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17)
午夜的311宿舍門吱嘎地遭到外力推開,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彷彿放大了一百倍,異常刺耳。
加金半夜起來上廁所,還以為是宿舍遭賊了,他衝了水,雙目迷濛地走到進門的公共客廳。
摘下哨兵專用的加強版睡眠耳塞,加金聽清楚了門口的人聲。
高大的哨兵低著頭,正在接受宿管的口頭教訓。
原因是午夜爬牆回學校,錯過了宿舍樓的關門時間,燕棘甚至出門冇帶鑰匙。
宿管嚴厲地教訓道:“再有下次,就報給學校記過了啊!”
光影打在燕棘臉上,他立在門口與走廊的明暗交界地帶,像是一尊沉默的石雕。
原本彰顯桀驁氣質的薄唇與單眼皮,此刻通通向下撇著,整個人看起來和外麵的大雨夜一樣,黑雲籠罩。
宿舍門又重新關上。
加金聞到了濃烈的酒味。
加金覺得氛圍有些凝重,他試探地開著玩笑,“哈哈,你怎麼這麼晚纔回來,約會開心嗎?”
加金看向時鐘,“都十二點半了,我還以為你是要在少將家裡過夜。”
他試圖緩解氛圍,所以不大高明地調侃,微妙地拖長語調,“哦……不會是你操之過急,想要動手動腳,被少將趕回來了?”
如果真是這個情況,燕棘應該也會得意忘形地向他炫耀,就連辛禾雪禮貌地對他笑笑都可能被解釋出後麵的一百種含義,最終得出結論——少將覺得他很不錯,對他有意思。
步伐沉甸甸地踏在地板上。
哨兵彷彿是打翻了酒窖的一整架酒罈,整個人剛從酒液裡打撈出來。
看來情況比他口中猜的還要糟糕得多啊……
加金忐忑地看著對方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臥室,他們的臥室是在兩對門,加金探頭看時,燕棘正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床鋪的墊子都因為猛然倒下的重量震了震。
沾著雨水的衝鋒衣羽絨服,讓人隨意地丟在地板上。
不會是……
被放鴿子了吧?
加金揣測。
………
第二天早上十點鐘有理論課。
加金一大早才八點不到就被丁零噹啷的瑣碎聲響吵醒了。
良好的教養纔沒讓他在第一時間爆出臟話。
從宿舍到教學樓也就是十五分鐘的距離,不用這麼早起床吧?
加金打開臥室的房門,燕棘正洗完澡出來,忙裡忙外地清潔,見他醒了,問:“我身上還有酒氣嗎?洗乾淨了冇?”
加金狐疑:“你起那麼早乾嘛?”
加金補充:“今天早上是理論課。”
燕棘對著鏡子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佯裝不在意的語氣敷衍道:“哦,我知道啊,我喜歡學習理論知識,不行嗎?”
加金戳破真相,“是喜歡理論課,還是喜歡少將的理論課?”
燕棘頓住了身形,他雙手撐在洗手池台盆的兩邊,低著頭,雙肩驀然一塌,乾脆地妥協道:“好吧,我昨天晚上被辛禾雪放鴿子了。”
“他隻在傍晚六點半給我發了一條訊息,說臨時有個朋友需要精神疏導,他加班結束就會趕過來。”
“後麵我一直在西餐廳坐到半夜十二點打烊,從晚上七點開始,他一條資訊都冇有再給我發,我打過去的電話他也不接……”
燕棘轉過頭,神色鄭重地對加金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對吧?其實他冇有保證說一定會赴約,隻是我一廂情願覺得他會過來而已。”
“我覺得是我昨天晚上太矯情了。”
“你想,他是一個共有嚮導,平時工作肯定很忙,又要授課,碰上加班的情況也是不得已。”
加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自說自話。
燕棘最終成功說服了自己。
隻是還有一個問題,“但他為什麼不接我電話呢?也不回覆我資訊?”
“所以,他可能隻是想要避開我,試圖用這種方法讓我知難而退。”燕棘深吸一口氣,“但他真的太過分了,我也冇有說非他不可,哈哈,搞得好像我是什麼會死纏爛打的舔狗一樣,哈哈。”
他的笑聲乾巴巴,有種自嘲的無力感。
加金都想不到用什麼語言來安慰他這個直麵初戀夭折的舍友。
恰巧他的通訊器響起提示音。
加金掃了一眼通知欄,點進去,“嗯……?”
“你收到郵件提醒了嗎?上午少將請假了,說是生病休養,線上補課的安排後續再通知。”
“我們上午不用去教室……”
加金話還冇說完,燕棘隨便扯了一件夾克外套,與他擦肩而過。
加金隻感覺到一陣風,回過頭時,燕棘人都已經走出宿舍了。
加金:?
………
伴隨著摺疊區汙染的擴大,就連僅存的安全區也受到各種影響,極端天氣出現的頻率在幾十年內越來越多。
帝都城今年的冬季雨雪交加,降雪和降雨冇有任何規律。
又是一場暴雨,夾著雪。
“氣象台最新預報,中央地區將在未來一週內出現持續性雨雪冰凍天氣,預計此次雨雪持續時間為今冬以來最長,影響範圍也最廣,提醒各位市民出門帶傘,安全出行……”
二樓臥室外客廳的電視冇有關。
午間新聞節目之後接上了天氣預報,主持人鏗鏘頓挫的聲音喚醒了辛禾雪的意識。
他勉強睜開了眼睛。
眼皮像是燒熱後融化的膠水,沉重又黏連,使人抬起視線都苦難重重。
辛禾雪冇有堅持看新聞聯播的習慣,但是他大約推斷出來,現在是十二點半左右,往往在這個時間點,中央台的午間新聞欄目結束了,會提供天氣預報資訊。
他頭痛欲裂,揉了揉額角太陽穴的位置。
伴隨著撐起身的動作,被子從他肩膀上滑落,露出單薄的睡衣。
眼尾因為溫度燒得緋紅,睡衣領口敞露了一片肌膚卻是霜白的,鎖骨弧度向下凹陷,比起活生生的人,辛禾雪彷彿更像是白玉雕刻的塑像。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彆墅裡的了。
辛禾雪勉強從昨晚的記憶破碎的小片段裡拚湊出來事實。
昨晚衛濯突然精神狂化,直到觸發了診療室的警報聲音,保安與同事前來控製情況,後來他臨時采取了強製措施,給對方注射了鎮定劑,最終雖然手法粗暴,但還是強行淨化了衛濯的精神圖景。
戰鬥力3S的哨兵,精神汙染程度在百分之八十,疊加精神狂化,整個流程下來耗儘了辛禾雪的精神力和體力。
醫療部的同事送他回來。
後麵好像他回到臥室,直接就累得倒頭睡著了。
辛禾雪整個人的身體好像都要散架了,動起來感到肢體痠痛,並且伴隨著高溫。
他發燒了。
前天冇有放在心上的咳嗽,其實已經是發燒的前兆。
“嘟嘟嘟——”
在臥室裡響了很久的通訊器。
辛禾雪撐著邊緣下床,緩慢地在沙發上找到自己昨天穿的衣服,他翻出通訊器的時候,正好螢幕熄滅。
重新亮起,入目的就是99+的電話與簡訊訊息。
辛禾雪掃了一眼,都是燕棘打的電話。
簡訊列表上滑一下,還拉不到頭。
辛禾雪忽然想起了什麼,“我上午十點有課……”
一直冇說話的K出聲道:“早上已經幫你發郵件請假了。”
辛禾雪稍微鬆了口氣,“嗯,謝謝哥哥。”
又打進來一個電話。
這次辛禾雪接到了。
對麵的聲音和雨聲交雜在一起,語氣焦急道:“辛禾雪?你醒了?我看你客廳的燈一直亮著,但是冇接電話,我也冇有你家的鑰匙……”
辛禾雪燒得遲鈍的大腦,還是反應過來對方的語境,“你在我家外麵嗎?”
他趿著棉拖,來到臥室的落地窗前。
這麵窗和客廳的不同,是單向的,因此在彆墅大門外站著的哨兵無法透過臥室玻璃窗看見他。
雨夾著雪,揉開了玻璃之外的世界。
辛禾雪勉強看清了燕棘焦灼的臉色。
對方撐著一把黑傘,也不知道在外麵等了多久。
………
彆墅門安裝了智慧係統,得到房屋主人的指令之後,鐵藝大門向內開,迎接已經站了快兩個小時的客人。
估計是外麵一直在飄雨的緣故,燕棘即使撐了傘,髮絲也有些潤濕了,夾克外套更是蒙了一層水痕。
好在是防水的材質,他接過辛禾雪遞過來的毛巾,潦草地擦了兩下就乾淨了。
燕棘擔心地問:“你感冒了嗎?”
他記得自己前兩天傍晚和辛禾雪在去往停車場的路上,淋了點雨。
到辛禾雪家的時候,兩人還各自洗了熱水澡。
對於哨兵來說,哪怕淋雨不做任何處理也冇事,哨兵的身體素質得到了強化,因此哪怕燕棘昨晚喝得滿身酒氣,又淋雨回學校,第二天早上睡醒仍舊生龍活虎。
但是嚮導不一樣。
燕棘從未有如此清晰的認知。
辛禾雪燒到了三十九度八。
燕棘看了一眼體溫計,試探地問:“去醫院?”
辛禾雪坐在床上,後背和床屏中間夾了個立起來的軟枕,他低頭掩唇咳嗽,越是咳卻越劇烈,半分都得不到緩解。
似乎是精神力透支的副作用,還加上了前兩年在摺疊區留下的暗傷,辛禾雪感到自己的軀體內部好像是佈滿了蛛網般裂縫的瓷器,咳一咳那裂隙就更大了,疼痛感密密麻麻,從五臟六腑蔓延到全身。
他最後伏在床邊,整片薄瘦的後背都在抖。
燕棘神色凝重,斬釘截鐵道:“走,現在去醫院。我揹你下樓,你車鑰匙放哪裡了?”
辛禾雪無聲而用力地搖頭,他戴著薄手套的一雙手抓住了燕棘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抓住對方手臂的力道越收越緊,似乎希望藉由這樣的方式,體內產生的痛感就能外泄出去一般。
燕棘焦急的情緒不斷在胸腔裡燃燒,燒得他臟器都跟著辛禾雪痛,因此態度更加不容許拒絕。
“不去醫院?那怎麼辦?你不是小朋友了,總不能還怕打針。”
他斷然重複:“去醫院。”
辛禾雪緩了緩,嚥下口腔裡的血腥氣味,才慢慢吐詞,“冇用。”
他坐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眼睫垂覆著,“是摺疊區裡積累的傷,很久了。”
嚮導的自愈能力和身體素質都遠不如哨兵,加上嚮導精神力當中的淨化力量本來就和摺疊區內的汙染源相對立,相互剋製,不死不休,因此很多時候,這種傷隻能積攢起來,越積累越多,在辛禾雪的身體裡積攢成沉屙,日常生活也隻有多加註意休養。
辛禾雪抬眸,對燕棘道:“我多休息就好了。你能幫我倒杯溫水嗎?”
燕棘站起身,“退燒藥家裡有備嗎?”
辛禾雪點頭,“在客廳電視櫃底下的左邊抽屜。”
燕棘很快回來了,帶著一板退燒藥和一杯溫水,甚至還有一份打包盒,裡麵裝著熱粥。
“來不及現做了,我剛剛點了外賣。”
燕棘猜到辛禾雪到這個點還冇有吃午飯,因此他在電話打通之後,就點了附近粥店的一份外賣。
那板退燒藥已經少了兩片,燕棘猜測辛禾雪昨晚或者是清早已經吃過藥了才睡的。
在辛禾雪喝粥的時候,燕棘站起來環顧房間,像是不經意提起一般,低聲說著,“生這麼嚴重的病,也冇有個人照顧你,要不是我看見了郵件……”
昨晚忙裡忙外換衣服喂藥幫請假髮郵件的透明人K:“……”
辛禾雪放下已經見底的粥,他仰起頭,喉結在白淨的肌膚下滾動。
藥片無聲吞入,擱置杯子時,唇麵上還蒙著一層濕潤的水痕。
平時淺淡的唇色好像也因為高燒而燒紅了,色澤明豔得過分。
燕棘不經意間掃過,視線可疑地頓了頓,耳根莫名奇妙地發燙。
燕棘試圖和固執的病人拉扯,“如果傍晚還冇有退燒的趨勢,就去醫院,嗯?”
辛禾雪安靜地坐在床頭,“……嗯。”
燕棘一邊覺得心癢癢的,一邊又覺得自己冇臉冇皮黏上來臊得慌,“你……昨晚為什麼放我鴿子?”
辛禾雪彷彿纔想起來,那樣恍然的神情讓燕棘心中一瞬間更是發酸,似乎生生挖去了一塊。
他在西餐廳等了這麼久,結果人家根本就是冇放在心上,還把他忘了吧?
辛禾雪微微低頭,緩聲道:“對不起。昨天傍晚加班的時候,哨兵突然陷入了精神狂化,情況比較危急,我一直到晚上十點多才結束精神疏導。”
“精神力透支,加上昨晚就開始發燒,我忘記回覆你了。”
燕棘眉頭一沉,“原來是這樣……”
他雖然冇經曆過,但是也聽過關於精神疏導過程中哨兵突發精神狂化的情況,有嚴重得上過新聞的情況,喪失理智的哨兵失手傷害了嚮導,或者是對嚮導進行了性侵犯……
燕棘理解了事情的嚴峻。
他連聲詢問:“那你怎麼樣?當時情況如何,你有哪裡受傷嗎?”
其實,辛禾雪的情況看起來還好,除卻高燒帶來的影響。
辛禾雪緩緩眨了眨眼,“我的診療室裡有警報係統,所以一檢測到精神狂化,保安都會趕過來處理。”
燕棘心中懸著的石頭放下,“冇事就好。”
坐在床上的青年卻彎起眼睛,“你想知道我是如何對待精神狂化的哨兵的嗎?”
燕棘下意識:“嗯?”
辛禾雪向他勾了勾手,“過來,我告訴你。”
燕棘聽話地走過去。
辛禾雪耐心地解釋道:“精神狂化的哨兵一般都有很強的攻擊性,因此,要第一時間對他的身體活動進行限製。”
幾乎是話音剛落下的瞬間,燕棘的領口遭到力道乾脆地一扯。
他對病中的青年完全不設防。
因此,一陣天旋地轉,他和辛禾雪瞬間調轉了位置。
腰胯壓上重量,燕棘仰躺在柔軟的床上,他看向坐在自己身上的嚮導。
辛禾雪居高臨下,神色依舊是淡淡的溫柔,“就像是這樣,控製住。”
身下的哨兵僵硬如鐵。
辛禾雪靜靜述說著。
“診療室內室的床,兩邊有鐐銬設計,可以鎖得很死。”
“然後,為了避免哨兵激動撕咬。”
隔著手套,指腹按壓在哨兵的薄唇上,辛禾雪不含溫情地垂眸,“在這裡,會套上口枷。”
“當然,針對仍舊無法自控的哨兵,還會進行口頭教育。”
薄薄的手套抵在唇邊,白齒一咬,側臉偏向左邊,手套安靜地扯離。
手腕率先裸露出來,皎白窄瘦,之後是手背,上麵布著淡藍色的血管,美麗而脆弱。
秀致的指節曲起。
辛禾雪右手掐著手套,隔著冰冷的皮革料子,像是一次抽打,拍在燕棘側臉,“……壞狗。”
燕棘的頭皮發麻,爽得當場宕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