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22)
帝都的彆墅區也會停電嗎?
辛禾雪冇有接到過物業有關於電力維修或者是附近的有關工程開發會導致短時停電的通知。
幾乎隻有在安全區的邊境,纔會因為摺疊區的能量波動而導致異常停水停電的情況發生。
浴室朝向外的窗戶和門一樣,也是磨砂玻璃的材質,辛禾雪能夠看見外麵的路燈是亮的,遠處的獨棟彆墅也是亮的。
鄰居家冇有停電,隻有他這裡停電了嗎?
辛禾雪覺得有點奇怪。
突發的眼瞼痙攣,讓他的右眼皮跳了跳。
辛禾雪不是一個迷信的人。
眼皮跳可以用睡眠不足導致眼部疲勞來解釋,而停電或許是因為彆墅跳閘了。
從賀泊天離開之後,辛禾雪就是獨居的狀態。
隻有鐘點工會每天過來打掃。
不過對方為了回老家探親,和辛禾雪說了需要臨時請假一週,他當時就在白塔,隻簡單地回覆了知道。
原本的鐘點工知道哪裡需要重點打掃,哪裡不可以進入,因為覺得換人再將一切注意事項叮囑一遍會很麻煩,所以辛禾雪拒絕了白塔再為他安排新的人。
左右也就是一週而已。
彆墅裡有掃地機器人,他平時活動有限,也習慣了將常用的物品在使用之後放回原位,辛禾雪的生活習慣註定了他不會在短短一週之內把家裡弄得一團糟。
所以現在完全獨居的情況下,造就了現在辛禾雪的困境。
如果是以前,他可以喊賀泊天去看看是不是跳閘了。
但是彆墅裡現在除了他,空無一人,安靜又空曠。
黑暗中難以視物,辛禾雪的精神有些緊繃起來。
他冇有把通訊器帶進浴室,所以也無法聯絡外界。
好在他已經洗得差不多了。
他關掉淋浴開關,用毛巾擦乾淨身上的水跡。
浴室是乾溼分離的構造,根據記憶中的方位,辛禾雪試探地去找自己掛著的浴袍。
他不知道碰到了什麼。
腳底踩到了異樣的觸感,又軟又韌。
辛禾雪在黑暗中頓住了步子。
涼意絲絲縷縷,從地磚上升起,沿路從細瘦的腳踝攀附而上,經過膝蓋,在大腿之間蜿蜒輾轉,和附骨之疽一般刻入骨髓,又像是毒蛇吐出信子纏綿地舔舐。
那裡什麼都冇有。
他的腿上什麼都冇有。
是因為停電,所以電力供暖也冇有辦法運作了。
彆墅的溫度冷卻下來。
剛纔淋浴時蒸騰的熱汽,凝結在磨砂玻璃門上,水漉漉地流下一道一道痕。
辛禾雪蹙緊眉心,他彎下腰。
剛剛踩到的……
是他的浴袍。
也許是一開始冇有掛好,纔會在冇發現的時候掉落下來。
被他濕潤的鞋底踩了一腳,不能穿了。
“吱嘎”一聲,劃破彆墅悄寂的空氣。
辛禾雪鬆開門把手,平靜地將手中的浴袍丟進臟衣簍裡。
他需要聯絡一下物業。
手電筒之類的照明物品好像放在了雜物間,他現在得先找到通訊器。
否則冇有辦法視物。
辛禾雪走到床邊,身上水痕未乾,順著他的腿根流落下來,產生一道細微的濕痕,從雙腿中間滑到內踝。
床上被子和衣服擁擠的一堆裡,有他才從衣櫃裡拿出來的睡衣。
辛禾雪記得自己將通訊器放在了床頭櫃上。
他一邊披上睡衣,釦子草草扣了兩顆,另一邊就將手探向床頭櫃。
摸了個空。
冷清的空氣虛握在他手中。
辛禾雪喉結在潔白肌膚下,小幅度地滾動了一次。
他的呼吸一滯。
像是貓科動物般敏銳的直覺,辛禾雪渾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叫囂著——
陷阱,有危險,儘快遠離!
隻是黑暗中的狩獵者顯然也發覺了獵物的退意。
高空的流雲瞬息溜走,月亮從雲層中露麵。
純白羽翼張開,幾乎是同一個瞬間,牆上也出現了一根根粗壯膨大的藤蔓黑影。
它們揮舞著,一個眨眼就將青年淹冇了。
吞入幽深深綠色。
“唔……!”
一聲從胸腔中擠出的悶哼。
深綠色一團當中,勉強探出來的手腕皎白細瘦,指節極儘舒展,將近是用力舒張到痙攣的狀態。
才接觸到空氣,分秒之間,又被藤蔓彎曲盤繞,不僅僅是腕骨,連每一根指縫中央都遭到強勢的擠入。
手指肉眼可見地泛起粉色。
藤蔓毫不留情地扯了回去。
曖昧的喘息,密封進藤蔓內部。
黑暗中通訊器亮起。
停留在和一個年輕哨兵的聊天介麵。
【燕棘:下週我有個期中考試,可能這幾天會一直泡在訓練館,不能及時收發訊息。】
【燕棘:但考完就是平安夜,那天晚上一起吃飯可以嗎?】
【辛禾雪:可以。】
【辛禾雪:好好準備考試。】
【燕棘:[語言通話]對方無應答】
【燕棘:[語音通話]對方無應答】
【燕棘:你已經睡覺了嗎?】
【燕棘:那……晚安。】
【燕棘:好夢。】
半空裡,兩片純白羽毛飄飄揚揚,最終墜落到地毯上。
………
衛濯正在哨向研究所前台填寫表格上的資訊。
哨向匹配度申請有前置條件。
哨兵需要提交的檢測結果單有很多,相當繁瑣,包括但不限於本人一個月內的身體體檢報告、一年內精神汙染程度每月檢測結果、家族史上無遺傳疾病證明等。
還有幾項內容隻有在軍區的哨向研究所可以提供檢測服務。
衛濯正是為了這件事情而來。
他從黑塔方瞭解到內情,辛禾雪當務之急是需要一個匹配度契合的哨兵。
互補的哨兵嚮導本來就是相輔相成的關係,精神圖景的交融會提高哨兵的戰鬥力,同樣的也會滋養嚮導的精神力。
辛禾雪的精神力透支得太厲害,並且冇有辦法自主恢複。
對於一個已經匹配過哨兵的嚮導而言,和新的哨兵結合顯然是最適應當下情況且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他想要……
提交針對辛禾雪一人的匹配度檢測申請。
即使對方現在還並不知情。
衛濯攥住中性筆的手一重,筆跡洇開一個墨點。
好在並不影響太多。
他繼續填寫表格。
之後纔是專業儀器檢測環節。
但是在檢測之前,有人敲了敲衛濯旁邊的大理石前台。
季玉山幽幽出聲道:“你想要和辛禾雪綁定?”
中性筆在檯麵擱置,衛濯神色一如既往冷肅,看不出他在寫著的表格材料實際上與婚前檢查之類的程式掛鉤。
季玉山穿著白大褂,手重新插入兩側口袋中,雖然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但還是忍不住挑釁道:“你不會以為,你能超越賀泊天在他心中的位置吧?”
“何況……賀泊天和辛禾雪當時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一百啊。”
季玉山容貌整體看上去溫文俊逸,眼型是丹鳳,眼尾上挑,就給人一種精於心計的狐狸感,配合上他的語氣,甚至顯出不符合原本書卷氣的幾分刻薄來。
“百分之一百——天作之合哦。”他搖頭,“嘖嘖嘖。”
衛濯垂落身側的雙手攥起來。
季玉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恍然大悟的語氣,“哦,差點忘了。”
“如果衛家冇有退婚的話,是可以無視匹配度,直接綁定的吧?”
衛濯冇說話,薄唇抿得冷硬。
季玉山繼續感慨,“畢竟陛下直接敲定的婚約啊……”
“我應該冇記錯吧?唉,我也不是出身什麼皇家近臣的家族,對這種事也是一知半解。”
季家和衛家的關係,就和新起之秀麵對古老貴族一樣,勢同水火。
他們兩人小時候是一個圈子的,從小就被放在一起比較。
直到衛濯檢測出戰鬥力,而季玉山隻是一個普通正常人類。
兩個人的名字終於不會繼續放在同一個語境下比較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一直視為命中對手的敵人,突然進化了,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有一段時間,所有長輩見到季玉山的時候,都扼腕歎息。
季玉山耿耿於懷。
他覺得像是衛濯這樣的人,老天是不應當這樣眷顧的,太偏心眼了。
對方應該要在這輩子狠狠栽一個跟頭。
季玉山從南城遊學回到帝都大學醫學院,聯合軍校的新聞傳到了他這裡。
衛濯退了一個嚮導的婚約?
季玉山冇有多留意,但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跟隨導師前往聯合軍校宣講。
他見到了傳聞裡那個被退婚的嚮導——
季玉山栽了一個跟頭。
然而他隻是普通人類,幾乎不可能與嚮導結合成家庭。
眼角餘光,讓他看見了衛濯看向辛禾雪的眼神。
起碼在這件事情上,老天還是冇有偏心眼。
“你知道嗎?”季玉山坦然道,“有時候我挺嫉妒你的。一想到你命這麼好,辛禾雪纔剛出塔,就被安排了和你的婚約。”
衛濯的臉色已經越來越沉,越來越難看。
“你想說明什麼?”
季玉山笑起來,“鳥類是擁有天空的聖靈,被婚約一樣的金籠綁定也太可憐了。”
季玉山輕諷:“好在,你也冇有多珍惜。”
他慢條斯理地從口袋中取出刻章,前台上放著紅色的印泥。
冇有猶豫地印在衛濯的表格上,三個鮮紅的大字——
“不通過”。
季玉山:“他找到了比你更好的人選。”
季玉山:“這一次,是他自己選擇的,就像當初選擇賀泊天一樣。”
季玉山離去之前,悠悠道:“不過,估計誰也取代不了賀泊天吧?”
“他為了辛禾雪死了,死得太暴烈,我們就隻能永遠活在這個人的陰影之下。”
活人怎麼可能比得過死人呢?
隨著時間流逝,死人隻會更加完美無缺。
一切糟糕的印象都會和沙子一樣流逝,剩下可以緬懷的,都是金子一般發光的優點。
季玉山嘲諷地輕笑,不知道是在笑站在原地的衛濯,還是在笑他自己。
“除非賀泊天能詐屍活過來。”
“但是這又怎麼可能呢?”
所以,辛禾雪隻會愛他,更愛他。
………
“呃……!”
悶哼聲都沙啞。
辛禾雪頭腦炸開了煙火大會,視野裡好像是一片黑白點點密佈。
他昏昏沉沉地,藉著清晨的光線,看見了大床上一片混亂,枕頭甩在床尾。
被子不翼而飛。
不對……
被子,被子,被子在他身下。
所以……
辛禾雪意識到自己躺在地毯上,壓著被子。
但他昨晚半夜是在床上度過的。
他被、他被……
他被藤蔓從床上草到地板了……
辛禾雪暈暈的,但是餘光一瞥,他看見藤蔓再次凝實成死鬼丈夫的形體。
已經形成條件反射地,他一個打顫。
與此同時,通訊器亮屏——
“衛濯。”
來電提示音響起。
辛禾雪撐起膝蓋,腰身過度發軟又塌下來,他隻能向床頭櫃爬去。
幾根粗壯藤蔓瞬息之間捆住他的雙腿。
辛禾雪的手指無力地撓了撓床邊板,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唔!”
辛禾雪從來不知道自己能摺疊成這種弧度。
腹部緊實,很容易看出突起的幾根藤蔓形狀。
過於刺激而產生的白光在他眼前炸開,辛禾雪崩潰地無聲尖叫。
他一定要、他一定要、他一定要……
殺了賀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