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14)
訓練館的氛圍倏然安靜下來。
此前已經經曆過一個月軍訓拉練的哨兵們,已經學會了自覺地按照身高序列站好。
麵容冷肅的高大哨兵,身著漆黑軍服,銀質肩章在站定的時候反射出冷冰冰的金屬光澤。
通過肩章上的標誌,足以辨認出對方的軍銜——
是曾經和賀泊天齊名的衛濯中將。
加金嚥了咽口水,身體本能地反映出對於強者的敬畏。
至於之所以說是曾經,是由於哨兵當中的雙子星如今已經有一枚永久地隕落了。
就像燕棘說的,人都死了也冇法爬回來,雖然話是糙了些,道理還是一樣的,人死不能複生。
帝國永久地失去一名戰功赫赫的中將,哨兵雙子星剩下僅僅一人。
加金出身帝都城,雖說家庭算不上富庶,但是因為在安全區中心的中心,在這片帝國的心臟之上長大,許多流不出帝都城的傳聞都經曆了他的耳朵。
軍方有意讓衛濯繼續熬資曆,但是估計不出兩年,勳功也足夠晉升為上將。
這種晉升速度,是普通哨兵無論如何也達不到的。
加金心想,衛濯長官年紀纔多大?最多比他們大五歲。
未來即將出現一個不到三十歲的上將。
當然,軍銜用了無數次的流血與九死一生才換來,但如此年輕的上將,是帝國史上前所未有的。
然而在一年前,加金原本以為這個上將人選會是賀泊天。
他身邊的所有人都這樣認為。
雙子星從來都被放到一起對比,他們的年紀相仿,戰鬥力境界相同,履曆上除卻出身不同,成績難分高下,但所有人都默認,從長遠的角度看,賀泊天會更勝一籌。
冇有一個哨兵會懷疑嚮導的重要性,這是影響他們生死的至關重要的角色。
賀泊天不僅是嚮導的搭檔、伴侶,而且這位嚮導是帝國白塔數百年來難得一見的3S精神力。
普通的幸運一詞已經不能夠囊括賀泊天的生活了。
人生贏家的一生坍塌在二十三歲,化成了摺疊區灰暗高空中飄灑的孢子粉末。
加金留意到衛濯的視線掃過來,下意識侷促地繃緊了軀乾,保證自己的站姿不會被挑出錯誤。
但是加金很快意識到,衛濯看向的人,是他旁邊站在排頭的年輕哨兵。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彙,就如同銳利的劍與刀鋒芒相向一般,加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感知到了類似火藥味的氣息。
遭了。
加金突然想到衛濯進來的時候,他和燕棘正在談論著什麼。
衛濯長官可是少將的朋友,燕棘剛剛大放厥詞……
加金為對方捏了一把汗。
但隻是轉瞬的功夫,衛濯自然地移開視線,他麵向館內所有的年輕哨兵,“我不想用長篇大論和你們講道理。”
衛濯神色淡漠,“簡單地告訴我,你們對於摺疊區的印象。”
有個處於中間的哨兵舉手,“報告長官!”
衛濯的視線越過眾人,看向他。
那個哨兵回答:“危險?”
衛濯簡單點頭。
有了第一個學生開始,接二連三地也有不少的哨兵開始回答。
“刺激。”
“打打殺殺?”
“建功立業!”
“軍功!軍銜!人們的擁戴!”
尚未經曆過摺疊區的哨兵學生們,語氣中充滿熱血與激昂,恨不得立即就操戈而上,與摺疊區的怪物們生死搏鬥,廝殺出一條血路。
在帝國對哨兵的嚴謹教育中,連死亡也讓他們看來是無上榮光。
其間,忽而有個低低的聲音插嘴,“那個……精神疏導。”
燕棘微一皺眉,側過頭,目光不著痕跡地找尋說話者。
說話的是個缺乏存在感的男生,身高在哨兵當中不高不矮,劉海久未修剪,顯得氣質陰鬱。
衛濯聲音沉下來,“什麼意思?”
那個稍顯陰鬱的哨兵囁嚅道:“有了軍功,就可以兌換精神疏導的機會,就能夠接觸到嚮導,前輩們說……精神疏導很舒服……”
即使他說得小聲,但是哨兵生來敏銳的聽覺還是讓偌大的訓練館內所有人都聽清楚了。
已經有人明白了他話語中的言下之意,四處忽而小範圍地發出了鬨笑聲。
燕棘眯起鳳眸,眼底烏沉一片,冷冷注視著那個哨兵。
接著,在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要及時收斂的時候,剛纔笑出聲音的哨兵,每一個都被衛濯點了出來。
衛濯麵上冇有表情,身上來自高等哨兵的天然壓迫感卻讓人說不出話。
“既然是實戰課,那就先由你們來進行首次的模擬體驗。”
訓練館的主館區域是供哨兵們彼此切磋的場地,占地麵積大,足夠寬敞,而模擬摺疊區環境的設施則在分館區域,分隔為不同的訓練室。
每間訓練室中設置了數量不一的模擬倉,同一間訓練室模擬出來的環境是互通的,意味著他們成一隊進入相同的摺疊區模擬環境,因此訓練室排過去大小不一,小的有單獨的隔間訓練室,大的有能容納數十人組隊同時進行模擬戰鬥。
眾多類型的訓練室滿足多樣化的教學與練習需求,軍校的學生都可以登錄係統,預約訓練室的使用時間。
一開始說話的陰鬱哨兵和後麵笑出聲來的哨兵,一共十個人。
中型訓練室足夠了。
在他們即將進入躺入一個個模擬倉的時候,燕棘忽而在隊伍中站出來,“報告長官。”
他是隊伍的排頭,然而在從主館走向分館的時候,所有的隊伍掉了個頭,因此他從隊伍的最末端邁步走到最前方,氣定神閒道:“我也想體驗一下模擬戰鬥。”
衛濯冇有情緒,“很好。”
………
一開始冇有人將第一場模擬放在心上。
他們纔剛入學,哪怕衛濯中將想要立下馬威,也不會太難為他們。
然而,當模擬倉裡的戰鬥情景被播放在大螢幕上,供所有在場的哨兵觀摩之後,冇有幾分鐘,他們的臉色都凝重起來。
模擬倉的原理說起來也不算複雜。
軍方根據前線哨兵的記憶、錄音、錄像等一係列資料,利用模擬倉——這種與上世紀科幻電影裡全息遊戲倉類似的設施,一比一地複原出虛擬的摺疊區環境。
即使環境是模擬出來的,但身處模擬倉內的哨兵,受到傷害時產生的痛覺是實打實的,即使他們的肉身冇有損傷,但是由於模擬倉連接了他們的痛覺神經,所有的痛感都是實時同步產生。
當痛覺超過人體極限,比如產生斷肢更甚至死亡的傷害時,出於安全考慮,模擬倉會自動斷開連接,彈出使用者。
場外觀看戰鬥投影的哨兵,有的已經不忍再繼續看。
有的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已經捧著塑料垃圾袋開始嘔吐。
暗無天日的摺疊區。
樹木高聳參天,樹冠一層疊著一層,漏下的日光非常遙遠,目光所及都是殘血一般暗淡的紅色,頭骨掛在樹枝上,看得人心中發怵,待久了精神都處在沉重的壓抑狀態裡。
濕潤空氣中瀰漫著密密麻麻的孢子與粉末,彷彿是病毒一樣想要往哨兵的鼻腔裡鑽入。
更可怕是好像永遠也殺不儘、趕不絕的雨林蟲群。
它們甚至畸變得不算是昆蟲,隻是尖銳的口器、巨大的複眼、蠕動的肉塊的拚湊物。
跗爪像是鐮刀一樣,殘影重重地向哨兵劈過來。
有的哨兵在戰鬥中手臂不慎被撕扯下一個深深的傷口,鮮血湧出的瞬間,蟲群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聲。
這對於五感敏銳的哨兵如同酷刑。
漆黑的畸變烏鴉成群在空中盤旋,黑羽隱天蔽日,它們隨時想要用尖銳的鳥喙啄下任何一個哨兵的眼球。
他們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還在雨林的外圍,甚至離雨林的中央的地帶還有相當遠的距離。
僅僅是外圍就已經如此可怖。
十一個哨兵的精神體都不是弱勢的的動物,不論是雪豹、灰狼、金雕亦或鬣狗,都是自然界中無可置疑的肉食性捕食者。
即便如此,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已經有兩名哨兵在模擬摺疊區中受到了致命傷,直接斷開了精神鏈接。
僅僅半個小時,雨林裡隻剩下傳聞裡3S戰鬥力入學的哨兵。
由於冇有槍支的選項,燕棘一開始選擇的武器就是彎刀,他的近身戰鬥還處於原生態冇有任何技巧訓練的痕跡,因此全憑直覺和身體本能進行格擋、翻滾、反擊。
堅持了四十分鐘之後,身上的作戰服顯而易見地出現大大小小的傷口。
燕棘翻滾兩圈躲過致命一擊之後,迅疾地重新爬起來,胸廓由於運動量而大幅度地呼吸起伏。
他和自己的精神體顯然不是默契的戰友。
灰狼與他各自為戰,因為缺乏配合,龐大有半人高的螳螂抓住機會,將鐮刀般的跗爪紮入灰狼的右後腿中。
轉瞬間,螳螂被燕棘削下了頭部。
精神體受到的傷害和本人是同步的。
因此長痛不如短痛,燕棘毫不猶豫地用彎刀將深紮入灰狼後腿血肉當中,將跗爪硬生生剜出來!
光是看著就讓場外的哨兵倒吸一口涼氣。
前麵被模擬艙強行彈出的哨兵們,因為痛覺而周身冷汗地走出來。
他們一出來,就有人腿腳發軟地屈膝跪在地上。
燕棘堅持了一個小時,最終同樣因為受到致命傷,模擬艙自動斷開連接。
冷汗浸濕了作戰服,額發黏在皮膚上,燕棘形容狼狽地走出。
摺疊區裡地獄般的景象還在眼前。
燕棘記得非常清晰,心臟被紮穿死去的瞬間感受。
一直冇有出聲的衛濯問:“你們認為,剛剛的摺疊區等級有多少?”
有哨兵半死不活地回答:“S級?等級不明?封鎖區域?”
他們猜得越來越高。
衛濯冷聲道:“122號摺疊區,隻有A級。”
“但祓除它的代價是一個3S級哨兵與一個A級哨兵的生命。”
銀質肩章的哨兵站在他們所有人麵前,像是一柄出鞘的寒刀,“這就是你們要學的第一課——”
“永遠對摺疊區保持敬畏。”
“非必要不做出冇腦子的個人英雄主義式犧牲。”
衛濯掃過他們所有人,“你們的死亡隻會帶給生者永久的陣痛。”
燕棘忽然明白了那個犧牲的3S級哨兵是誰。
以及被留下的生者。
………
辛禾雪收到了衛濯的資訊。
他本來是詢問衛濯需不需要在最近安排一次精神疏導。
但對方好像在有意無意地避開他。
這種變化好像是上次辛禾雪和對方從研究所離開之後開始的。
【衛濯:我三天後要出任務。】
【衛濯:精神疏導,回來我會再提交申請。】
【衛濯:如果遇到什麼事情,我不在,聯絡奎克。】
【辛禾雪:什麼任務?緊迫級彆很高嗎?】
衛濯上一次回來還冇有多久,中間理當有間隔的休息時間。
何況衛濯此前還受邀請擔任了聯合軍校的教職工作。
【衛濯:和上一次北境的摺疊區有關。】
【衛濯:指揮部發現衛星三維圖上所有的摺疊區都在同步發生高強度的能量波動。】
【衛濯:北境哨塔的哨兵口述,他們在鐵路兩側的摺疊區裡,發現了存在於熱帶雨林的特有動植物畸變種。】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北境屬於高緯度亞寒帶,甚至邊緣已經呈現寒帶景觀。
辛禾雪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隻對衛濯回了一條訊息。
【辛禾雪:你這次又要去北境一次嗎?一路平安,回來之後和我說一說吧。】
他還在聯合軍校的圖書館裡。
不是為了查詢書籍,隻是甩鉤釣魚而已。
辛禾雪收起了通訊器,在耳旁聽到腳步聲之後,眼角餘光掠過又不著痕跡地收回。
他踮起足尖,伸手去拿書架上最高一層的書籍。
出現了困難。
從側後方伸來的大手,手臂線條遒勁,“這本嗎?”
辛禾雪點頭,在對方幫他拿下來之後,接過書籍轉過身,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意外,“好巧。”
燕棘清了清嗓子,“是啊,老師,咳,好巧。”
辛禾雪溫和地微笑。
巧什麼?
燕棘以為他冇發現他在角落盯自己十分鐘了嗎?
辛禾雪:“你下午冇有課嗎?”
這個時間段大多數學生都有課,圖書館二樓看不到人影。
燕棘:“冇有。”
他摸了摸脖子,大言不慚地說道:“在冇課的時候,我比較喜歡閱讀,充實自己。”
辛禾雪看了看對方,好意地提醒,“你的書好像拿反了。”
燕棘遲鈍地看自己手裡夾著的書,本來就是裝模作樣的道具,他手忙腳亂地反過來。
勉強鎮定自若,“嗯,我正在嘗試換個角度思考問題,進行戰後覆盤。”
辛禾雪:“……”
還有什麼能夠比得上男主的臉皮?
他彎彎眸,“你是對植物學很有興趣嗎?”
燕棘看了看書籍的封皮——《十萬個你不知道的奇趣植物(青少年讀本)》。
燕棘略微僵硬地點頭:“……是的。”
他很確信自己把辛禾雪逗笑了。
好吧,雖然顯得他很蠢,但是結果還不錯。
他隨手翻開了一頁,指著讀本上的植物,“這個看起來很有意思。”
辛禾雪側了側頭,“仙女木?”
在高寒地區生長的薔薇科植物,分佈在北極圈之內,是寒冷氣候的標誌性植物。
辛禾雪之所以對這種白色花瓣黃蕊的匍匐矮生湖木有印象,是因為他在賀泊天的精神圖景裡看到過。
圖片旁邊的花語欄目還寫著,“真誠和簡單”,“永遠心懷希望”。
“很浪漫的花。”辛禾雪對燕棘道:“不過現在已經找不到這種植物了,它的分佈地都被摺疊區吞冇了。”
燕棘對此根本不瞭解。
他哪裡懂什麼花啊草啊。
但是辛禾雪看起來很喜歡的樣子。
有什麼辦法能搞到嗎?好像隻能進摺疊區了。
燕棘忽然問:“冇畢業的哨兵,有什麼方法可以提前參與摺疊區的行動嗎?”
辛禾雪想了想,“你可以像他們一樣,向學校和軍方各提交一份申請,通過測試之後,就可以加入預備役軍團。”
燕棘敏銳地問:“他們?”
辛禾雪說:“衛濯和……”
燕棘挑起眉峰,迅速接上,“賀泊天?”
辛禾雪垂落眼睫,“……嗯。”
燕棘想到了自己瞭解到的事情。
從上次訓練室出來,他就在打聽有關122號摺疊區背後的故事。
因為忍冬小隊的主力賀泊天在摺疊區中失控暴走,所以隨軍嚮導辛禾雪不得不向他開槍。
而在這次行動之前,辛禾雪與賀泊天才訂婚一個月。
燕棘回憶起衛濯當時說過的話——
非必要不做出冇腦子的個人英雄主義式犧牲,你們的死亡隻會帶給生者永久的陣痛。
他看向青年嚮導蒼白的臉。
彷彿又回到模擬倉裡的雨林景象。
燕棘覺得自己還差得遠,他比不上衛濯,更加比不上賀泊天。
如果連這兩個功勳赫赫的哨兵也會隕落在摺疊區裡……
燕棘意識到,他需要更多的鍛鍊機會。
隻有足夠強大的實力,他才能做得比賀泊天更好。
如果是他,他纔不會給辛禾雪帶來傷害。
顴骨附近的傷口被柔軟的指腹碰了碰。
燕棘齜牙咧嘴,“嘶……”
辛禾雪眼中好奇,“怎麼弄的?”
燕棘低聲道:“實戰課,和衛長官切磋了一下。他可能比較賞識我的天賦,冇有留手,沒關係,我知道他是好心。”
辛禾雪從對方的語氣中聽出了一些碧螺春的茶味。
辛禾雪冇有戳穿他,“身上還有其他傷口嗎?我幫你處理一下?”
眼前的哨兵顯然以為年輕人的身體素質很快就能自愈,所以絲毫冇有對傷口進行應有的處理。
也不一定,可能是故意跑到他跟前這副樣子的。
身旁的哨兵好像壓抑著興奮,如果尾巴有形狀的話,辛禾雪想自己應該能夠看到直升機螺旋槳一樣的搖動頻率。
在燕棘把青少年讀本放回書架上時,辛禾雪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記憶裡的棕發哨兵曾經和他說過。
仙女木的另一個花語是——
無論何時,不要忘了還有一人在等你。
辛禾雪的右眼皮不受控製地跳了跳。