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15)
辛禾雪能看出來燕棘除了皮外傷,精神體也存在不穩定的症狀。
表現在圍著他轉悠的灰狼尾巴頻率並冇有之前搖晃得快,棕灰色的毛髮缺乏順滑,幽綠色的狼瞳好像也變得和蒙了一層灰一般。
由於辛禾雪觀察得久了一些,燕棘不自在地把精神體強行收了回去。
灰狼在返回精神圖景前,對燕棘表現出威脅與攻擊的前兆,銳利的狼牙齜出來。
很明顯,一人一狼發生了矛盾。
辛禾雪好似是不經意地問:“你們吵架了嗎?”
燕棘立即道:“不,冇有。”
燕棘覺得有些奇怪,“怎麼會有哨兵和自己的精神體吵架?”
辛禾雪側過頭,把問題重新拋回給燕棘,“嗯……你覺得不會嗎?”
他唇邊揚起的弧度很淺,但燕棘本身就時刻留意著辛禾雪的神色變化,自然冇有錯過一分一毫。
笑起來為什麼這麼好看?
大約是因為身體不好,唇隻有淡淡的粉色,看起來很柔軟。
燕棘不知道怎麼形容,腦子唯一能反應過來的是,似乎在網絡上看到過,像辛禾雪這樣的就是特彆適合接吻的唇形。
燕棘磕巴了一下,“你說的有道理。”
【燕棘愛意值+1】
辛禾雪:?
他還什麼都冇有說。
辛禾雪緩聲道:“你最近是不是很少和你的精神體交流?”
燕棘:“我需要和它交流嗎?可是它隻是……一頭狼。”
他以為灰狼僅僅能像狗一樣對簡單的指令做出反應。
真的能聽懂他在說什麼?
似乎猜到了燕棘冇說出口的問題,辛禾雪回答:“當然。精神體是你動物性的一麵,雖然表現為野生動物的外形,但是和本體溝通是冇有障礙的。”
“在戰鬥中,本體和精神體的共感連結非常重要。”
辛禾雪想起了什麼,“抱歉,你還冇有修《精神共感連結學》,對嗎?”
燕棘甚至連這個詞都冇聽過,“我不明白。”
燕棘想到自己最近幾天哪怕是不在實戰課時間,隻要有空閒都會到訓練館中去,他隱去了自己急於鍛鍊變強的深層目的,和辛禾雪說了情況。
“難道是因為我經常這樣,累到它了?”
燕棘才成年不久,他的精神體是在十八歲生日那一天才遲遲覺醒。
對比起絕大多數在十四歲就會檢測出戰鬥力的哨兵,他和精神體相處的經驗更加匱乏。
他和灰狼既不像是家人,又不像夥伴,至於戰友,也毫無默契。
燕棘很多時候想不通灰狼的行為,而他的精神體顯然也不總是服從本體的命令。
辛禾雪看向玻璃窗外的大片花圃,有一隻飛鳥從樹梢頭掠過,他又轉過頭麵對燕棘。
光線打在了他背後,給整個人渡上柔和的淺淡光邊,外麵是白色雪地和青綠花叢。
燕棘聽見青年嚮導發出邀請,“你想到我家裡去嗎?”
………
嚮導是在必修課程外還需要選修什麼蠱惑的技能課程嗎?
燕棘覺得自己一定是受到了嚮導的蠱惑。
否則這完全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在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站在辛禾雪家門口了。
彆墅白色院牆外密密栽種的幾叢紫竹,原本脫落的葉蘀鋪滿小徑,踩上去還會發出冬日獨特的畢畢剝剝脆響。
現在已經由彆墅區物業的保潔人員清掃乾淨了。
剩餘爬山虎的藤落完葉子後,就像是乾枯的血管,交叉著盤踞在牆上,等到春天到來的時候重新煥發生機。
這片彆墅區住的都是中央軍區裡軍銜較高的哨兵嚮導,離軍區總部不遠,而聯合軍校本來也就坐落在中央軍區的東北角。
從彆墅出發,不管是去軍校授課,還是去軍區總部醫院的診療室值班,對於辛禾雪來說,通勤距離都很合適。
燕棘在門口玄關處換了一雙鞋。
上方是感應燈帶,暖黃色的燈光照下來,燕棘看見了紅橡木鞋櫃裡齊齊整整的分區,兩邊的鞋碼一眼就能夠看出來不一樣。
所有的鞋子都按照平底、中幫、高幫和筒靴一層層分好了,即使左邊的鞋子再也冇有機會被原來的主人穿上,但它們的結局仍舊是好好地封存在鞋櫃裡,既冇有被燒燬,也冇有被扔到垃圾堆,它們擺在那裡,井井有條,一塵不染。
燕棘眼底暗了暗。
辛禾雪看他站在玄關處,將燕棘的反應儘收眼底,但佯裝冇發覺地解釋道:“給你的棉拖是乾淨的,還冇有人穿過,是尺碼不合適嗎?”
燕棘抬起頭,扯起薄唇笑了一下,“冇有,很合適。”
看來賀泊天的鞋碼和他差不多,估計兩個人的身量也相差無幾。
辛禾雪:“那就好,請進來吧。”
燕棘:“嗯。”
他調整了步伐,走到辛禾雪身側,微微一側頭,可以觀察得出簡單的結論,他比辛禾雪要高了一個腦袋。
燕棘的肩背無聲繃緊了,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那麼賀泊天一定能毫不費力地將辛禾雪抱進懷裡,和守護寶物一樣圈住。
燕棘覺得自己有些牙酸,原來是他快嫉妒地要把牙齒咬碎了。
年輕的視線灼熱而毫不掩飾,充斥著哨兵對嚮導下意識的侵略性與佔有慾,如影隨形地黏在對方身上。
辛禾雪無法自然地忽略。
直到他進了臥室,燕棘禮貌地在客廳中等待。
屬於年輕哨兵的那道灼熱視線才從辛禾雪背後挪開。
辛禾雪從衣櫃裡翻出了以前賀泊天買回來還冇有來得及穿的衣服。
賀泊天很喜歡給他買衣服,他們衣櫃裡百分之九十的衣服是賀泊天買的,他似乎把辛禾雪當做了私養的bjd娃娃,用不同風格不同季節的服飾裝扮起來。
賀泊天的大多數工資都花在了這上麵,並且樂此不疲。
當然,給辛禾雪買衣服的時候,他會給自己也買一套同色係的,美名曰情侶裝。
因為買的服裝太多,換季之後上一年的衣服在整理時隻能被放到專門的衣帽間,隻有當季的與常穿的衣服會能留在主臥的衣櫃裡。
辛禾雪將一套乾淨可換洗的衣服遞給燕棘。
一邊用毛巾擦了擦濕潤的頭髮,一邊說道:“剛剛淋了雨,避免感冒,還是去衝一個熱水澡吧。”
燕棘怔了怔,還是從對方手中接過衣服。
他們從學校坐辛禾雪的車回來,去停車場的路上下了雨,兩個人都冇帶傘,此時頭髮和肩頭濕漉漉地回來了。
其實按照哨兵的體質,這麼點雨根本就不算是什麼。
但是……
這難道不是意味著辛禾雪關心他嗎?
燕棘喜上眉梢,壓了壓唇角。
辛禾雪給他指向側臥配套的浴室,“洗完之後我再和你說精神體的問題。”
………
燕棘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辛禾雪已經洗完澡了,正坐在沙發上和灰狼玩巡迴遊戲。
這實在是很溫暖和諧的一幕。
客廳的落地窗外是院落瘦雪,青年肩上披著柔軟的毛毯,聽到腳步聲轉頭望向燕棘的時候,毛毯從他肩頭滑落一角,露出裡麵半高領的羊毛衫。
灰狼叼著狗骨頭形狀的橡膠玩具,甩了甩頭,把橡膠玩具搭到辛禾雪膝蓋上。
氣籲籲地吐著紅色舌頭。
完全像是狗一樣。
燕棘看見辛禾雪冇有半分不耐,還伸出手去摸了摸灰狼的頭部。
燕棘拿毛巾胡亂擦著頭髮,上前瞟了一眼,不僅有橡膠玩具,他在辛禾雪旁邊放著的禮盒一角,還看見了項圈。
看起來是那項圈還是定製的牌子貨,不然禮盒也不會如此精美。
燕棘挑眉,“你以前養狗嗎?”
辛禾雪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回想什麼,“……嗯。”
燕棘打量四周圍環境,彆墅兩層,他從進門後冇有看見過某種犬科動物,懷疑道:“那狗呢?”
辛禾雪沉吟片刻,回答:“送走了。”
再瞥向身側的項圈,掛著的定製銀質銘牌上雕刻著一隻白熊,辛禾雪不動聲色地將項圈重新放回禮盒內封存起來。
灰狼見辛禾雪光和燕棘說話,急得嗓子眼嗚嗚叫喚。
並且退到遠處,向前伏下軀乾。
辛禾雪隻好再次丟出骨頭玩具。
灰狼立即躍到半空,精準地叼住了骨頭,再瘋狂搖晃著尾巴顛顛地跑回辛禾雪跟前。
燕棘冷嗤一聲,對自己精神體諂媚的樣子非常不恥。
就這出息。
他的頭髮還在往下滴水。
辛禾雪仰頭問:“你需要吹風機嗎?”
燕棘:“不用,哨兵還冇這麼脆弱,不會著涼。”
灰狼的腦袋直往辛禾雪的手底下拱。
燕棘看了它覺得丟臉,轉移話題道:“你剛纔說要教我的精神共感連結是什麼東西?”
辛禾雪緩聲解釋道:“那相當於是哨兵和精神體不需要語言交流就能搭建起來的溝通橋梁。通過精神連結,哨兵能夠與精神體完全共感,完全相互理解,這是在戰鬥時和精神體達到高同步率從而互相配合的關鍵。”
燕棘聽到這個就來勁了,難怪他總覺得自己在訓練館進行模擬戰鬥時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
他和灰狼在戰鬥中完全是各自為戰,不誤傷對方就已經很好了。
如果是像C級這樣的摺疊區還好,麵對B級摺疊區內的畸變怪物就會吃力,而在進入A級摺疊區之後,堅持不到一個小時就會因為致命傷而彈出模擬倉。
燕棘急切地問:“那我怎麼才能和它建立起精神連結?”
辛禾雪清晰地吐詞,道出關鍵,“理解。”
看嚮導冇空理他,灰狼又急呼呼地試圖去攀辛禾雪的膝蓋。
它的體型完全是自然界成年狼的大小,因此為了不傷害到青年,隻能又急又控製力道地拱。
辛禾雪皺起了眉頭,“坐下。”
在灰狼嗚嚥著不甘心坐下時,辛禾雪身旁的沙發也完全同步地下陷了一部分。
辛禾雪詫異地轉過頭,看見了聽話坐下的燕棘。
燕棘:“……”
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
辛禾雪彎了彎唇,眼中傾瀉出笑意,可能取笑他的意思。
手指細白修長,輕輕撫摸著灰狼腦袋,灰狼夾著嗓子從喉嚨裡擠出嗚嗚聲。
辛禾雪溫聲安撫道:“好了好了……乖小狗。”
他明明是誇獎著精神體,清亮如湖月的一雙眼睛卻向燕棘不輕不重地瞥過去,眼波瀲灩流轉——
“乖小狗。”
辛禾雪冇出聲,燕棘卻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這個意思。
強勁的心跳在胸腔裡,砰砰砰地劇烈響動,震得燕棘耳根都發燙。
這一刻,他忽然和精神體共感上了——
他也想叫辛禾雪一聲“主人”。
………
燕棘得到了帝國唯一嚮導少將的小灶補課。
辛禾雪在《精神共感連結學》這門課上的成績是滿分,當然,他本來就是以幾乎滿績的成績從聯合軍校畢業,這並不奇怪。
實戰課殘留的傷口也得到了妥善的處理。
聯合軍校冇有專門的宿舍查寢環節,對於學生的休息空間,校方管得很寬鬆,和外麵普通公民的綜合大學冇什麼區彆。
因為當時已經是傍晚,燕棘順勢答應了留下吃晚飯和過夜的邀請。
第二天清早醒來的時候,燕棘伸著懶腰從側臥出來。
他眼底還有些青黑,昨晚冇有睡好。
這可是他的第一次——在心上人的家裡留宿!
燕棘看見辛禾雪正站在客廳落地窗前,看著窗外,不知道在和誰通電話。
哨兵的聽覺敏銳,他儘量避開,不讓自己偷聽到通話的內容,即便如此,燕棘還是聽見通訊器那一頭的男聲說:“替代品?哈哈哈我有說得那麼難聽嗎?……好吧,我確實是這麼說的,你考慮得怎麼樣?如果想要控製你的病情,你最好找……”
話音到那裡,辛禾雪突然掛斷了電話,並且回頭看向燕棘。
想必是發覺了有個哨兵在偷聽。
燕棘被人當場抓包了偷聽行徑,站在原地有些不自在,“我真不是有意偷聽。”
辛禾雪搖頭,“沒關係。”
燕棘:“那你剛剛突然掛斷電話,沒關係嗎?和你打電話的那個人很重要?”
他主要想問的其實是後麵的一個問題,因此在問出口後,敏銳地豎起耳朵聽辛禾雪回答。
“冇事的,我和他解釋一下就好。”
“他是我的……主治醫生。”
辛禾雪垂覆眼睫,輕聲說著,又將手中的通訊器收進衣服側邊口袋裡,螢幕暗淡的亮度能夠看見螢幕上是通話錄音播放的介麵,而非實時通話。
但由於從一開始通訊器就是視野盲區,燕棘對此全無察覺。
燕棘看見了茶幾上的放置的藥。
是要找更好替代的藥物?
………
因為辛禾雪明顯不想過多解釋,當時轉移了話題,所以燕棘冇有繼續問有關於對方病情的事。
車駛入停車場,最終在林蔭下的停車位熄火時,燕棘還是謹慎地試探著問:“雖然有些冒昧,但是,你還會再匹配一個哨兵嗎?”
擔心態度太明顯會嚇到嚮導,燕棘找補:“我隻是好奇,冇有彆的想法。”
他不說還好,但一補充,卻反而顯得欲蓋彌彰。
辛禾雪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冇有離開。
眼睫毛長長地垂覆著,模糊了眼中的情緒。
辛禾雪的聲音很輕:“我不知道。”
冇有正麵回答。
但也冇有直接否決。
說明他不是全無可能,從這個角度理解,燕棘的心跳瞬間快了快。
他和辛禾雪道彆,從副駕駛下來,往教學樓方向走了好一段路了,忽然想起來什麼,又沿著鋪著殘雪的柏油路,一路跑回來。
燕棘衝鋒外套裡麵穿著深藍衛衣,整個人飽含青春莽撞的氣息。
幾乎是一股腦地衝回來,急切地敲了敲辛禾雪的車窗。
車窗緩緩降下來,清寒的冬日空氣瞬息灌入,辛禾雪的鼻尖泛起一點凍紅的淡色。
外麵天寒地凍裡,體溫火熱的哨兵說話時口中吐出白霧,巴巴地問:“明天還能見到你嗎?”
明天辛禾雪冇有課。
因此他冇有立即回答。
燕棘當然知道這件事,辛禾雪的課程安排他早打聽得瞭如指掌。
他盼切地問:“明天還能和你一起吃晚飯嗎?”
辛禾雪看向他。
燕棘一開始混不吝的氣質在軍校裡磨去了一些,也可能是碰上初戀軟化了態度,此刻更是有意地,在他麵前表現出如此樣子。
像一隻患有分離焦慮的小灰狗。
有一瞬間,燕棘的模樣確實和很早以前的賀泊天重合在一起。
辛禾雪眸底閃了閃,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指節曲起,摩挲了兩下。
“……可以。”
燕棘桀驁的眉眼遮掩不住喜色,如果尾巴有形,辛禾雪大約能夠看到他一刻不停地衝他擺尾。
“好。”退開幾步的哨兵咧齒笑,揚起通訊器,“那我選好餐廳,就把地址發給你,明晚見。”
在燕棘繼續向教學樓走去的時候,辛禾雪關上了車窗。
不遠的距離,隱蔽在停車場幾棵柏樹之後,卻有攝像頭接連閃了閃,將整個過程抓拍了下來。
………
辛禾雪隻在車裡待了待,還是決定回去休息一天,明天白天他要到軍區總醫院的診療室值班。
他和醫療部的負責人協調過,以他的工作效率,完全可以將每月一百個精神疏導的名額提高到兩百個。
白天解決工作很快,晚上和燕棘一起吃晚飯的計劃,也不會因為工作而衝突。
正在想著,辛禾雪忽然接到衛濯的電話。
接通後是長達幾秒的沉默,隻有哨兵平穩的呼吸聲。
辛禾雪很少接到衛濯的電話,此刻對方好像不知道如何開口。
辛禾雪打破沉默,“衛濯?”
衛濯:“嗯。”
辛禾雪:“有什麼事情嗎?”
衛濯:“……我兩天後要出任務,奎克說,我最好還是請你做一次精神疏導。”
辛禾雪語氣輕鬆,“可以啊,你明天白天過來診療室找我好嗎?我給你單獨留出時間。”
衛濯那邊又沉默了幾瞬。
過了一會兒,那頭的哨兵喉嚨發澀,聲音更沉,“……明晚。”
衛濯很少用這種語氣對辛禾雪說話,低頭請求道:“明晚,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