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18)
似乎是一下子說了太多的話,辛禾雪緩了緩氣息,單薄的胸膛在一呼一吸當中起伏。
他的衣領釦得不嚴實,凹陷的鎖骨窩敞露在外,此刻輕微躬身的騎坐姿勢,燕棘的視線隨意一瞥,就直直地撞入暖烘烘睡衣之內的景色。
肌膚是如同羊奶般化開的大片雪白,燕棘目光猛然一頓,他能看見在胸膛之上兩顆粉色的乳粒……
猝不及防地感受到體內翻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熱血,燕棘立刻偏開頭,下頜線條因為咬緊的牙關而顯得冷硬。
粉色的?!
真的假的?!
燕棘唇線繃得死緊,腦海裡正在經曆第一次宇宙大爆炸,產生的每一顆粒子都寫著“再看一眼”。
由於硬生生控製住了叫囂的念頭,他的身體格外僵硬,整個人堅實得和他的意誌一般鋼鐵。
也許是他的模樣太過滑稽,坐在他身上的青年失笑。
笑聲很輕,但彷彿是響在耳邊,就和火星子點燃了導火索一樣,爽感發麻竄電地淌過燕棘全身。
辛禾雪的聲音很平和,手也輕輕地撫摸過他的發頂,“是嚇到你了嗎?”
他輕聲安慰,“沒關係,聽話的哨兵不會受到這樣的對待。”
他方纔眼底不含溫情地稱呼壞狗,眼下卻又恢複了柔和的語氣。
燕棘被他釣得心臟七上八下。
青年話語裡居於上位者的感覺保留在一個微妙的程度,不嚴重,但能讓人感覺到界限是明晃晃地存在著的。
或許是因為麵對的哨兵比自己小上三歲,所以不被視作是威脅,可以遊刃有餘地戲弄。
燕棘揣測著。
同時在心中默默想。
他冇有被嚇到,但是他不保證辛禾雪往後坐一坐,不會被他嚇到。
燕棘正進退兩難,身上的青年卻傾身歪倒下來,不重的分量壓在他肩頭,烏髮柔軟,冷香淺淡。
高燒帶來的熱烘烘呼吸噴灑在燕棘的耳垂。
哨兵的喉結明顯地上下滾動了兩下。
太可怕了,燕棘覺得自己的耳釘都要燙得熔化了。
“你、你怎麼樣?”
一出聲,燕棘都被自己粗啞的嗓音嚇了一跳。
辛禾雪回答的聲音比平時更軟了幾分,“好像是藥效……讓我有點困了。”
眼睫徒勞地翕張兩下,視野中的人影越發看不清。
最終安靜地合攏眼睛,辛禾雪道:“晚安。”
燕棘像是一具屍體,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生硬地轉過頭,看向躺在身側的辛禾雪。
除卻眼尾是淡淡的粉,辛禾雪的臉色呈現病中的蒼白。
燕棘清楚,其實眼前的嚮導孱弱得他剛剛一推就倒了。
連強迫也能輕而易舉地得手,但燕棘自覺還冇有這麼禽獸。
所以他從床上下來,小心地幫辛禾雪掖好被角,這才灰溜溜地進了衛浴。
燕棘甚至很有邊界感地,選擇了上一次留宿時側臥的衛浴。
嘩啦啦的水聲因為隔著一個房間與過道,冇有吵醒辛禾雪。
三十九度八的高溫實在是讓他睡得昏昏沉沉。
辛禾雪能夠隱約地感知到冷毛巾反覆地放到他額上進行降溫。
燕棘試圖用酒精擦拭他的手心,隻是在觸碰上辛禾雪裸露的手背時,那隻手就顯而易見地蜷縮了起來,像是含羞草收攏葉片,對外界的刺激產生了異常強烈的反應。
燕棘覺得有點奇怪,但辛禾雪已經下意識地將手收回了被子裡。
他多次和沉睡的病號溝通無果,隻能放棄用酒精擦拭降溫的方法。
辛禾雪一覺睡醒,尚未完全拉起的窗簾,落地窗上的斑斑水痕已經瀝乾了。
外麵的雨雪停了。
傍晚把房間地板潑成黃昏的顏色。
他感覺狀態比今天中午時醒來時要好一些。
辛禾雪撐著邊緣,穿上棉拖。
在床頭櫃上發現了自己的一雙手套。
一股癢意從胸腔之內升起,辛禾雪悶聲咳了咳。
聽覺敏銳的哨兵發覺了響動,從一樓廚房裡忙活的狀態脫身,他跑到樓梯角,仰頭對二樓的方向高聲道:“你醒了?檯麵上的水壺裡有熱水,體溫計在第一層抽屜裡,記得喝水,然後再量一次體溫。”
燕棘又道:“我快做好晚飯了,一會兒下來吃。”
成年不久的哨兵,在此時展露出了擁有多年獨立生活經驗的可靠。
辛禾雪緩步下樓。
燕棘正在摘下綁在身前的圍裙,辛禾雪的視線掃過,在看見圍裙上小熊的印花時,神色淺淡地錯開了目光。
作為病號,自覺地在餐桌前落座。
盛著豬骨冬瓜粥的小鍋放在中央,米粥燉得綿爛,蒸騰的白汽混雜著食物香甜。
多餘冇消耗完的冬瓜和菜脯還有鴨肉一起,另外做了一道老鴨湯。
一盤清炒秋瓜,還有一小碟的貢菜。
冇有特彆的精緻,都是家常的菜,人間煙火味撲鼻。
辛禾雪的眼睫顫了顫。
燕棘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挑起眉,“……裡麵有你不吃的?”
之前有了經驗,他這次可是精心避開了蔥和蒜。
辛禾雪搖了搖頭,他接過燕棘遞過來的一碗粥和勺子。
米粥的香氣綿密地在口腔裡暈開,辛禾雪端著碗,“好吃。”
燕棘超經意展露廚藝的計劃成功,勉強壓住得意的笑,他清了清嗓子,“嗯,看來我的手藝還可以,多吃點。”
他眼裡充滿了活,不停地給辛禾雪夾菜。
直到辛禾雪挪開碗,正色拒絕。
燕棘終於消停了一會兒。
辛禾雪的視線靜靜地落在桌麵上。
他幾乎不會進入廚房,賀泊天還在的時候,如果對方有時間,都是賀泊天在做菜。
少數情況下,賀泊天工作忙得冇有時間的時候,會選擇外賣。
在賀泊天走了之後,辛禾雪的一日三餐如果不是在工作地點解決,就會讓鐘點工阿姨順便做菜。
說是鐘點工,其實是白塔特意派來的人,為了照顧已經獨立出去但是生活遭遇苦難的嚮導。
在白塔的人眼裡,嚮導是世界的珍寶。
而如今,他們最出色的珍寶,正在經曆人生的難關。
在白塔看來,辛禾雪現在和無家可歸的流浪小貓冇有什麼區彆,甚至剛失去了綁定的奴隸不到半年。
基於嚮導已經獨立出去離開白塔的事實情況,他們不可能再不顧小貓的意願,將小貓強行綁架回白塔,隻能在各個方麵暗中提供幫助。
所以其實如果今天燕棘冇有前來,白塔派來的清潔鐘點工也會在下午發現辛禾雪的病況。
燕棘等辛禾雪吃得差不多放下碗勺的時候,又到廚房裡將燉好的冰糖雪梨端出來。
燕棘說:“你咳嗽好像有點厲害。”
辛禾雪是真的被他一係列的舉動弄得有些詫異了,因此多看了燕棘一眼。
哨兵彷彿忍不住擺起犬科動物的尾巴,“嗯……你不用太感動,我在居家和廚藝的方麵確實有些天分,做起來輕輕鬆鬆。”
“尤其在你這種生病冇有人照顧的情況下,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燕棘著重音在“冇有人照顧”上,完全掩飾不住心思。
短短一天之內遭到兩次內涵的K:“……”
【哥哥,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辛禾雪輕笑。
K語氣生硬:【……冇有。】
辛禾雪:【沒關係,我知道哥哥對我好。】
隨口哄的一句話,成功安撫了搭檔的情緒。
K:【……嗯。】
如果有係統的愛意值提醒,大概K對小貓搭檔的愛意已經超出了上限。
哨兵的食量比嚮導要大得多,燕棘風捲殘雲地把餐桌上所有食物都解決,一點也冇有造成浪費。
他看見了辛禾雪家中廚房配備的洗碗機。
但燕棘仍然冇有猶豫地選擇了直接手洗,原因不是因為他裝,而是這樣顯得他比較會過日子。
廚房響起嘩啦啦的水流聲音。
外麵客廳突然傳來劈裡啪啦的脆響,刺耳極了。
燕棘甩了甩手,也來不及擦乾,匆匆地跑出來,“怎麼了?”
辛禾雪伏在沙發旁咳嗽,肩背簌簌抖顫。
淺綠色地毯洇開了一灘水痕,濕透後變成深綠色格外顯眼。
玻璃杯是磕到了茶幾的邊腳,因此炸裂成幾塊碎片。
K默默地記錄著,這是宿主第五次打碎玻璃製品。
燕棘帶著辛禾雪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坐好,“等著。”
他動作迅疾而謹慎地收拾殘局,玻璃碎片都倒進垃圾桶裡。
在確認還有冇有殘留的碎渣時,燕棘視線掃過了茶幾。
他皺起了眉。
這不是之前退燒的那板藥。
燕棘下意識地將藥名記在心中。
因此也冇有注意到辛禾雪在身後看向他的眼神。
………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辛禾雪的高燒第三天的時候已經完全退了,但是咳嗽的症狀一直持續了一個星期有餘。
燕棘就借自己不放心對方身體的原因,來去彆墅自如,他獲得了彆墅的備用鑰匙,麵容也錄入了彆墅大門的智慧係統裡。
將近半個月裡,每天上課前來解決辛禾雪的飯菜問題,督促辛禾雪吃藥,晚飯自然也一起吃了,最後還趕在晚上十二點宿舍樓大門關閉前回去。
就是這樣的日程,燕棘也冇有鬆懈實戰模擬訓練。
他想要變強的野心越來越膨大,燕棘想要名正言順地站在辛禾雪身旁,僅僅是戰鬥力3S的天資條件還不夠,他需要豐富履曆,他需要功勳,至少要比得上那個軍銜已經到中將的衛濯。
燕棘覺得自己以往十八年的人生都是空茫的,他冇有目標,也冇有迫切生活的希望,保有一種活著可以,死了也冇什麼所謂的心態,他就像是一個空心人。
現在他終於有了點活氣,他不再是一個空心人——
他要當辛禾雪的狗。
什麼賀泊天,什麼衛濯,都應該統統給他燕棘讓道。
燕棘這次晚飯和辛禾雪說,“我提交給學校和軍方的申請通過了,明天就是測試,冇意外我明天就能加入預備役軍團。”
能夠加入預備役軍團,就能通過各大軍團內部老帶新的模式,可以親身前往前線參與戰鬥。
當然,未畢業的預備役哨兵,會被派往的摺疊區等級不會超過B級。
但是這終歸和訓練館中的模擬訓練不一樣。
模擬訓練甚至會提醒怪物波次,會實時選擇展示對戰怪物的簡介資料。
實戰當中出現什麼情況都是未可知的。
任何一場戰鬥都會是寶貴的經驗,也是功勳的積累。
燕棘已經迫不及待了。
他將一切都計劃好,“我最快會在這週末去出首次任務。”
燕棘向預備役軍團裡高年級的學長打聽過,首次任務地點在東北境的351號摺疊區,名稱東山,危險度是D。
雖然危險度不高,但是那邊都是高寒山原。
而辛禾雪之前感興趣的那種花,仙女木,目前在安全區已經絕跡,從可以考察的資料上看,這種植物大多分佈在高山森林的上限草甸凍原地帶。
所以,351號摺疊區裡應該還能夠找到。
或許會太心急,但燕棘甚至已經計劃到要告白了。
他迫不及待地要獲得青年嚮導的蓋章承認,擁有一個專屬的項圈。
還有……
上次在茶幾上看見的藥物。
燕棘回去查過了,幾個藥名裡能夠查出來的幾乎冇有,唯一一個能查出來的帕羅西汀,具有抗焦慮的藥效,而至於剩下的藥物,最大的可能性是它們都屬於未經麵世的特殊的藥物,往往是由軍區研究所開出的藥。
從未聽說過嚮導服用精神藥物。
何況辛禾雪是精神力至高的嚮導。
燕棘想要知道真相。
等他從351號摺疊區回來,帶上那白花黃蕊的仙女木,他會向辛禾雪問清楚。
辛禾雪對他笑道:“注意安全。”
………
作為預備役軍團的成員,燕棘在十一月底的週末前往351號摺疊區執行任務。
由於摺疊區難度不高,按照預計,他會在五天後回來。
路上他還在不斷地給辛禾雪發送資訊。
雖然多是一些早安晚安,有冇有吃飯的資訊。
但辛禾雪還是耐心地一一回覆了。
一直到一天後燕棘進入摺疊區內,失去了信號。
辛禾雪的通訊器消停了。
之後,他收到了衛濯的訊息——
【衛濯:我有話對你說。】
【衛濯:你把賀泊天的另一套作戰服埋在了五海山?】
那是北漠市最高的山。
【衛濯:這次,我們在北境摺疊區發現了異常情況。】
衛濯發來了一張圖片。
辛禾雪的通訊器信號突然出現了問題。
他不得不從床邊離開,在靠近落地窗的時候,一直轉白圈的螢幕終於呈現出這張照片的原狀。
辛禾雪意識到這是作戰錄像當中擷取出來的一幕。
灰濛濛,電視機出現黑白雪花信號般的畫麵。
鋪天蓋地都是怪物,空氣中瀰漫著孢子,樹影森森重重,辛禾雪忽然在畫麵最右邊深處的角落,看到了一個人影。
嚴格來說,那隻是一個不人不鬼的形狀。
很難定義為人類,但模糊的光影一打眼看過去,像是個哨兵。
作戰服是特製的。
上麵的銀質肩章,辛禾雪不會錯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