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20)
麵對擅闖進入家宅的不明哨兵,在場的另外兩名哨兵立即繃緊精神,呈現出戒備的姿態。
衛濯眉宇冷肅,黑沉的眼瞳緊盯著對方,“放下。”
他身上來自高級軍官的壓迫感極強,不怒自威,完全以高位者的語氣,命令對麵的年輕哨兵。
燕棘冷冷地扯起一個笑,“你說放下就放下?”
而邢先齊站在燕棘的前方,堵住了去路,“你是誰?要把少將帶哪去?”
燕棘掃過對方一眼,就冇將邢先齊放在眼中。
注意到辛禾雪的狀態不佳,臂彎有力地將人向上托了托,抱得更緊了。
“冇看見他這麼難受嗎?”
燕棘站在兩個哨兵的對立麵,像是一頭孤絕的狼,眼神冷下去,“讓開。”
衛濯皺著眉,臉上所有表情都消失,“普通的醫院根本冇有治療他的方法,你什麼都不瞭解,憑什麼一副無畏的樣子。”
燕棘不可避免地被戳中痛點。
他下頜收緊,憋著一口氣,反唇相譏,“總比你乾站著強。”
“放下他,彆亂動,如果你不想讓他的情況變得更糟糕。”衛濯冷冷看了燕棘一眼,拿起通訊器撥打了簡短的電話號碼,“我會聯絡白塔的特殊醫務過來。”
失去哨兵之後接連的後遺症襲來,辛禾雪一時間頭腦昏昏沉沉冇來得及反應,又被他們吵得頭疼,他隔著作戰服的臂章,拍了拍燕棘,“放我下來,還走得動。”
燕棘悶不吭聲,和捧著一尊精緻易碎的瓷器差不多,穩妥地放下辛禾雪。
“要喝水嗎?”
“渴不渴?”
“你臉色好差,是不是最近都冇休息好?”
他一分鐘八百次噓寒問暖,圍著辛禾雪團團轉。
邢先齊一時間不知道該請示誰,“長官,他私闖民宅……”
燕棘聞言,冷笑一聲,“什麼叫私闖?你們不會都冇有少將家的鑰匙吧?哦,就算冇有備用鑰匙,不會連麵容也冇有錄入智慧係統吧?”
燕棘:“既然都冇有,所以,該滾的是你們吧?”
邢先齊冇有他牙尖嘴利,還被人繞進去了,轉念一想對方說的也是實話。
沒關係,中將也和他一樣冇有鑰匙啊……
衛濯聲音冷沉,一直在和通訊器對麵白塔的負責人交涉,但他仍舊聽見了哨兵叫囂的話語內容。
辛禾雪淡聲道:“燕棘。”
被喊到名字的哨兵,雖然神色仍然保留著對其他人的純粹惡意,但及時收住了語言攻擊。
他轉過頭,低眉順眼,關切地問:“你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辛禾雪擰了擰眉心。
他話音很輕,好像光是說話都要十分的力氣,隻簡潔道:“手套,拿過來。”
燕棘將兩步之遙外茶幾上擱置的手套遞給辛禾雪。
不知道是不是辛禾雪平時的衣物露膚度低的緣故,總是穿著高領毛衣或是立領外套,衣釦扣緊到喉結下方,就連手套也不常摘落,此刻慢條斯理地將手套重新戴上時,就連手背血管脈絡淺淺浮起的樣子,燕棘也覺得格外色氣。
辛禾雪是冷白皮,淡藍色脈絡覆蓋在手背上,一路蔓延到指節根部,手指修長秀致。
血管是細長的根係,手指是生長而出的潔白花枝。
燕棘不爭氣地滾了滾喉結。
他隻是想到了那天中午,辛禾雪就是用這樣的手,輕拍在他臉頰側方。
攥著冰冷皮革手套,像是一次抽打。
燕棘覺得自己臉皮有點癢。
他舌尖用力地抵住犬齒,才從刺痛感裡清醒了些許神誌。
左手裸露的肌膚終於重新套上遮蔽物。
辛禾雪掀起眼皮,“……口水。”
燕棘立刻用手背摁住。
燕棘:?
辛禾雪笑了一下,“我開玩笑的。”
冇等燕棘說話,他自然地問:“能去給我倒一杯溫水嗎?”
燕棘:“哦。”
一個哨兵在廚房接水,一個哨兵在陽台通電話,辛禾雪抬眸看向邢先齊,“今天的事情,請你保密可以嗎?”
他的話語很客氣,眼神溫和平靜,但莫名地就是令人服從。
這是一個命令,即使用請求的語句做包裝。
邢先齊點頭,“是,長官。”
衛濯從陽台退回來,他走到辛禾雪跟前折膝蹲身,以平視甚至幅度有些仰視的姿態,沉聲問道:“白塔那邊……希望你能回去幾天養傷,可能會有三方會診。”
辛禾雪輕微抿唇,“你把我的病情說得很嚴重嗎?”
衛濯否認,“冇有。”
衛濯平靜地解釋:“你已經很久冇有回過白塔了,所以他們那邊很心焦。”
白塔對嚮導的意義,與黑塔之於哨兵不同,黑塔隻是註冊管理機構,對哨兵完全放養,而白塔幾乎承擔了完全的撫育與培養嚮導的責任,每一個幼年或是少年被檢測出精神力的嚮導,都會被送往白塔,接受最好的教育與生活條件。
白塔是嚮導的第二個家。
原生家庭幾乎不用出任何的金錢幫助,白塔會替他們將嚮導撫育至成年獨立。
辛禾雪這個小世界的身份是孤兒,很早就展露出了精神力,四歲入塔。
但他自從獨立出塔之後,冇有再回去。
辛禾雪有點頭疼。
這個頭疼不是病理性的,他隻是想到白塔,心理上感到頭疼。
燕棘端著水杯過來,順勢擠走了衛濯。
辛禾雪緩緩抿了幾口溫水。
燕棘看他好像是從剛剛那個狀態緩過來了,心中懸著的石頭放下。
但不可避免地,仍舊有一根刺,紮在他心頭。
“剛剛……是怎麼回事?”燕棘冇辦法掩飾自己的試探和求知,“你怎麼突然那樣了?”
哨兵以往桀驁的眉眼現在透露著不安。
這是很正常的心理,發生在一個閱曆尚淺的,除卻戰鬥力天賦就隻有一腔熱血和拚勁的哨兵身上。
在這一方麵,先沉溺在愛情中的人總是要低一頭。
燕棘清楚自己,跟賀泊天和衛濯做對比,他連年輕都不算是優勢。
因為他年紀尚輕,所以就連被辛禾雪信任、需要、依賴的資本都不足。
三年,如果在普通的和平年代,根本算不得什麼溝坎,但這裡是隨時麵臨摺疊區吞噬的世界,他們比他要更早認識辛禾雪五年。
他不是能為辛禾雪赴湯蹈火的頭一個,也早有人為辛禾雪淌過生死。
但是他也有他獨特的優點——
他活著。
而且他不要臉。
所以什麼都有可能。
燕棘看著辛禾雪,眼神隱隱發亮。
雖然不想這麼比喻,但是辛禾雪覺得自己在對方眼裡大概像是什麼肉骨頭。
他蹙起眉,冇有和燕棘對視,“以後我再告訴你,好嗎?”
燕棘神情失落一瞬,但是又迅速地打起了精神。
他冷冷掃過邢先齊一眼,肯定是因為有這個外人在場!
白塔的人手比預計中來得更加快。
車輛在彆墅外鳴笛。
………
白塔和它的名字一樣。
這是一座巨大的、聖潔的、高聳的建築,坐落在帝都城的中心。
像是定海神針一般,矗立在安全區的心臟。
這座巨構建築具有一切功能,水源儲備區、溫室種植區、海鹽生態區、休閒娛樂區、居民區、學院、商店、遊泳館……
它幾乎是能夠完全獨立於外界的伊甸園,隻屬於嚮導,白塔隻為嚮導服務。
在目前已經發現的力量當中,隻有嚮導的精神力能夠徹底淨化摺疊區的畸變源頭。
有人曾經斷言,如果摺疊區最終要吞噬安全區,白塔將會是末日裡唯一能夠殘存的人類火種希望。
黑西裝們訓練有素,擁護著嚮導回來。
在進門的時候,同行的三個哨兵被攔下。
門口的黑西服男性肅穆道:“哨兵與狗不得入內。”
燕棘瞪大雙目,“我總要確認他安全吧?你們這不是綁架嗎?”
一同守衛的黑西服女性上前,“哨兵?軍官證有嗎?”
她道:“高級軍官可以破例,進入後隻能在監控範圍內活動,請與嚮導保持至少一米的安全距離,否則我們將會采取強製措施。”
燕棘還是預備役的學生,哪裡有什麼軍官證。
燕棘吃了一癟,神情透出濃濃的不快。
深藍皮質封麵的高級軍官證展開。
高大的哨兵麵無表情,和證件照裡的冷峻麵容一致。
黑西服女性掃過一眼,“衛濯?不好意思,不得進入。”
衛濯皺起眉心,“什麼意思?”
守衛者雙手放在身後,站得筆挺,“2049年10月23日,您已被正式列入白塔黑名單,白塔不歡迎衛氏九族。”
衛濯:?
2049年,他想起來,這是在五年前。
衛家退了和辛禾雪的婚約。
看見衛濯也冇討著好,燕棘冷嗤一聲。
辛禾雪在原地站定腳步,歎了一口氣,走回來道:“我沒關係,你們先回去吧。”
他特意對風塵仆仆的年輕哨兵又說了一句,“你剛趕回來,先回去休息,有什麼事情線上可以聯絡,嗯?”
燕棘欲言又止:“但是……”
他的花還冇有送出去。
鐵麵黑西服們冷冷盯著這些哨兵,在場幾乎冇有人懷疑,但凡有人敢違逆眼前的嚮導的話語,就會被黑西服們從門口攆出三裡地之外。
………
白塔將辛禾雪從前的房間保留得很好。
乾淨,纖塵不染,可以看出來定期清掃的痕跡。
為他佈置的風格還是一如既往。
藍色的床鋪,絲質被枕如同海浪般柔和寧靜,藤編椅與窗台旁的小桌已經佈置好了下午茶。
拱形門窗,冬日的溫暖光線透過蕾絲窗簾,照在貝殼、珊瑚、海星模樣的裝飾品上。
這看起來更像是為了“海的女兒”準備的。
辛禾雪:“……”
跟隨他進來的黑西服期待地道:“請——請先享用下午茶吧。”
眼前的嚮導已經不是從前孱弱的少年了,辛禾雪甚至獲得了少將軍銜,這讓白塔的人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什麼稱呼來對待他。
好在辛禾雪隻是微不可察地歎息,還是坐下開始享用下午茶。
“是按照您以前的口味泡的茶……”黑西服忐忑道,不確定辛禾雪的口味是否變化,於是詢問,“需要加糖嗎?”
辛禾雪淡聲道:“不用,剛剛好,你去忙吧。”
然而黑西服卻冇有什麼真正需要忙的事情,他的工作就是為了嚮導服務。
辛禾雪咬了一口曲奇,他聽見了外麵三方會診的爭吵。
所謂的三方會診,早在賀泊天死去之後,他剛從摺疊區生還,就已經經曆過一次。
一係列的體檢、心理疏導和噓寒問暖,和他方纔回來時經曆的流程一樣。
一個倖存的嚮導,在匹配的哨兵伴侶以這種方式暴烈地死在自己眼前,很有可能會精神崩潰地一同死去。
這正是白塔、黑塔和軍方都擔心的關鍵。
軍方擔心是因為帝國失去了最優秀的哨兵之一,無法再接受失去最優秀的嚮導。
黑塔擔心是因為他擁有3S級的精神力,是目前唯一一位能夠給高級哨兵進行完美精神疏導的嚮導。
白塔——
白塔隻擔心辛禾雪,並且平等地恨來自其他兩方的所有人。
軍方派來會診的代表,這次是季玉山,最近這段時間辛禾雪肌膚饑渴症複發都是找對方拿的藥物,定期還有複診。
三方代表聲嘶力竭,他們不像是在會診,而像是在怒吼。
季玉山:“你看不出來嗎?他需要一個哨兵!”
黑塔:“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我支援。”
白塔:“那個賀泊天呢?死哪裡去了!辛禾雪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怎麼當的嚮導配偶!哦不對,他真的死了!”
黑塔:“不許侮辱我們的士兵!”
白塔:“你是哨兵?那你滾出去!在白塔,禁止哨兵大聲說話!”
季玉山:“……我覺得我們需要坐下來聊聊,以平和的態度。”
黑塔:“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我支援。”
白塔:“在白塔,禁止哨兵說話!”
黑塔:“……”
季玉山:“我覺得你們根本冇有搞清楚情況。辛禾雪的身體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的檢測報告都能看出來精神力透支了,甚至現在已經影響到了他的身體,他的肌膚饑渴症、他的咯血癥狀……”
季玉山:“他的精神圖景在縮小範圍,他的精神體,我是說,與他融合的那部分外在精神體表征——他的飛羽,不論是光澤度還是順滑度,都不像是一個健康的嚮導。”
季玉山:“隻有新的哨兵進行精神圖景交融,才能幫助刺激他恢複精神力。”
白塔:“季玉山,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無間道,你們研究所吃我們黑白兩塔的錢!”
白塔:“他不需要哨兵,我們會將他養好,白塔纔是嚮導永恒的家。”
黑塔剛纔被限製發言永久回合,冇有吭聲。
季玉山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鏡片。
“他的精神體是雪鸌。”
“鳥類是很擅長藏病的動物。”
他冷靜地抬眸,鏡片反射玻璃光澤,“當你發現他的身體出現明顯症狀時,那麼他大約離死亡已經不遠了。”
白塔的代表沉默下來。
辛禾雪坐在臥室裡,望向窗外,他發現燕棘還冇有離開。
………
燕棘原本準備了驚喜。
在前往彆墅之前,他將整捧仙女木的花束藏進了作戰服外套的內層。
但是當時冇有注意,發現青年狀態不好之後,他就匆忙地抱起辛禾雪。
白花黃蕊的仙女木,他在從摺疊區出來之後,趕到距離最近的花店幫忙用牛奶棉紮束好。
本來就是極小的花朵,盛開自薔薇科的匍匐矮生湖木。
現在壓得有些扁了,看起來也不好看。
燕棘坐在白塔外的小公園邊緣。
森寒冷杉上淋著雪。
靴子踏在草莖裡的聲音很輕。
“不打算告白的話,花還能送給我嗎?”
嗓音清潤柔和。
辛禾雪從他後方走過來,說話間嗬氣成白霧。
燕棘倏地站起來,他心臟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他將花束藏在身後也不是,捧在胸前也不是。
整個人手足無措,“我……當然……”
頭腦就像是發條已經損壞的陳舊玩具。
燕棘神情一片空白,他把自己一路上打的腹稿全部忘了。
“我、我、我……”
辛禾雪歪了歪頭,髮絲柔柔地繞落右肩,“嗯?”
他的側臉擠壓到了雪白圍巾,褶皺蔓延,線條像是一幅浪漫的畫。
燕棘磕磕巴巴,“我喜歡……我喜歡……”
一個紅色鐳射點鎖定在燕棘的額心。
辛禾雪:?
他轉過頭,看向白塔高樓之上明晃晃架起槍支的狙擊手。
燕棘莫名覺得後脊有些發涼。
脖子以上冷颼颼的。
作者有話說:
白塔:塔塔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