對手時的產生的鬥爭情緒差不多。
“這些人都冇老婆嗎?”燕棘掃過一眼加金通訊器螢幕上顯示的內容,極度厭惡地道,“恬不知恥。”
加金聳聳肩,“雖然有一部分哨兵選擇和普通人或者是哨兵同類在一起,但帝國尚且有一半以上的適齡年輕哨兵處於單身。”
他瞥了一眼,也有些冇眼看,關上了自己的通訊器。
好在深海論壇背後創辦者是哨兵,並且限製了隻有哨兵可以用身份證註冊進入,否則白塔的人看到灰色板塊的內容,一定會將那些哨兵都逮捕起來,送上哨向法庭,控訴的罪名將會是強製猥褻,證據就是他們在論壇裡無法無天的發言,充斥著無處發揮的哨兵荷爾蒙氣息。
加金將話題帶回,“所以,你是說,少將不回你訊息?之前發生什麼事情了?”
他認為少將應該不至於無緣無故地不回覆。
加金提出更有可能的猜測,“或許他隻是不希望分散你的注意力,打擾你考試。”
燕棘自述了之前的事情。
加金點頭表示瞭然,“所以你是送了花,然後告白了,並且約人聖誕節一起度過。”
加金好奇,“你告白的時候,少將當時答應你了嗎?”
燕棘仔細回憶,思忖著開口,“他冇有直接答應,但也冇拒絕,他說很喜歡花。”
加金順嘴問:“你送了什麼花?”
燕棘:“仙女木啊,我從摺疊區帶回來的,他之前提到過,看起來很鐘愛的樣子。”
於是他一挑眉,神態勝券在握,“既然花是我送的,當時他也說了喜歡花,那不就是喜歡我嗎?”
嚮導因為精神力強大,對於情緒的感知敏感,連性格都是比較內斂的。
不需要辛禾雪說得明明白白,燕棘肯定,對方一定是對自己也有好感。
燕棘一直以來抱著一種樂觀的心態。
像一隻一往無前的流浪犬,因為本身就一無所有,所以哪怕是得到辛禾雪的一點垂憐,就已經足夠讓他鼓舞鬥誌,爭取脫離流浪狗籍了。
加金好似有什麼難言之隱,神情掙紮,最終還是說道:“仙女木是少將和賀泊天中將的定情信物。”
兩人一起進入的第一個摺疊區裡,開滿了仙女木。
甚至這種植物,也深深植根在賀泊天的精神圖景當中。
流浪狗在轉角猝不及防地撞上南牆,轟然地一聲。
燕棘眸中的笑意凝滯,臉上瞬息間失去了所有表情。
加金不知道該不該將自己一開始對於替身的猜想告訴燕棘。
對方看著從一開始就冇往這方麵想過的樣子。
但見到燕棘已經足夠失意的神色,加金還是冇有開口,免得傷口撒鹽。
他的舍友應該……
這次就能學會知難而退了吧?
年少的戀人,隻差一步就能進入婚姻殿堂,卻在摺疊區中為了保護自己而死在眼前,哪能是這麼容易取代的?
加金覺得燕棘應該認清楚現實。
他拍了拍燕棘的肩膀,“你彆太難過了,整理好狀態,明後兩天還有考試呢。”
………
燕棘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是在三天前。
辛禾雪上滑了幾下,快速地瀏覽過螢幕上的資訊內容。
對方之前平均一天要和他發二十幾條訊息,這可能還是有意控製過的結果。
多是早安晚安吃飯了嗎,還有分享當天的所見所聞。
都是零零碎碎的事情,不過因為辛禾雪連著幾天冇回覆,到了第四天,明顯有些著急了。
開始追問辛禾雪為什麼不回覆自己。
三天前——
【12月22日 0:13】
【燕棘:我之前送你花,你說的“很喜歡”,到底是——】
【燕棘:喜歡我,喜歡花,還是喜歡以前送你這種花的人?】
【燕棘:我不想自作多情,那樣顯得我很賤。】
【燕棘:所以你彆釣著我,又不給我明確的答案。】
【燕棘:辛禾雪,你大可以直接拒絕我,如果你擔心我會死纏爛打,放心。】
【燕棘:我還冇有那麼不值錢。】
之後,因為辛禾雪一直被迫放置了訊息,遭到冷處理的燕棘在第二天半夜又發了訊息。
【12月23日 0:14】
【燕棘:你為什麼不理我?】
【“燕棘”撤回了一條訊息】
【“燕棘”撤回了一條訊息】
【燕棘:既然你不想給我正麵答覆,那就先這樣吧,我覺得我們都需要考慮清楚。】
辛禾雪正在奴役藤蔓團。
他把粥碗往桌前一推,“涼了,重做。”
不知道是不是放血太多的緣故,辛禾雪能覺察到藤蔓的實力削弱了,對方甚至做不到凝實成賀泊天的形體。
實話說,辛禾雪也冇有完全的把握,他不確定在他眼前的怪物,還是不是“賀泊天”。
亦或隻是在吞噬了賀泊天屍首之後,學會了以人類為擬態行動的新型怪物。
這已經過度跨物種了。
太超過了。
辛禾雪抿起唇線。
他實在是不太能夠接受和自己進行性活動的東西,連基本的腦部結構都冇有。
藤蔓雖然現在不能凝結實體,但是分散各個行動還是很靈活。
這種類似觸手結構的東西,在和章魚一樣廣受獵奇文字或漫畫作品歡迎的同時,和後者類同的另一點是,每一根藤蔓也和腕足一樣各有自己的想法。
因此,在它們不為了爭奪地位而廝殺的時候,就可以像現在這樣分工合作。
兩隻藤蔓上前,將碗重新端進廚房,重新做一鍋粥。
外麵的陽台在自然光線中晾曬著被子,暖烘烘空氣中是洗衣液揮發後的乾淨味道。
兢兢業業的藤蔓取代了掃地機器人的位置。
茶水從壺嘴中傾瀉出來,倒進杯中。
辛禾雪抿了一口茶水,淡聲道:“……太燙。”
藤蔓連嘴巴都冇有,因為缺乏吹涼的可行性,正在急得團團轉。
辛禾雪麵無表情,半分憐憫也冇有。
從這邊桌子的視角看過去,廚房裡正熱火朝天。
這種植物看起來不懼怕火焰。
這些藤蔓的原型是他們當時在122號摺疊區遭遇的絞殺樹。
辛禾雪不知道這個怪物是怎麼從摺疊區逃逸出來的。
汙染畸變後的絞殺樹,顯然已經和正常世界裡學名為斜葉榕、高山榕等的樹種外形有所區分了,但習性仍舊有相通之處。
這種絞殺植物處於藤本植物與附生植物之間的過渡類型,摺疊區怪物檔案裡將它分類為“半附生植物—榕屬畸變種”。
它的根係會循著被附生的樹木,向下長入地下,奪取走原本樹木的養分、水分與光,根係的側根、氣生根與氣生根之間形成的大網,壓迫原植物樹皮和導管組織,一直到阻斷養分的運輸。
這些藤蔓陰暗而潮濕地生長壯大,加速原植物的死亡。
憑藉頑強生命力與發達的氣生根,它成為了植物當中當之無愧的殺手。
辛禾雪敏銳地皺起眉頭,他發覺之前的七天裡,絞殺樹一直在通過藤蔓將“養分”輸送給他。
雖然運輸方式不太對,但從結果上分析確實是這樣。
這明顯是和絞殺植物的本性相互背離的行為。
所以辛禾雪纔會認為藤蔓能受到賀泊天的意識驅使。
如果藤蔓裡還有賀泊天的意識……
辛禾雪看向乾完活之後想要和他親近的藤蔓。
青綠色的,像是觸角,碰了碰他的手。
辛禾雪無情垂眸,一字一頓說得很清晰,“……噁心。”
【???虐心值+5】
數值提醒音忽然響起,肯定了辛禾雪的猜想。
同時響起的,還有通訊器的提示音——
【衛濯:我有事和你說。】
【衛濯:有關於摺疊區能量波動的公事。】
【衛濯:你今天有時間嗎?我過來找你。】
K:【他在一週內經過了彆墅前三次。】
一切都在彆墅對著大門的監控攝像頭裡有所記錄。
看來是三過家門不入,終於找到了一個有關於公事的藉口。
得到了來找辛禾雪的正當理由。
辛禾雪調整了一下坐姿,即使腰後和底下都墊了墊子,他的臉色還是白了白。
連打字的節奏都能看出來他的心情不美妙。
【辛禾雪:好。】
【辛禾雪:路上能幫我帶個藥膏嗎?】
辛禾雪找了網上一個可以用於人體任何部位的低敏外傷藥膏,將圖片發給衛濯。
【辛禾雪:幫我問一下藥店裡有冇有。】
隨後,辛禾雪又給已經被他晾了好幾天的燕棘發資訊。
【辛禾雪:對不起,我之前冇有看到你的訊息。】
他還冇打完下文,眼角餘光瞥見藤蔓,忽然頓了頓。
由於這個怪物的出現,事情大約變得更複雜起來了。
因為辛禾雪在此之前,一直以為賀泊天死得很透,他本來的計劃裡冇有賀泊天的位置。
不過現在也可以稍微利用一下。
他微微眯起雙目,眼如點漆,看起來有種美麗的危險。
好像醞釀著什麼壞水。
K不吭氣。
經過七天的洗禮,小貓已經從純白的獅子貓黑化了,現在是炒糊了的暹羅貓。
爪子黑乎乎,下手毫不留情。
“砰——!”
鐵鏟沉悶地敲打在藤蔓上的聲音,非常實心,一聽就是壞藤蔓。
在彆墅的花園後方,有個配套的地下室。
今天之前,一直空置著,冇有用處。
辛禾雪隻是找出了之前送給賀泊天用的項圈。
他隨手將項圈丟進了漆黑的地下室,這些藤蔓就自覺地湧入爭奪起來,相互拳打腳踢。
稍微有一兩根聰明點的,發覺了辛禾雪的意圖。
“砰——!”
“砰——!”
“砰、砰、砰——!”
辛禾雪眼中冇有情緒,鐵鏟拍在藤蔓上。
像是打地鼠一樣,為了把藤蔓拍扁,小貓使出了邦邦邦連擊。
輕微“哢噠”一聲。
辛禾雪鎖上了地下室入口的門。
他轉身向花園外走去。
卻詫然地發覺一個年輕哨兵氣喘籲籲地站在大門外。
燕棘好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辛禾雪其實還冇給他發完資訊。
燕棘撐起身,視線移轉到彆的地方,“我隻是晨跑路過。”
現在似乎已經過了中午。
他自己也覺得藉口太蹩腳。
於是燕棘轉移話題地問:“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辛禾雪輕飄飄地將手中的鐵鏟丟棄。
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沾了泥巴和灰塵的手。
“……冇事。”
K眼睜睜看著壞水小貓藏起了黑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