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23)
辛禾雪已經有點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了。
比熱戀時期的賀泊天還要可怕的是已經變成了怪物的賀泊天。
床上,地毯上,甚至是沙發和浴缸。
有時候是終於入睡,但大多數時候辛禾雪都在反反覆覆地醒來,昏過去,然後再次因為過度的刺激醒過來。
如果他不是在躺著,那麼就是在趴著,每一次辛禾雪覺得自己已經到極限的時候,冰涼的黏液喂入他的口腔,入口即化地順著嗓子眼滑了下去。
割開的藤蔓正在汩汩地流出這些黏液。
辛禾雪不知道這種到底是什麼東西。
也許是怪物的血液,類比之下或許和恨真的妖血一樣,但是竟然比誌怪世界觀裡的妖血還要滋補。
一天……
還是兩天……?
三天……?
辛禾雪迷迷糊糊,他意識到自己既冇有饑餓感,也冇有因為水分過度流失而感到乾渴。
他體內積累的沉屙甚至在緩慢地自愈。
黏液像是膠水一樣,把他佈滿裂縫的病軀粘起來。
為此,藤蔓更加努力了。
——但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冰涼的黏液再次被藤蔓喂進他的喉嚨。
即使那冇有什麼味道。
由於心理上的牴觸,辛禾雪眼尾潮紅,控製不住地乾嘔一聲。
辛禾雪很快意識到,他這是一個不好的表現。
因為藤蔓換了一種方式,試圖將黏液繼續源源不斷地向他供給。
“嗚!”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真的吃不下了,賀泊天一定會把他弄壞的。
辛禾雪眼中失焦。
腰腹鼓起淺弧,身下黏糊糊,冰涼的黏液在藤蔓擠壓過內裡的時候,從雙腿中間咕嘰咕嘰地流出來。
辛禾雪非常清楚,當時的停電就是一個陷阱。
因為在藤蔓將他團團捆住的時候,彆墅恢複了供電。
似乎又是夜晚,臥室明亮的燈光打在他身上。
鏡子倒映出畫麵——
青綠色藤蔓纏繞得太緊,潔白軀體之上浮現一道道紅痕。
像是墮落的聖天使,連羽翅也遭到束縛捆起來。
他會被綁在火刑架上審判,所有人都會看到他被怪物草開了。
辛禾雪崩潰地發現,自己還在吸收來自怪物供給的養分。
咬緊的牙關一鬆,他低嗆著哭出來,聲音像是幼貓的叫聲,提出要求,“關燈——!”
藤蔓大約還能夠聽懂簡單的指令。
房間瞬息陷入黑暗。
眼前白光炸開的時候,辛禾雪脖頸後仰,像是瀕死的天鵝。
他腦海裡甚至開始走馬燈一樣。
辛禾雪忽然想起了以前第一次的賀泊天。
處男還是比怪物要好拿捏。
………
平安夜的夜晚空氣是清寒的,然而夜空晴朗。
雪花在街道與屋頂上積攢一層薄薄的白色,沿街的商家給銀冷杉的樹椏戴上聖誕帽,五彩的燈飾與金色花環隨處可見。
廣場上的馴鹿拖著雪橇,金色鈴鐺掛在脖子下叮叮噹噹響,帝都城沉浸在聖誕到來前的氛圍當中。
就連聯合軍校的廣播台,也播放出舒緩輕快的聖誕曲目。
這意味著,聖誕假期開始了。
不斷有哨兵和嚮導從教學樓裡出來,迎接假期的學生們充盈在歡聲笑語之中。
即使這個學期的期末考試會一直到一月下旬的小年夜才結束,現在隻是期末月的開端,但學校的聖誕假足足有七天,算是中場休息的緩衝時間。
辛禾雪才從教室裡出來,他剛考完這個學期的第一門嚮導必修課程,因為課程內容簡單,課時也少,所以安排在聖誕假開始之前考試。
他低著頭,將雙手揣進羽絨服的側兜裡。
下頜抵著拉鍊頂端。
撥出的一口氣在空中化成了白霧,散開。
辛禾雪看向天空,星子已經掛上來了。
後麵忽而有人衝過來,一把攬住他的肩頭,是隔壁宿舍的亞曆山大。
一個開朗到神經大條的傢夥。
“辛,我有一個超棒的平安夜計劃!目前有兩個宿舍的人蔘與,422和我們423,你呢?你要加入我們嗎?”
“不過……”亞曆山大又撓撓頭,“你應該和賀有單獨的安排?”
辛禾雪語氣輕鬆道:“我都可以。”
亞曆山大驚喜,“那太好了!你和賀都會來參加的,對吧?”
辛禾雪神色淡淡地垂眸,“我不太清楚他。”
亞曆山大一怔,“你們……不會是吵架了吧?”
辛禾雪搖首,“冇有。”
嚴格來說,不算是吵架。
亞曆山大明顯不相信,小音量地憤憤嘟囔道:“有這麼好的嚮導當男朋友,賀還能和你吵架,也太不知足了吧?!”
所有人都認為辛禾雪和賀泊天在談戀愛。
畢竟他們從一開學起,就形影不離。
一個溫和堅韌的漂亮嚮導,一個陽光爽朗的英俊哨兵,不論是從外貌條件還是從硬實力條件看,即使哨兵們嫉妒得半夜在宿舍蛐蛐,甚至找賀泊天到訓練館約架,也還是不得不承認,賀泊天確實和辛禾雪很般配。
畢竟他們冇有一個人打得過賀泊天。
有時候這種事情就和動物界的求偶是一致的,戰鬥力強大是求偶成功的前提。
當然話也不能說滿,但這一屆唯一可能和賀泊天較量的哨兵,大約是對校花冇有想法,否則既然都是在同一個宿舍,之前又有婚約在身,早就在一起了,也輪不到給好兄弟機會。
外人看來是怎麼樣的,辛禾雪並不清楚。
但他其實目前還隻是在釣著賀泊天而已。
他們之間還冇有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停留在友情之上,戀人未滿的階段。
辛禾雪留意到賀泊天好幾次猶猶豫豫掙紮地要和他說什麼,但最後顯露出一種良心受到拷打的神情,緊緊閉上雙唇。
辛禾雪當然不急,對方已經有八十的愛意值,表白是遲早的事情。
就算憋著不說,反正到時候會憋死的又不是他。
所以辛禾雪按兵不動。
但是比賀泊天告白來得更快的,是一次算不上爭吵的爭吵。
前因是辛禾雪向軍方和預備役軍團提交了有關於隨軍嚮導的申請,這起碼在近一百年來是冇有同例的。
賀泊天知道後,罕有地情緒爆發了。
辛禾雪和他就“嚮導能不能進入摺疊區前線”進行了爭論。
“摺疊區太危險了!”
賀泊天當時極力壓抑著情緒,來回地在辛禾雪前方的地板上走動,因為無法說動辛禾雪撤回申請,也冇有辦法改變辛禾雪的想法,這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頭焦慮的熊。
辛禾雪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抬起視線看他。
淡聲道:“如果你擔心我無法自保,可是你知道我平時在訓練館的表現。”
辛禾雪除卻學習嚮導的必修課程,同樣選修了一部分哨兵那邊纔會主修的實戰模擬訓練。
嚮導和哨兵的學製不同,嚮導的課程隻有兩年,哨兵則是四年。
賀泊天和衛濯一樣,比他年長兩歲,現在是聯合軍校三年級,所以即使他們在同一間宿舍,但是從年齡和入學時間客觀來看,他們是直屬的學長學弟關係。
賀泊天已經在預備役軍團待滿了一年,他親身去過摺疊區,見過那些真實的、血腥的、殘忍的場麵。
“阿雪,摺疊區不是模擬訓練……”
賀泊天竭儘全力地去描述他見過、聽聞過的生死,然而辛禾雪的神色淡然自若,一點也冇有受到影響。
這正是賀泊天為對方著迷的地方。
辛禾雪看起來瘦削體弱,但賀泊天知道那副看似孱弱的軀體裡居住著堅韌的強大靈魂,一旦辛禾雪認定了什麼事情,旁人就很難改變他的想法。
可現在,賀泊天又為這一點覺得頭痛。
嚮導的天職是進行精神疏導,麵對隨時有可能狂化的哨兵,本來精神疏導這項職務就足夠風險了。
所以嚮導其實隻需要待在安全區裡就好了,外麵那麼危險,嚮導又不像哨兵一樣身體素質得到空前強化,摺疊區的一切隨時都會危及嚮導的生命。
他心中是這樣的想法,但是又不能說出來。
萬一辛禾雪覺得他是個大哨兵主義怎麼辦?
賀泊天的下頜緊繃,劍眉沉沉壓低,“總之,我反對。”
辛禾雪瞥了他一眼,輕描淡寫道:“你有什麼立場反對?”
一擊就把賀泊天打垮了。
他又露出了一種辛禾雪很難形容的糾結神情。
好像還差一步就能表露心跡,但是又有什麼隔閡在他們中間,賀泊天的良心備受拷問。
他們之間陷入了僵持。
賀泊天照樣給辛禾雪打水占位,提醒天氣和穿衣,但他們之間說的話變少了。
辛禾雪有意地冷處理晾著對方。
他在等待下一個契機,能夠一舉讓賀泊天情緒真正爆發的契機。
這個契機很快就等到了。
………
平安夜的街道格外熱鬨,哪怕時間已經臨近深夜,街上仍舊人來人往。
有行人路過酒館,瞥見了靠窗的卡座,視線不由自主地黏附上去,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到了酒館之內。
酒館是複古的格調裝潢,相比於其他酒吧在午夜震耳欲聾的興奮音樂,這裡播放的曲目更加舒緩。
因此很受附近學生的歡迎。
聖誕樹在大廳中央閃著金色碎光,綵帶和紙碎落在胡桃木地板上。
被吸引進來的路人將視線投向左側靠窗的卡座。
節日特調的薑餅人奶酒放在桌上,高腳杯繫著紅白相間的圍脖裝飾。
那裡坐著一個很漂亮的男生,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
酒館內溫度適宜,他穿著高領毛衣,肩上隨意地披著羽絨服,靠在卡座的沙發靠背上。
路人聽到了竊竊私語,顯然其餘人也將好奇心投諸在那特殊的一桌。
來自聯合軍校的學生。
中央坐的漂亮男生好像是嚮導。
酒館的燈光偏向暖黃色。
辛禾雪緩慢地眨了眨眼,眼中蒙起一層水光。
賀泊天語氣難掩高興,問道:“太好了,你終於困了嗎?我們回去吧?”
辛禾雪故意冷淡地冇給他眼神。
賀泊天又老老實實地閉上嘴巴,坐在位子上。
賀泊天和衛濯是中途遇到亞曆山大一行人,看見辛禾雪也在其中,自發加入的。
這就是不請自來的客人。
好在卡座上的遊戲正在進行,冇有人留意到賀泊天和辛禾雪剛剛的情況。
這是一個常見的酒吧團建遊戲。
國王遊戲。
這一局被抽中鬼牌的國王指定了進行懲罰的兩個倒黴蛋,正在酒館的廁所門口,向第一位進門的客人整齊地鞠躬:“歡迎光臨!”
再向第一位出來的客人鞠躬,“歡迎下次再來!”
路人一臉莫名其妙地快速走開。
卡座裡其他哨兵笑彎腰,等著兩個人回來。
受罰的兩個哨兵無語凝噎,“能不能彆整這麼神經的懲罰,全酒館都以為我倆有病了。”
亞曆山大笑嘻嘻,“那下一把來點浪漫的。”
幾張撲克牌重新洗過。
一個接一個地抽取。
亞曆山大驚喜道:“我是國王!”
他將鬼牌亮出來。
隨後賊兮兮地壞笑道,“那就讓紅桃A坐在紅桃9的腿上,向紅桃9問你是不是喜歡我,要深情對視三十秒,錄下來當聖誕節珍藏特輯哦……”
“三十秒,那也太久了吧?”
“什麼鬼問題?”
“噫——亞曆山大你好噁心。”
眾人一邊鬼叫著發出嫌棄作嘔的聲音,一邊叫嚷著起鬨。
“誰是紅桃A?”
“紅桃9呢?”
辛禾雪微微詫異地攤出了自己的撲克牌。
紅桃A。
場麵突然靜默了一瞬。
亞曆山大意識到事情大了,“紅、紅桃9呢?”
賀泊天死死繃著臉,撲克牌就要被他用力攥出摺痕。
衛濯聲線冷淡,“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